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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谦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地颤了颤,有那么一瞬间,真相就要决堤而出,但他终于还是抿紧了双唇,把一切挡住了,深深地封在身体里,当他再开口时,说出来的依然是谎言:“没有啊,我能有什么瞒着你?”

  张岩把手一拍:“那就这么定了,这几个月我跟你搬一块住,今天晚上我就收拾收拾过来。”

  第88章

  张岩把浴室的门拍得咚咚响:“方谦!”

  “啊!”方谦惊呼了一声,飞快沉进水里,露在外面的脸红得跟只煮熟的虾子似的:“什么事?”

  浴室的门打开一条小缝,张岩的脑袋探了进来:“你自己可以吗?会不会不太方便?”

  方谦忙用完好的那只手摆了摆:“我自己可以的。”

  张岩盯着他,忽然噗嗤笑了出来:“那么紧张干嘛,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说完,便关上门走开了。

  方谦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才悄悄松了口气,他摸了摸右肩,昨天这里还有一道三四公分的口子,今天却已经光滑如初,这种异常愈合的速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就不再“正常”。

  他随便搓了两下,就草草结束,从浴缸里迈了出来。对着镜子心不在焉擦头发。

  擦着擦着,张岩白天那句“你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忽然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真的不一样了吗?

  他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好像哪里都没变,偏偏又真有几分说不出的陌生。

  这张脸……会逐渐变得和贺兰玦一样吗?

  一些媒体大概会出长篇累牍的通稿宣称他整容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种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张岩。他迟早会发现一切的,他会怎么想?在他的心里,他和贺兰玦,究竟哪个才是最爱?

  答案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他现在和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又有什么区别?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待死亡,恐惧、拒绝而后麻木。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岩敲了敲门:“方谦,你还没洗好啊?”

  “洗好了。”

  张岩打开门走进来,忽然盯着他的眼睛:“眼睛怎么这么红?你哭过了?”

  “哪有。”方谦仓促地移开眼,“最近比较累吧。”

  张岩走过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起了头发:“你啊,别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知道你在想什么呢?要是你难过了,想要我的安慰,就说出来……”

  话还没说完,方谦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笑!”

  方谦带着笑意,从镜子里面看他:“你怎么搞得跟知心大哥哥似的。”

  “我不是吗?”张岩手下没停,“来,叫声哥哥听听。”

  方谦白眼一翻:“想得美。”叫哥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叫哥哥。

  公司考虑到他的伤情给他放了个长长的假,方谦却反而希望自己能忙碌一些,闲暇总是迫使人思考,思考,无一例外,总是很痛苦的。

  这天晚上,方谦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忽然对着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张岩从后面给他披了件外套,顺势摸了摸方谦的手,只触到一片冰凉,好像秋天早上的霜似的,“怎么这么凉?”

  “没什么。”方谦捏住他的手,“陪我坐会吗?”

  “好啊。”张岩挨着他坐了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月亮,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莫名沉闷,过了一会,张岩忽然说道:“今天月亮真圆真亮。”

  “是吗?”方谦也抬起头来,“我却觉得这月光白得瘆人、冷得像冰,仿佛死人的脸皮似的。

  张岩往一边躲了躲:“哪有你说得那么吓人。”

  方谦却把他的手捏得更紧了些:“张岩,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干嘛说这个?”张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好奇,既然有魔有鬼,那说不好也有地府呢?”

  “有没有地府我可不知道,听尹安他们说,人死后魂魄很快就会进入轮回,不能进入轮回的,恐怕就灰飞烟灭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还想跟我在一块吗?”

  “那当然了。”张岩不假思索道。

  方谦的呼吸颤了颤,张岩的毫不迟疑好比一记直拳,直击心底,他偷偷转过头来,屏着呼吸看向他。

  阳台上的灯没开,天地间的光源只有一轮月亮和远远近近的人间灯火,喧嚣和人语都很远,寂静像一道屏风一样,将他们两个与外界分隔开。

  在这种寂静中,方谦听见了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咚咚咚”地,在胸膛内聒噪着。

  张岩似乎对他的注视浑然不觉,他依然抬头看着月亮,只把刀削斧凿般英俊的侧脸留给他。

  “我也是。”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有几秒,方谦听见自己这样说。

  如果可以,如果能得上天允许,下辈子、下下辈子、过去现在未来,他都要和他在一起。

  但这终究只是一个奢望。

  没一会,乌云便飘了过来,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夜风也大了起来,张岩怕方谦感冒,把他拉进了屋子里。

  他们并没有看到,随着乌云而来的,还有别的不详的东西。

  张岩又梦到前世的场景了。自从贺兰玦离开之后,他就很少很少梦到严卿了。梦里的他依然行进在那个幽深黑暗的山洞中,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山洞里见到那个纯白的少年。

  他淌水而过,一寸寸地翻遍了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青玦也依然毫无踪迹。

  就在他找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场景转换,山洞变成了方谦的家里。他仿佛正在准备午餐,可是一回头,那个本来应该坐在餐桌前翘首以盼的青年却不见了。

  “方谦。”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方谦!”他又叫了一声,回应他的仍然是一片寂静,张岩一阵慌张,放下手里的菜刀,到处寻找青年的身影。

  客厅卧室书房衣帽间,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方谦的家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空空荡荡的房子,又异化成空旷无边的荒野,血色的天空,血色的大地,血色的河流,延伸至无穷远处。

  在这片荒野中,他竭力奔走,不停地喊着情人的名字,直到耳边一声温柔地低唤将他拉回现实。

  “张岩、张岩!醒醒。”

  方谦按在他背心的左手坚定有力,湿润而温热的唇吻过他的额头、鼻梁和嘴唇,直到他终于停止战栗。

  “方谦?”张岩失神的双眼聚焦在面前人的脸上,与他四目相对。

  窗外长夜未尽,屋子里也只有一盏昏暗的夜灯,青年的眼睛漆黑而顺润,眼色仿佛安静的长河,灯光映照在他的双眸里,一点两点,微弱却又明亮,仿佛夏夜的萤火。

  张岩听到他用低沉而温和声音问:“我在这儿。你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

  方谦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汗湿的刘海拨到一边,然后用指腹擦去他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什么噩梦?说给我听听,噩梦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会不会应验的。”

  张岩长长地舒了口气,才说:“……我梦见你不见了。”

  方谦的眼珠微微颤动,说不出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不见了?”

  “嗯,哪里都找不到你。”

  “怎么会呢?”方谦弯起嘴角,“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是啊……”张岩也笑了,怎么自己也成了会杞人忧天的那种人呢?

  笑过之后他又问:“现在几点了?”

  方谦看了看床头的闹钟:“马上四点了。”

  张岩神色有点歉疚:“我是不是把你吵醒啦?”

  “没事,接着睡吧,天亮还早呢。”方谦起身把夜灯又关了,屋子里重又陷入寂静。

  两个人并肩躺下来,都没合眼。过了一会,方谦忽然感到张岩挨了过来,一只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让我抱一会。”他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还有汗湿的发梢的触感。

  方谦没回答,只是用手覆住了张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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