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出了门，洗漱了一番后，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父亲的领地。

  距离那场混乱的婚礼已经将近一个月，赤司慎一郎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只是似乎休息得不是很好，脸色看起来比以前差得多。

  赤司慎一郎说，没有写书法也没有下棋，就这么坐在和室暖桌的上位，看着赤司进门，微微颔首。

  赤司反手关上拉门，安然入座。

  很巧的，两人今天都穿了暗红色的居家和服，连里襟都是一样的黑色，神态也是一样的冷静，眼神往来间，倒显出了几分父子默契来。

  “解除婚约的招待会在明年四月。”赤司慎一郎开门见山，“想必你不会出席。”

  “是。”赤司说。

  按照他的计划，处理好日本的一切，他就会和紫原离开。

  本来还想着父亲不放人的话，需要让美国分公司那边稍微出点“事故”，但从父亲的态度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准备和紫原敦结婚吗？”赤司慎一郎问，像是在评论天气一样。

  “不。”赤司说，“赤司家不需要女主人。”

  “是吗。”赤司慎一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放手的话，随时。”

  赤司慎一郎沉吟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名字，“赤司初……”

  赤司初出生在前，婚约解除在后，要想继续掩盖婚礼的实情，他的年纪很尴尬。

  尴尬到不知道怎么名正言顺地让他回归赤司家。

  虽然对赤司所做的一切很愤怒，但在关于整个赤司家传承的问题上，赤司慎一郎还冷静地考虑着各种情况。

  虽然那个孩子长着一张和赤司一模一样的脸。

  “他会待在美国。”赤司说，“如果需要的话，会回来，如果他不想，也没有人能勉强他。”

  赤司慎一郎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却没有反驳他的话。

  这不是六年前那个任他拿捏的赤司征十郎了，虽然他布下的局被紫原横插一脚，但最终的成功和瞒天过海的手段，以及那些切实的威胁，以及隐藏的后手，让人不容小觑。

  征十郎说得对，他小看了他。

  这一次，输的是他。

  熏香在角落静静燃着，灯下一丝一缕的烟雾升起，又徐徐散去。

  赤司看着沉思的父亲，有很多话想说，但要吐出喉咙的瞬间又全数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对方不用听也知道，而父亲的态度，他也很清楚。

  “你下去吧。”赤司慎一郎最终也没有再说其他，简单一挥衣袖，结束了这次谈话。

  “那么，再见。”赤司点点头，站起来离开了书房。

  父亲过于平静的表现让赤司有点意外。

  婚礼当天他愤怒而阴霾的脸色闪过心头，赤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书房的门一样，轻轻舒了一口气。

  灯光下，白气呵出来，很快消散在空中。

  是妥协，还是暗中有其他计划？

  赤司收回视线，看着几乎全暗下来的天空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不管是什么，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应对……

  正想着，赤司走到回廊的转角，然后看见地上一大团被子。

  紫原冲他一笑：“稍微有点不放心，所以跟来了。”

  赤司无奈地伸出手把他拉起来，掌心接触的瞬间感受到微微的凉意。

  紫原的体温一向没有他高。

  “回去吧。”赤司说，“我们可以走了。”

  “那等一下就买机票。”紫原放下杯子抱在怀里，牵着赤司往回走，过了一会说：“其实，刚才司来找我我才出来的。”

  “你哥哥？”

  “嗯，他说让我小心点，不要回家。”紫原说，“听说本家那边很生气，非让他交出人来不可，父亲也很生气。”

  “应该很快就好了，”赤司说，“警备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再去找他们。”

  顿了顿赤司又说：“我们很快就要走了，敦要回家看一看吗？”

  “管他呢。”紫原一脸无所谓，“跟我没关系。”

  对于紫原和家里闹翻的事情，赤司还是很在意。

  赤司和父亲的关系不好，对于紫原家以前的气氛是很羡慕的。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家里体会过的热闹和亲密。

  再说紫原家会采取那么极端的行动，归根到底也是因为他。

  “阿赤仔在想什么？”紫原收紧手心，拉回了赤司的注意力。

  “没什么。”赤司说，“觉得稍微有点抱歉，敦和家里……”

  “都过去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紫原耸耸肩，“阿赤仔不用觉得内疚哦，反正我们在一起了我也没有那么生气了，以后再找机会回去吧。”

  两人拐过一个转角，来到一个丁字路口。

  “其实，当时我在这里哭了。”紫原说。

  赤司这才发现他们走在当年分别的走廊上。

  “心里想着以后怎么样怎么样，努力，结果还是忍不住哭了。”紫原有点嘲笑自己的意思，“像个笨蛋一样，明明都是我的错。”

  “敦……”

  “所以就算是现在也觉得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紫原接着说。

  “敦已经做得很好了。”赤司回握紫原的手，“我们是不一样的，不如说，如果敦和我做到了同样的事情，我这么多年简直白活了。”

  从出身的地位到后天的培养，两个人完全不是同一个频道的。

  “我知道，”紫原收紧手心以示回应，“阿赤仔超厉害的。”

  “话不是那么说的……说起来，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赤司问。

  “好好学习拿到学位。”紫原说，“然后再看看吧，阿赤仔这么厉害，我想做的事情突然都不用做了，现在还没决定好。”

  “敦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赤司说，“敦和小初都是。”

  “喜欢的事情我现在就在做啊。”紫原说。

  “嗯？”

  “和你在一起啊。”紫原说，抬起手让赤司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掌。

  “……”赤司眨眨眼，似乎没料到紫原的答案是这个。

  “阿赤仔那么厉害，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啊。”紫原说，“什么都好，我想为阿赤仔做点什么，但是阿赤仔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我很苦恼。”

  “在一起就好了。”赤司说。

  “诶？”紫原愣住，停下了脚步。

  “敦跟我在一起就好了。”赤司说，“我希望你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每天都很开心。”

  见紫原还是不走，赤司率先迈出脚步。

  这下在前面带路的人变成了赤司。

  “阿赤仔。”紫原很快跟上。

  “嗯？”

  “你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是吗？”赤司失笑，“敦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是你猜到了我的话。”紫原说，“阿赤仔要不要再猜我现在想说什么？”

  “嗯……”赤司想了一下，“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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