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能派人过来,其他几国自然也可以,偌大一个秦国,藏着的他国细作不知几何,该彻底肃清一次了。
军中暂且不管,他秦国的将领们御下的本事还是有的,关键是咸阳城里的朝臣。
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这也不是他认识的李斯了。
将竹简上的东西看完,嬴政长出了一口气,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事情繁多,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直接找赵高。”将手中东西放下然后又加了一句,嬴政看着神色逐渐恢复正常的李斯,“只要对秦国有利,寡人不会被私心牵制,你大可放心。”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回去,李斯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举手投足又恢复了以往的名士风度,“王上心胸阔达,斯望尘莫及。”
就是......能不去和赵高打交道吗?
想着赵高笑眯眯的样子,李斯嘴角抽了抽,他自认为对人心把握的可以,但是比起那年轻的小子,好像还有些不够。
到底是师承不同,他虽然出身平庸,但后来也是是从荀子,出师之后到了秦国,虽然拜到了文信侯门下,接触的也还是朝政之事。
而赵高,说不准那些手段在哪儿学的,一身本事出人意料,各种隐私的手段也不顾忌人,着实让人不敢轻慢。
让赵高在一旁协助,王上以为他们俩平日那点头之交就是关系好吗?
叹了一口气,李斯只能无奈坐下,差不多已经猜到以后天天勾心斗角的日子了。
赵高啊......实在是个祸害......
“所以,以你之见,尉缭前些日子献上计策,如何?”转身走到书案旁坐下,嬴政看着李斯漫不经心的问道。
尉缭是李斯推荐上来的,他或许不太了解,但是这人必定是知道的。
这人他想用,但是怎么用还是是好好思量一番。
尉缭这人,着实不好用。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
在咸阳敢说出这种话的没有几个,兵书他看过了,若不是这人真的有才,他也不会再多问这一句。
若是阿执知道那人说出那么一番评价,便是兵书再难得估计也不会去碰。
不拿着刀盾打过去就万幸了。
想起刚才离开的人,嬴政摇头无声笑了笑,“心里怎么想的,直接说便是。”
李斯顿了一下,只是点头落下两个字,“可用。”
人是他游说带来秦国的,若是不能用,他也不会让人来到秦国,但正因为人是他带回来的,他才不能和让人一样将尉缭捧的太高。
知道李斯会这么回答,嬴政敲了敲桌面,“但是据寡人所知,尉缭此人对留在秦国可不怎么乐意。”
想起之前和尉缭交谈时那人透露出来的意思,李斯的脸色僵了一下,“尉缭兄大智,时有玄奥之语出口,王上勿怪。”
“若是他以后要离开,如何是好?”随意将手边的竹简扔到一边,嬴政转眼看过去,唇角虽然有着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终于意识到逐客的事情还没有结束、现在才是重头戏的李斯打起了精神,“若王上肯用,斯自有办法让尉缭兄长留秦国。”
没有去问到底是什么办法,嬴政点了点头指了指竹简,“如此甚好,顺便,将先祖功绩都写了出来,甚好。”
再一次感受到他们家王上一本正经讽刺人的本事,李斯俯身行了一礼,“一时情急,王上见谅。”
将先祖的功绩写了出来是为了让王上不要将人都赶走,情急之下就冲动了些,但真的没有指责王上的意思。
真的......没有......
略显尴尬的看着似乎还要将竹简再看许多遍的王上,李斯不失礼貌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已经僵在了那里。
挥挥手示意人可以离开了,看上去什么也不计较的秦王起身一同到了门口,然后让人将蒙恬叫来。
李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准备去找尉缭。
只要尉缭兄那儿没有问题,接下来就能放开手脚办这些事情了。
至于韩国,只能说自作自受。
忽然想起了什么,李斯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又走了回去。
师兄弟一场,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做无用功。
看李斯去而复返,嬴政挑了挑眉,低声又对赵高说了些什么,然后让人将殿中收拾干净,自己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还有事情?”
两手相叠深深行了一礼,李斯面容沉肃,张了张口还是开口问道,“王上可是要准备发兵攻韩?”
“为何不发兵?”负手而立站在台阶下,嬴政抬眼看着深远的天空,“韩国无人,如今我秦国兵多将广,拿下韩国不过须臾之间。”
当然知道如今的秦国有多强大,李斯微微抬头,“王上可知韩非?”
“《孤愤》、《五蠹》之书,寡人已经看过,韩非此人大才,可惜不在我秦国。”对于韩非此人,嬴政的确很想将人招揽过来。
自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几代君主皆重视法度,他也一样,治国唯有法制,韩非的想法甚合他意。
“师兄文章出众,斯望尘莫及。”诚心叹了一句,李斯抬眼看着他们家王上,“若师兄来秦,王上可能网开一面,让他居于朝堂?”
师兄虽和他一同求学,但却博采众长,能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和慎到的势融会贯通,兼而将其归本于黄老之说,若不是天生残缺言语有碍,七国之中便再找不出这等人才。
老师认为人性本恶,师兄认为人的本性是“恶劳而好逸”,所以要以法来约束民众,施刑于民,才可“禁奸于未萌”。
以他的看法,施刑法恰恰是爱民的表现。
但同时也要减轻百姓的的徭役和赋税的,严重的徭役和赋税只会让臣下强大起来而不利于君王统治,一切都要有个度。
诸子百家,各家皆有不同的思想,前些年墨子与儒家颇有冲突,援引比文王、周公更古老的夏禹。
而孟子为能凌驾墨家之上,往往援引尧舜,因为他们是传说中比夏禹更早的圣王。
最后,道家为胜过儒家和墨家,又请出伏羲、神农,据说他们比尧舜还要早几百年。
然而,主张不是谁更古老就更有用处,时移而治不易者乱,一切都在变化,不管是儒家还是墨家,都是些守株待兔自欺欺人之辈罢了。
他们对此嗤之以鼻,都认为以法治理才能使国家更为强盛,但是细细看来,却还是有些不同。
他李斯自持才能,对于韩非这个师兄也一直存着能在哪方面压他一头的想法,他来秦国这么多年,显然已经实现了当初的想法。
出师之后,他们选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秦国乃七国最强,想要实现抱负,他自然不会放过这里,而韩非却回到了羸弱的韩国。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便能得到回报的,韩非的确有才,但是韩国积贫积弱多年,韩王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也多次上书,希望能改变韩国治国不务法制、养非所用、用非所养的情况,只可惜韩王一直不用。
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主张一直得不到采用,韩非无法,便只得退而著书。
想到这里,李斯又觉得有些可笑,他初来秦国时艰难度日,而师兄在韩国郁郁无为,却被远方的秦王求之不得。
《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
这些都是在回到韩国之后写出来的,连秦王都有所耳闻,韩王还依旧将他晾在一边儿,足以见得韩国依旧无药可救,何必继续留在一个必亡的国家。
如今韩王派郑国疲秦之计暴露,秦军即将前往韩国,身为韩国贵族,他韩非总不会傻到誓要和韩国共存亡。
他们一同求学那么多年,对彼此的想法不能再了解,能写出那些东西,韩非不是蠢人。
李斯举荐过不少人,但是韩非和其他人不同,嬴政勾了勾唇角,“李斯,你和韩非师出同门,就不怕他来了以后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当然怕。”对这个问题供认不讳,李斯点了点头,然后紧接着说道,“李斯虽然不才,自认对王上还是有些用处的。”
说到这里,李斯忽然笑了一下,“王上可能不知,师兄生来便有口吃一疾,在朝堂之上,李斯尚且还有一争之地。”
他们师兄弟之间的争斗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若是韩非来到秦国,那就看看,是他的法能行,还是自己的法能行。
口齿伶俐的李斯自信的扬起嘴角,“若是王上以貌取人,李斯胜算更大。”
“......”
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身儒士风范淡然一笑的确还算看得过去李斯,嬴政按了按眼角,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此事寡人自有打算。”
已经将韩非的名字提了出来,仁至义尽的李斯没有强求,施施然行了一礼然后大步朝着外面而去。
门外正抱着长剑等在外面的蒙恬看到李斯出来,不走心的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和旁边的少年人说话。
正是经常在王宫里见到的,王上的伴读,蒙恬的弟弟,蒙毅。
距王上冠礼过去没有几天,处置叛军官职变动事情一件堆一件,蒙将军忙的脚不沾地还不知道咸阳发生了什么事情。
显然,比起来蒙恬,李斯和蒙毅更熟悉些。
蒙家三代为将,忽然出现了一个和父祖兄长不一样的稀罕人物,蒙老将军就算想让蒙毅去军中也不行。
嬴政对蒙毅也算厚待,待人能出入朝堂后便直接将人放在了身边,李斯是近臣,平日里和他打交道的地方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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