谁知道他曹操会不会是下一个陈登,病治到一半,治病的人跑了,找个一月半载也找不到,最后只能躺着等死?
按照崔颂的想法,这事还真不是华佗故意的。华佗每年医治的人那么多,怎么能时刻记得三年前有个病人在等自己的药?
如果陈登提早几个月去找华佗问药,也许就能活下来。可大概陈登自己也忘记了这件事,或者没把华佗的话放在心里,这才招致了悲剧。
所以在曹操向他透露自己对华佗的不满与怀疑后,崔颂委婉地向曹操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试图改变曹操对华佗的偏见。可惜效果不佳,华佗几次“逃跑”的行为给曹操留下了深刻的坏印象,崔颂便止了话锋,转而褒扬起任父的医术来。
曹操正急需一个神医取代华佗,崔颂带来的“任公”恰巧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商讨完“任公”的事,崔颂又向曹操进言,献上机略、攻械、农工之术,以此为后盾,提议尽早出兵征讨乌桓。
曹操不免有些惊异。
崔颂行计出其不意,但在军略上素来稳妥,怎么会提出这种稍显激进的议策?
他接过崔颂递上的几张缣帛,粗略查看了一番,久未能言。
“此皆为子琮所作?”
“皆为颂近些年翻阅古籍、兴水利农事的心得。”
曹操看向崔颂的目光渐渐深了几许。
他以为自己对崔颂的才干有着深刻的了解,却不曾想,后者竟还存着藏拙之心。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崔颂“孤注一掷”,冒着令他不豫的风险将曾经未曾展现的东西带到他的面前。考虑到这些策言的价值,曹操终究决定不予深究。
“有此良策,何愁乌桓难定?”曹操将缣帛小心地收好,意有所指地道,“倒是巧了,前些日子奉孝亦来找孤饮酒,辨析局势,并献上三计,劝孤早日发兵征讨乌桓。”
听到郭嘉的名字,崔颂一震,缄默许久,忽然并袖抱拳道:
“颂有一请求,恳请主公成全。”
遂垂首以告。
曹操听完崔颂的后续之言,深受震动。
他阖上目,平息内心的风暴,再睁开眼时,只余喟然。
他亲自扶起崔颂,视线落在他晕染异色的衣袖上。
“孤答应你。后堂有水,子琮且去清理一番,其余诸事,交于孤便可。”
“多谢主公。”
崔颂在司空府后衙用皂角洗去手上与袖上的血渍,又从曹操那顺了点草药,收拾妥当后,打道回府。
崔颂回到居所,得到门房汇报:貂蝉自言有事,已经离开了,临走前给郭嘉开了清热解毒的药方,让他们按时煎药。
正欲与崔颂汇报事项的乔姬佐证了门房的话:“确实是清热解毒的方子。”
崔颂屏退门房,让乔姬继续说。
乔姬低声道:“吕布夫人严氏病重,找了吕布说话……吕布应下了。”
崔颂平淡道:“英雄亦躲不过儿女情长。”
乔姬不敢接话,许久,她斟酌道:“严氏待人以诚,吕布又与她情深义重……严氏之病,妾无能为力,能否请郎主周旋,请一名医诊治?”
“这是自然。”
乔姬松了口气,继而关怀道:“郎主近日身体如何?”
“尚可。”崔颂不欲多言,正要让乔姬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尔……可能诊治头疾?”
乔姬不明所以:“郎主近日莫非犯了头痛?妾无能,于头疾一道并无了解。”
术业有专攻,就算是医者,也不可能什么病都会治。
崔颂深觉失望,令乔姬退下。
他缓缓走向庭室,侯在阶旁的卷帘人朝他行礼,替他拉开竹帘。
崔颂入内,只见郭嘉斜倚着矮几,持卷阅览,认真而专注。
从窗外透进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在眼睑下方透了几道淡淡的暖意,看起来格外健康,丝毫不像染病之人。
崔颂抬步走了过去。郭嘉听到声响,正欲抬头招呼,忽的,微扬的唇角僵在了脸上。
第157章意外
他匆忙起身,小心握住崔颂的臂膀:“何处伤着了?”
崔颂微讶,随即想到郭嘉的嗅觉素来比常人灵敏,初见时尚隔着几尺的距离,就能凭借嗅觉知道他的马食用过麦豆。自己虽然在司空府洗去了血迹,但未曾更换衣裳,兴许残留了少许血腥味,被郭嘉闻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被郭嘉找到了伤口,托起他的手细瞧。
右手掌心零落着几片窄小而深刻的伤痕,已经敷上药汁,却仍显现着狰狞的样貌。
崔颂怕郭嘉看出端倪,抽回手,若无其事地笑道:
“无妨,喂马时不慎被篱笆上的木刺弄伤,驿从帮我涂了药,过几日便好。”
岑寂了片刻,郭嘉倏然抬眸,眼中明灭着难以明辨的光影:“你……”
所有的一切恍若在这一刻凝结。
他对上崔颂平静清淡,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眼瞳,滞涩道:
“你已知……?”
被打破的死寂,再一次降临。
崔颂这次没再用谎言分辩。
正如他对郭嘉的了解已彻入骨髓,郭嘉亦能通过任何一个微渺的细节,辨识他的真正想法。
或许是因为对这一刻早已恐惧过百遍千回,纵然崔颂仍觉难以接受,此刻却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只疲惫地拉过郭嘉,低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无论如何,好歹让华神医替你看一看。”
郭嘉小心地环住他的后背,垂下眼帘:“……好。”
在郭嘉看不见的地方,崔颂的眼中并无他所想的颓丧与倦乏,反而湛然有神。
坐以待毙一词从来不是崔颂的脾性,此刻远非绝望无力的时候。
只要有救活郭嘉的希望,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尝试。
一条路走不通,那就走一千条,一万条,一亿条。哪怕走到双腿断裂,再无路可走,他还能以手攀岩,匍匐前进。
人一生都在与各种困厄搏斗,可以被毁灭,但绝不会被打败[1]。
未过多久,华佗被司空府的卫兵扛粽子似的押来。
郭嘉对此画面表示沉默,以询问的眼光看向崔颂。
崔颂眨了下眼,回以示意:他只向曹操借了华佗,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以非常手段带来华佗的卫兵向他俩解释道:“华神医喜爱‘遍山历水’,未防他一时兴起,随意在半道找个围墙登高,司空命我亲自护送。”
光听着充满浓浓反讽意味的说辞,就知道曹操对华佗有多么怨念了。
反观华佗,被卫兵如此讥嘲,竟不见半点羞恼。
他打量了几眼郭嘉,对卫兵摆手:
“去,去。老夫看病时,不喜欢闲杂人等在旁边碍事。”
卫兵隐晦地翻了个白眼,朝崔颂、郭嘉各行了一礼,趋步而出。
等卫兵离开,华佗再也按捺不住,几步走到郭嘉身边,抓住他的手,悬腕把脉。
只三两息的时间,华佗的眉越皱越紧。
哪怕已经知道结果,崔颂的心中仍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此刻见到华佗的反应,他的心被猛然提起,唇梢微张,几次想要发问,都硬生生地忍住,不敢打扰华佗诊脉。
又过了几息,华佗放下郭嘉的手,严厉道:
“把这五年以来的所有不适之症都告诉我,不可隐瞒。”
五年……!?
崔颂蓦地看向郭嘉。郭嘉接收到自家子琮凌厉的注视,无奈苦笑,如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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