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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妈不安地掉下了眼泪,贺爸的眼睛红着,愤恨着,也妒忌着,却谁也不愿意说破。

  这个长得不像自己的漂亮男孩,眉宇间那曾被疾病隐藏的锐利,与生俱来,同他们的平和与书生气都无关。当初要这个孩子,多半是一种年轻无畏的冒险尝试,他们爱他,和对小妹的,真不是一样。

  “你们下个月要来参加小源哥哥的婚礼?小妹也来?”

  “是啊,小潇,你怎么那么惊讶?尽管这几年你小源哥哥对你很照顾,他归根结底还是你老爸的忘年之交吧?看着他成家立业,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更不会错过亲临现场的机会,你说呢?”

  “你爸还被邀请在婚礼上讲话,要知道这一退休,说教的毛病还没改,就等着有人听他长篇大论。”

  “就当我是为小潇结婚彩排。……”

  应该是为小妹的婚礼彩排吧,他的婚礼……想到这个词,贺司潇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清晨在厨房里忙碌着为他做早饭的夏程巍的侧影。然后是站在主台上拿着圣经对他们微笑的爷。

  遇到爷他们之前贺司潇不可能去想结婚这样的问题,他甚至不认为自己应该去恋爱。换心手术后,整个人在自我中迷失,根本看不到也不想去看任何与未来有关的事情。现在,或许是时候可以把它提上规划的日程,特别是在他的寿命被医学专家们又无限延长了之后。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所以爸爸妈妈也会不忌讳地将这个词引出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前男友已经复合,恋情还一直在升温。上次表明了自己对爷的态度和立场后,夏程巍也早就被他们从候选名单中删除了。

  “我现在住在景东这里,前两天小源哥哥还带着未来嫂子来这里一起吃了顿饭。你们已经看过他们的结婚照了吧?嫂子本人也很漂亮,很随和,对小源哥哥也很好,眼睛一直盯着他都不肯移开。后来我和景东还私下里笑话他了,小源哥哥的脸红得跟番茄一样,一人给了我们一个爆栗子。”接不下关于婚礼的话题,贺司潇又把话给绕了回去,装作很轻松地继续道。“景东说他已经是第三次当伴郎了,然后很委屈地抱怨说估计这辈子要娶不到老婆了,呵呵,结果又吃了小源哥哥一个爆栗。他们两兄弟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和小时候一个德行,怎么也不长岁数不长记性。你们还记得那次他们来我们家玩,小源哥哥打破景东额头的事情吗?想想好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在一起常能见面打闹……以后应该不再会了。”

  “景东也会结婚的,宝宝,你也会,大家最后都会,可你们还是好朋友。”聪明的妈妈听出了儿子那一段长长的似乎没有什么主题的话里的含义。这个孩子经由她而来,她怎么会不理解。可她还不够理解。

  “是也许,不是也会。”

  如果你们知道他们爱我,知道小源哥哥不再是单纯的哥哥,你们还会那么对我笑着说这些话吗?怎么会看不出那在笑的脸上,抹了过多的粉,厚厚结成了硬块,看不到底下皮肤的红肿。

  当知道了小琪小时候的事情后,贺司潇没有再直视过自己父母的眼睛。他忘不了他们在解释为什么把小琪一个人留在那个空房子里,为什么小琪失踪后没有报警,为什么都没有怎么去寻找就放弃,为什么第二年就卖掉了那座房子,为什么次年底就生下了小妹时所说的那些话。每当那样的时刻他就会想到爷,想他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又偷偷吸烟,不好好吃饭,一宿一宿地坐在那把转椅里发呆。这个人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这个人让他觉得不独孤。父母和小妹离开后他有些自弃,遇到那个无良老板,遇到常邵宇,让他重新找回了一点温暖。那个时候他真的很理解自己的父母,很感谢他们的开明,而现在,他看到的另外自己从不曾注意的一面。有两个原因会让一个人对执着的东西放手,他超越了,或者,他不在乎了。

  孩子走丢的父母永远不会放弃寻找他们的孩子,他们会保留属于孩子的东西。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会互相责备,互相排斥,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根本就不说话。他们永远不会放手,就像他那样。

  16年前,他们其实已经拥有了一个他们自己的完整的家,贺司潇的继续存在对他们,实属意外,如同他的出生。年幼时爸爸和妈妈给与的教育他还铭记着,即使心换了一颗,很多东西也早就记在血液里了。那些话美妙动听,像是从留声机里传送出来。他们不会失去彼此,也不再更深入。

  “你有和那些人联系吗?”贺爸问道,看不到他放在膝下的手攥得多紧。

  “有。”贺司潇承认的同时还点了下头。

  城目前的情况没有向父母透露过,夏程巍告诉过他,莫源婚礼前他们会把杀手的事情搞定。

  其实父母们都知道他们不能完全走进孩子的世界,如同孩子们也走不进他们埋藏的过去。

  “那个爷就那么好吗?你不会是也和小琪一样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听闻此话贺司潇抬起眼皮,第一次认真地注视父母的眼睛。开始的时候也许是,后来……贺司潇知道小琪为什么不离开爷,小琪不想再失去一个家。他的现场遗留的符号父母是不可能看到的,只有爷会看到,那是留给他的,一个孩子留给他心里的父亲,他说我想回家,我们的家。爷没有领悟,还在自己的陷阱里不断往下挖土,头也不抬一下,直到他的孩子的血流淌进他躲藏的洞穴,直到他再触摸不到他温暖的身体,直到这个孩子再也不会在黎明睁开双眼,爷才放下了挖掘的铁锹,呆立在齐人深的陷阱里。

  他的世界黑暗着,光明未曾有过机会抵达,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爷的孩子因为意外死了,他一直都没有复原,他把小琪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很爱他。”

  “小潇,这就是你要对爸爸妈妈说的话?那个绑架者,那个杀人法,他爱小琪?”

  贺爸一脸的不可思议,甚至还干笑出生,看贺司潇的眼神不安而退避。

  欲动的唇再次被牙齿咬紧,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因为真相太伤人。

  “宝宝,你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松开在唇上印下血痕的牙齿,逃逸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不能告诉你们对于小琪来说,他的爸爸是爷。对不起,不能告诉你们小琪的嗜杀在遇到爷前就已经开始了。家里也并不是一开始就不被允许养宠物的,是因为小琪养的几只都意外死了,所以你们也不许我,不许小妹养,不是吗?对不起,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不能直言。还有还有,我和小琪,我们的生日都是15,不同的是,我的是在阳历,而小米的是在阴历。更加不会忘记的是,每个月月亮最圆的时候都要去医院复诊。不难想象那样的夜晚,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孩子,对着满月饮尽了孤单。也对不起我也不能丢下爷,丢下那个小琪成长的家不管,因为我们心有灵犀,知道如果是小琪他会做什么。

  罗阳的那个猜测贺司潇从未想过,因为那个答案根本不重要。

  “宝宝,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喜欢姓夏的那小子?”

  “我从来就只喜欢他一个人。”

  “即使认清了现实?”

  “是的,即使认清现实。”就像我也依旧爱你们一样。

  “小潇你……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喜欢男人。”贺爸侧过头,脸色阴沉,看到肩膀动了一下,似乎抬手敲打在了沙发扶手上。这个父亲,终于要开始干涉孩子的生活。当这个孩子身心都健康得如常人,他也要开始像任何一个家长一样为自己的孩子操心起来,开始对他有了正常的要求,比如应该喜欢异性。

  “可能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吧。”贺司潇笑着回答,为了不显得严肃。

  “宝宝,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不是瞒着你们,是不想要你们担心,我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很久以前我们不是就已经达成那样的协议了吗?我是你们放上天飞得很高的风筝,线在你们手里。”只是拉不回了而已。

  飞到一定高度的风筝,无法被收回大地,因为天空,会守护它。

  释放——39

  莫景东的别墅有一个很大的天台,上面居然还有架天文望远镜。贺司潇喜滋滋地拿了些吃的坐在吊椅里只等天黑下来,等着星星月亮挂上头。这可是他来这里一个星期最爱干的事情,也是唯一发现好玩的事情。

  近身格斗和打靶训练都是来真的,加上自己底子不是很好,完全成了苦差事,但明明是自己和莫景东求来的,只要硬着头皮撑着,心里常常感慨这年头想单纯的搞搞文艺也不行了。

  月亮在入住后第二天晚上圆了,高高悬在特别好看。莫源也在那个晚上来了,带着请帖。

  两个人都在天台,贺司潇盘着腿缩着吊椅里,怀着一杯热腾腾的普洱,偶尔还摇晃一下。

  莫源直着腰板就坐在身边的长椅上,手里还拽着那张血一样鲜红的的喜帖。

  “恭喜你啊。”贺司潇想了半天,觉着还是要道声祝福合理,毕竟人家要结婚了,结婚是喜事儿。

  “谢谢。”更合理的回话,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

  刚刚上来时的那声小潇还在耳边回荡,这个人多久没有那么叫自己了呢?贺司潇吹了吹杯中的茶水,嘴角微微扬着,笑给自己看。上一次两个人正儿八经地单独相处说话是多久前的事情了?上次单独见面是在小区的楼下,短短几分钟,就是道歉。再上次,恐怕就是那个很疯狂的晚上。真的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眼角瞟了眼那张为自己准备的喜帖,终于你要开始自己正常的生活,而我还要在那条羊肠小道上继续跋涉。

  “最近的情况景东都跟我说了。”莫源开口,选择了贺司潇的话题开始。

  “有没有在看黑帮大片的感觉?爷是教父,我是他的孩子,现在有人要追杀教父的孩子,教父一定会给他们好看,到时候……小源……哥哥,你现在当官吧,这样的事情上头要是哪天听说了询问起来,怕不会是什么好果子。听俊说,最近严打黑呢,警局没和你们通气?”这样的话也不知怎么从自己嘴巴里蹦了出来,看着莫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贺司潇心里也不好受,就是刹不住。“景东应该也是道上的,不出事情到没什么,要是出了什么你要担着吧,呵呵,官匪一家亲,也不错,难怪一直都逼着你当这劳什子官来做。”

  “你也知道是逼吗?为什么要讲那样的话?”

  “为什么娶她?”杯子被紧紧握着,贴着自己的唇,吐出的话轻轻的,糊糊的。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结婚?”是啊,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娶她,娶那个女人,他不爱他,不了解她,只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只知道他的家人都喜欢这个媳妇。都是什么年代了,什么年代都一样吧。门当户对,以后才不会有那么多隔阂,一个世界里的人,即使不互相喜欢,也是在一个世界里的。

  “人,大多都是要结婚的,这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和谁。”贺司潇放下杯子,垂着的眼皮抬起,漆黑的眸子亮亮的,直直地盯着莫源看。“你看上去可不像一个还有三个礼拜左右就要结婚的人,话说,神速。”

  “这场婚礼早三四年就已经在计划了,我只是前段时间……才点了头。”

  “是吗?呵呵。”贺司潇轻笑三声。“既然那么早就计划了,也是该结了,你也不小,和人家姑娘一直拖着可不像话。女孩子家那么早就和你订了,名声很要紧,你呀,也不要愁眉苦脸,要高兴才对。”

  “你这些,都是真心话?”莫源红着眼睛,手里紧捏着喜帖,都快捏变形了。

  “我不高兴,你最后才告诉我。”贺司潇赌气般撇了下嘴。“我都没见过嫂子呢。”

  “小潇,都是……真心话?”莫源不知道怎么站起身,走到了贺司潇面前,半蹲了下来。

  “结婚是大事儿,不想你犯傻。”望着那么深情对视着自己的亲人,贺司潇咬着唇有些哆嗦。

  “我想着,反正都是结,反正不是和自己最爱的那个人,既然如此,不如找一个家人喜欢的,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很糟糕,那个人……我的未婚妻,很知书达理,很合适做妻子。”故作镇定的脸,忘眨的眼睛,只有声音诚实地出卖了他,藏不住的泣音混在里头。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悲呢?

  “既然你是那么想的,那么……小源哥哥,小潇祝你,婚姻幸福,生活美满。”

  “告诉我,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一次……如果……”抓起贺司潇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一行热泪就跟着落了下来。“没有那次,我有机会吗?有机会做那个可以拉着你的手走到人生尽头的人吗?”

  “小源哥哥,你是我哥哥,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我哥哥,我把你当作我的亲人,你知道亲人是什么意思吗?恋人有可能会分手,会反目,而亲人……那本身就是一辈子的关系,你真的不理解吗?”

  抓着的手没有松,只是把头垂下来低着了曲起的膝盖上,肩膀轻微抖动,述说着主人的悲伤。

  “别这样,小源哥哥。”贺司潇害怕地伸手去拉地上的人,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失态。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没动,却开了口,声音从底下传出来,不重,却清晰。“我再也没有办法把你当作是我的一个弟弟,我喜欢抱着你,亲着你,闻着你的味道,它们让我安心,让我觉得幸福。我知道那是不对的,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我去找过女人,也找过男人,可是没有用……没有用。”

  很想帮帮这个哥哥,可是怎么帮他呢?

  “我真的很爱你,小东西,爱到可以为你做一切,抛下一切,只要你愿意,可你不愿意。”再次抬起的眼里红肿着,失着神,那么绝望,让人心疼。“我该怎么办?看不到你我会不安,束缚住你我会心疼,给你自由我会不舍,而这所有的一切比起来,都没有知道你过得不好更让我痛苦。”

  “我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所以小源哥哥,请你为了小潇,可以每天都笑。”

  这个男人自己那么熟悉,也不舍,也爱着,只是不是他要的那么爱着。这样的时刻贺司潇自己也会纳闷为什么自己偏偏就认定夏程巍不改了,他真的比他们都好吗?对的,不是那么比的,没有办法去比较,这就是爱情莫名其妙又公正独特的地方。自己也不是真的那么好,他们就是那么认死理。

  “我会的。”莫源抹了把眼泪,重新站起身。“你呢?听伯父伯母说你申请了美国的一所大学,这个事情不会现在就我知道吧?能告诉小源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撇开现在确实有些夸张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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