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宿舍。我抬腿向宿舍走去,脚下传来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
宿舍区两排平房呈“”型分布,正对面的宿舍是三间房,两大一小,中间是活动室兼餐厅,两侧分别开门通向两个宿舍,小间住着许拙和关咏,大间住着剩余的六个人。
黎明前的宿舍还很昏暗,朦胧中我打量着身边的一切。靠墙并排摆着三张书桌,左边两排脸盆架摆放的很整齐,右侧放着书架和电视。
一阵鼾声从小屋传来,那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走到门口,看到的情形让我哑然失笑。许拙仰面躺着,胳膊和腿都张得很开,鼾声如雷。黄磊睡觉比李忆农更不老实,竟然斜着身体,头朝下,一只手搭到了许拙的大腿上,枕头被他踹到床边,摇摇欲坠。
我掩住笑意,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忽然我意识到,无论哪个房间的人离开宿舍,另一个房间的人都很难被惊动。同样,如果夜半时分有人进入一个房间,另一房间的人也无从知晓。简单地说,无论是谁,进出许拙的房间,只要没有意外,大间的人都不会知道。
这是个意外的发现,它和李远山的深夜活动有什么联系吗?李远山在深夜出入过这些宿舍吗?
带着疑问,我看向侧面的房间。侧边的一排是水房、厨房、卫生间和杂物室,门上同宿舍一样,都没有锁。我推开最右侧的杂物室,摸索着打开电灯,沿着墙,堆满了各种工具和物品,就在我即将关上电灯的一刹那,我看见两盘绳子似的东西在工具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我走过去,蹲了下来,拾起上面那一盘,这一盘已经被使用过,不像下面的一盘还保留着原来的包装。没错,和在水里打捞上的绳子一模一样,只不过比我们先前看到的潮湿的绳子颜色稍淡些,绳子的一端,平滑的刀口赫然在目。
我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登岛第三天。
酣睡了一夜的李忆农,恢复了平日的精力,饶有兴趣地观看士兵们的科目训练,我却站在他身边哈欠连天。
“怎么,没睡好?”他注意到我的窘迫。
“后半夜就没睡。”我注视着操练的士兵,这样别人看起来还以为我们是在谈论训练。
李忆农心领神会,点着烟,目光也盯在士兵身上。“有发现?”
“我找到绳子了。”我也点着烟。
他思忖一下,说,“不意外,绳子的来源肯定是在岛上,不是这儿就是观测站。除了这儿,我们还需要确定观测站是否有同样的绳子。”
“嗯。”我吐出一串烟雾,“还有,那个李远山是个夜行侠。”
“夜行侠?”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在午夜时分到岗亭去。”
“有这种事儿?他不睡觉去那儿做什么?”
“把值班的人拽到行军床上。”
“你是说——上床?”
“一看你小子就一肚子男盗女娼,你都想到哪儿去了?”我低下头,将脚下的一颗石子踢飞,“他们确实是在床上活动,不过我听到的只是聊天,每次大概一个多小时。”
“哦,真能聊。”
“重点在于行军床的位置,昨天咱们在那儿呆了一天,你还记得岗亭内的情形吧?如果坐在行军床上,视线角度有限制,就无法看到外面远一些的地方。”
“有点意思,简单地说,看不到栈桥了。”
“没错儿,”我接着说,“实际上,岗亭只是朝着栈桥的方向安装了玻璃窗,其它的方向原本就观察不到。如果两个人只顾着聊天——”
“明白了,无暇顾及外面发生的事儿,你是想说这个吧?”
“差不多。”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怪不得你无精打采的,原来也是去做夜行侠了。”
“尿憋的,还有——”
“还有什么?”
我的眼前闪过他熟睡的面孔以及他湿热的手心,我眯着眼也伸了个懒腰,“没什么了。”我转移话题,“昨天夜里我把岗亭的人吓个半死?”
“哦?谁在那儿?”
“毛文星,他把我当做李远山了。”
李忆农愣了一下,随即会心地一笑,“我看你也像个鬼。”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目前已知至少有两个人在岗亭见到过李远山。”
“毛文星算一个,另一个是谁呢?”
我把头向操练的士兵扬了扬,慢慢吐出两个字,“杨汛。”
在几个年龄小的士兵里,杨汛是看起来最机灵的一个。虽然眉宇间透露着谨慎,但回忆起往事还是活灵活现。
许拙他们正在训练,所以我们没去岗亭,直接就在活动室询问杨汛。黄磊本来还在许拙的宿舍,听到我们的动静,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看着他的背影,李忆农和我都有些不解,但碍于杨汛在场,我们只是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当然,我们彼此都了解眼神中的含义。
正如我们所预料的,提起李远山的深夜来访,黄讯也是一脸迷惑。虽说最初他抬头看见玻璃窗上那张变形的脸时感受到恐惧,但事后回想起来,他清楚地记得,那张脸上闪过的诧异和慌张。
除了相信李远山的解释,他似乎别无选择。其实原本那也与他无关,他只是对他的举止有些奇怪罢了。一直到第二天白天,他当做新闻向毛文星谈及此事时,毛文星那游移不定的目光才让他心生疑窦,觉得事情绝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杨汛了解毛文星的性格,没人的时候略施小计,没用几句话就把真相套了出来。听完事情的经过,他一口咬定李远山和毛文星之间有什么事儿,毛文星涨红脸矢口否认。
在那之后,他常为此事挪揄毛文星,毛文星起先还辩解几句,后来干脆就默不作声,渐渐地,罗本杨和董富聪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这一直只是他们四个人之间的秘密。
李忆农第一次听当事人讲述当时的细节,他听得很仔细,很少提问,但眉头渐渐拧在一起,不知不觉间手中的烟也积攒了长长的烟灰。
“毛文星那小子,还让我别和别人说呢,自己倒先撂了。”见我们沉默不语,黄讯嘟囔了一句。
“先撂了”这三个字把我和李忆农都给逗笑了,这本是我们的常用语,没想到这些小战士也会用。不过他的话提醒我,这个线索获得得的确很偶然,如果不是毛文星恍惚中陷入恐惧,没准儿我们永远也不会得知李远山深夜的活动。也许没人刻意妨碍我们的调查,但除此之外,是否还有人因为某种因素隐瞒事实?
“杨汛,不说这件事儿了,”李忆农掐灭烟头,看着茫然的杨汛,“我们回忆一下,去年的事儿你还能想起来吗,我是说李远山失踪前后。”
“都一年了,我试试看吧。”
“好,你最后一次见到李远山是在什么时间?”
“这个嘛,可能是在七月初吧,那是他最后一次来我们宿舍。”
“那天下午他出海钓鱼了,如果我没记错,他是和关咏、方伟明一起去的,是不是这样?”
“应该是吧,那些天只要他来,都要找人去钓鱼。”
“你再想想,发现他失踪后,你们和观测站的人一起在岛上搜寻,后几次你都参加了,但是第一次你没有参加,因为你当时正在站岗。”
“没错。”杨汛点点头。
“同样的,许拙也没有上山。”
这次杨汛只是点头,没再说话。
“你是什么时间知道他们上山搜寻的呢?”
“具体时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天下午。”
“是许拙告诉你的,对不对?”
“是班长说的。”
李忆农把头转向门口,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是他出海前还是回来后说的?”
“当然是出海前,他——”杨汛突然闭上嘴,轻轻叹了口气。
李忆农看着我,眨了眨眼睛,那是我极为熟悉的神情。
我一头雾水,这个情况——许拙曾在搜寻的那个下午单独出海——简直太重要了,足以颠覆我们对事实的基本判断,可这个重要的情况,李忆农竟然对我守口如瓶。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嬉笑声,士兵们结束了操练。李忆农忙对杨汛说,“我们先到这儿,希望你不要向外散布我们的谈话内容。”
杨汛闷闷地“嗯”了一声,黄磊和许拙一同走进来,杨汛看了他们一眼,低着头走了出去。
“没打扰你们吧?”黄磊看着杨汛的背影。
“怎么会呢?”李忆农笑了笑,“我倒是一直希望你能和我们一块儿调查呢。”
“还是算了吧,我中立,尊重你们的调查结果。”黄磊像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取出两条软中华,“差点忘了,王峻给你们带的。”
“王峻心还挺细的,替我们谢谢他。”李忆农接过烟,打开一条的包装,取出两盒,扔给黄磊和许拙,“来,见者有份儿,正愁没烟抽呢。不过不能多给你们,这岛上可没地儿买烟去。”
“没事儿,我们这儿有藏货,断顿了随时过来拿。”
“那就谢了。”我看向许拙,他笑了笑,坐到床上,我又想起他凌晨的睡姿,心中暗笑。
“调查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们配合?”黄磊问我们。
“这不刚开始吗?还没什么进展,不过这帮哥们倒都挺配合的。”
“那就好,拜托你们了,查完案子,我们也能早点回去。”
“对了,你们怎么查案子,就是问话吗?”许拙给我们发了圈烟。
“差不多吧,都过去一年了,现场没什么可勘查的。”
“关于警察查案,我倒想起一个笑话。”黄磊点着烟,脸上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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