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血的话，让沈衍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想轻易放弃你。”他是这么说的。所谓放弃是指什么？唤灵说的“回去”，又是要回到哪里去？

  正血不可能回答他，因此沈衍也就不问，只能任由不安在心中滋长，像藤蔓一般爬满心脏。

  两人挑了没有树荫的大路走，路上只见到慌乱的人群，却几乎没有见到妖魔鬼怪。即便有，也只是远远地躲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瞟过来。沈衍被它们盯得发麻，隐约能感觉到强烈的恶意，不由心里发冷。

  它们却像是畏惧着什么，不敢轻易靠近。

  记得采阳学长说过，它们是怕正血的……

  采阳说，正血身上戾气太重。当初沈衍还以为是“力气”，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戾气”。

  血腥暴戾之气，强烈得连灵体都不敢靠近。

  沈衍紧跟在正血身边，只觉得心中又沉重几分。

  正血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沈衍自认这些日子以来已对他有些了解，但却仍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雾。偶然会触及他的内心，更多时候却是隐隐绰绰看不明晰。

  而如今，沈衍甚至开始对他失望。他的意志已经理性到了冷血的地步，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毫不留情地杀死身边任何一个人。

  任何人……除了沈衍。

  该庆幸吗？

  沈衍苦笑了一下。抬起眼，发现两人已经来到医务室。虽然大有校医院，但是距离宿舍比较远。学生平常都选择去就近的医务室。医务室就在操场附近，此时已经人满为患。

  当正血把李健康交给护士的时候，沈衍犹豫了一下。医务室现在这么混乱，连警察都维持不了秩序。医生护士忙不过来，接过了李健康就把他往椅子上一放，然后赶去处理更为紧急的伤员了。把健康交给他们真的没关系吗？

  沈衍望向，正血却转身就走。沈衍回头看了健康最后一眼，只能默默地为他祈祷，然后跟上正血。

  “现在怎么办？”沈衍有些不安地问道。记得唤灵临走之前说“沈衍在你这里，你随便用”。这句话没法不让人在意啊……

  正血放慢了步子，不时张望着，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沈衍叹了口气。他是真的不喜欢这种凡事都要猜的相处方式。但是，就这样被蒙在鼓里，沈衍会觉得更加厌恶。

  正血不愿意回答，原因只有两个：没有必要，或者是，他会反对。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说正血打算独自解决鬼怪游行事件。怎么解决？正血又不是灵媒……记

  得他说过，可以通过能量撞击的方式击碎鬼怪，但是一只就要消耗20公斤，现在学校里有那么多只，难道要丢个原子弹？

  如果是后者……

  沈衍强烈地不安起来。

  那会是什么呢？他绝对不可能同意的做法……

  沈衍深吸一口气，猛然扯住正血的袖子。正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他。

  “你是不是……想去找采阳学长？”

  怀疑、急切，是沈衍现在全部的心情。

  正血没有丝毫惊讶，因为他知道他会猜到的。沈衍对他的理解，并不亚于他对沈衍的了解。

  理解与了解，一字之差，截然不同。

  而且是本质上的不同。

  正血没有展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道：“是。”

  沈衍的手有些颤抖。他竟然真的猜中了，但却仍不愿意相信。

  采阳学长的灵媒体质能够接收大量灵体，可是在现在这种群魔乱舞的情况下，要让采阳去回收灵体恐怕也是强人所难。更何况，除灵木已所剩无几……万一真的发生了“灵体与灵魂融合，无法再分离”的情况，采阳会怎样？会死吗？还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悲怪物？

  沈衍不愿意相信，但他真的猜中了。而且正血绝对不会手软，毕竟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解决办法了……此外，植树协会成员都是灵媒。即便采阳学长报废了，正血应该也能找到替代品。

  这种极端残酷的事情，他真的做得出来……

  “想制止我吗？”正血平静的言语打断了沈衍的思考。

  沈衍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正血一路寻找着植树协会成员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淡然道：“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难道唤灵……”沈衍刚一开口便不再说下去了。他想起唤灵说过不愿意收拾这个烂摊子，而正血是为了他才留下的。且不论他们到底要“回去”哪里，正血毕竟是为了他才留在这里想方设法处理灵体。沈衍无法责备他，却也无法接受他的做法。

  要怎么办？沈衍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现在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

  正血察觉到他的沉默，于是停下脚步来，回过头凝视着他。沈衍抬起眼与他对视着，欲言又止，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紫藤苑，现在这里当然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只有风声。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带你离开。无论大变成什么样都与你无关。对我而言，只要你活下去就好。”

  正血的眼神很认真。空气里飘浮着清新的泥土味。

  沈衍咬了咬嘴唇，用力摇头。逃跑？听上去像是个诱惑，但沈衍绝对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没想到

  正血却微微勾起了笑容。这是第几次看见他笑？第三？第四？沈衍记不清，只觉得那笑容里隐约有种温柔。

  让人绝望的温柔。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必须把这件事处理掉……不是吗？”正血的笑容一瞬即逝，很快地又恢复了平静从容的脸色，然后镇定地说，“牺牲一座学校和牺牲几个人，你会选择哪一边？”

  沈衍心里一震。

  他早就知道我不愿意独自逃命，所以根本连提都不提。他太了解我……他所做的决定，是已经考虑过我的……虽然，我仍然无法接受。

  退一步想想，如果我是他，我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一整座学校，和几个人……

  胸口越发沉重了。沈衍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能帮上忙吗？我也是灵媒……”

  正血眯起眼睛，眼神忽然变得森冷无比：“绝对不行。”

  沈衍缩了缩肩膀，闷声道：“……哦。”

  “沈衍。”正血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恢复往常。沈衍难掩沮丧地抬起头，正对上他沉静清澈的眼。

  “你是这个世界的基础。只有你，不能死。”

  正血的手朝他伸来，坚定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熟悉的体温和力度缓缓传来，让人感到异常心安。

  虽然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沈衍决定相信他。那些听起来很奇怪很莫名其妙的话，或许在某种条件下真的是很自然就成立的吧。

  沈衍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

  正血深深地凝视着他，然后拉着他的手，转身向前跨出一步。

  线条结实的小腿在某个竖直平面里突兀消失，然后是大腿、腰部、上半身……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沈衍闭上眼，跟着他跨入了星空房间。

  一进入这里，视野就整个地暗了下来。安静沉默的星星悬挂在万年不变的深蓝夜空中，角落里悬挂着暖黄色的月亮。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衍觉得上一次看到的月亮比此时更为圆满一些。

  月亮挂灯也有阴晴圆缺吗？

  童话一般的想法浮现在沈衍脑海。他自嘲地笑了笑，责备自己竟在这么紧急的关头还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地上仍旧杂乱的堆着八音盒，但或许因为唤灵不在这里，所以并没有打开的八音盒。黑乎乎的铁块冷冰冰地堆在一旁，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忽然出现的两人。

  “要我留在这里吗？”正血松开手，沈衍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正血点点头。“进入这里需要第四个坐标，你很安全（注45）。”

  第四个坐标？

  沈衍想了想，还是没问。星空房间里一片死寂，比起外面的妖魔横行，反而更让沈衍不安

  。手臂上一层层地起了鸡皮疙瘩，沈衍抱着双臂，勉强地笑了笑。

  正血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外套脱了下来。

  “不用……”沈衍急忙道，“我不冷……”

  正血没有停下动作，上前一步强行将外套套在他身上。沈衍尴尬了一下，还来不及推辞，正血忽然伸向自己腰间……

  如果没看错的话……呃，他在解皮带？

  沈衍脑中轰了一声，努力为他这个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呃，难道他怕我冷，想把裤子也脱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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