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他在四周安静下来后发现，自己不是想要这么个结果。他不喜欢孙悟空收起他本来嚣张不羁的面貌，不喜欢孙悟空对唐三藏忠心耿耿到可以落进虚无火池，不喜欢孙悟空皈依佛门。但是他也不喜欢孙悟空委屈痛苦，不喜欢孙悟空对他失望透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没有理由再靠近他。

  他喜欢孙悟空。他突然发现。他不喜欢那么多关于西行的事情，因为他喜欢孙悟空。他爱他身上那一脉豪气，愿意同他一起离经叛道。他害怕孙悟空皈依佛门，从此分道扬镳。他想跟他回花果山，想和他再次在天河岸边共饮琼浆，想和他一起做很多事情，无拘无束。

  但是他搞砸了，孙悟空如果还会原谅他，怕真的可以立地成佛了。

  既然如此，猪八戒去意更甚。

  16.【孙悟空】

  孙悟空走到他们面前，想最后再交代两个师弟一些事情。

  猪八戒站在沙悟净身边，而他却没办法在猪八戒脸上找到半丝他想看到的原因。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假装，没有平静，只有慌张和隐约湿润的眼睛。猪八戒，他可笑的大耳朵在发抖。

  “……遇见妖怪不要硬来，也保护好自己。”孙悟空话音落定，垂下了眼睛，还是要走了。

  “悟……”猪八戒突然开口，只发出了短短一个音节。孙悟空愣了愣，抬起头看他，几乎是有些期待地，希望猪八戒能说些什么，什么能给他解释的，什么能让他不那么难受的。但是猪八戒没有说下去。

  孙悟空和他对望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孙悟空看见他的眼圈有点红。所以你是为什么呢？

  “大师兄走了。”

  孙悟空在眼泪流出来之前转过了身子，他把背挺得老直，苦笑了一声，腾起身子飞向天空。他终于可以回花果山去了。眼泪第二次充盈眼眶，孙悟空自知不止是出于委屈。他只是，舍不得那个猪肉床垫而已。

  从今往后，孙悟空还是齐天大圣，不必守戒，不必远征。

  花果山还是和以前一样，风光秀丽，四季分明。最重要的是，这里才是孙悟空的家，有无数懂他爱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的家人，有喜欢的水果吃，可以荡秋千，可以与猴子猴孙捉迷藏。在这里，孙悟空像个孩子，极乐逍遥。

  他突然想起刚刚收服了猪八戒的第一天，猪八戒说他不懂凡俗之乐。孙悟空觉得，凡俗之乐不只是人类的凡俗之乐，凡俗之乐是三界任何生灵生来便喜爱的那个小圈子里本真的天性和无拘无束的生活，比如孙悟空，他的凡俗之乐就是花果山的悠闲生活、学堂里和朋友们一起变法术、天庭上与众仙友把酒言欢，这些东西是成仙成佛后很难尽兴的，因为框框条条在那里。

  而猪八戒呢？孙悟空咬了一口梨子，在嘴里嚼吧嚼吧。猪八戒的凡俗之乐是最常说的凡俗之乐。他经历过红尘种种，吃尽了苦头，也尝遍了烟火，依旧热爱凡人仅仅百年的人生。事业有成，盖房造屋，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他问过八戒，要不要一起来花果山住。猪八戒听了后愣住了，找了个由头把这问题敷衍了过去，再没回答他。孙悟空想，也许猪八戒会喜欢这里的安逸，但也许更愿意回到人间，他做过神仙，他似乎更喜欢做人。

  想着想着，孙悟空躺在一块光滑冰凉的石头上睡着了。

  快要落山的太阳温温柔柔地把他的眼皮合上，送累了很久的小猴子一个黑甜的梦乡。

  17.【猪八戒】

  猪八戒失落的时间不会太久，他终于有了新计划。反正唐三藏是金蝉子转世，吉人自有天相，最多再来一世，他老猪不管了，赶紧散伙了吧，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但是猪算不如天算，他还是被小白龙的苦苦乞求打败了，再一个，猪八戒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混蛋，实在不忍唐三藏被变成老虎关在笼子里折磨。不过师父这回总算吃了教训。猪八戒不免暗暗笑了。

  好吧，如果被那猴子敲死，大概也算牡丹花下被一棒敲死，充其量能做个风流鬼。

  猪八戒飞向花果山的路上嘴巴居然咧得老开。

  18.【孙悟空】

  孙悟空带着一批被他化成人形的小猴子走在繁华的长安街头，一人拿一个糖葫芦。正是傍晚，华灯初上，与天上星河遥相呼应，街上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卖小吃的、卖饰品和绸缎之类的的商人依旧在吆喝。

  “大师兄，那边是剧院，你想去看戏吗？”一个人凑近他，在他耳边温柔地问。

  孙悟空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牵着，他转头一看，是一张英俊的脸，眉眼熟悉，就是比平时看起来瘦了不少。

  “八戒？”

  “怎么了大师兄？”变成人形的猪八戒有些奇怪地问他。

  “这是真的吗？”

  “你傻了吗猴子。”猪八戒用另一只手弹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按理说，孙悟空肯定要打回去。

  但是他只剩眼泪，静悄悄地从眼角滑落，一下子慌乱了猪八戒瞳孔里盛装的灯光，而泪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擦掉。

  人间，真好。

  “大王！大王！”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孙悟空。

  他缓缓睁开眼，便看见一群小猴子围在自己身旁。天刚刚亮。

  “大王，您怎么哭了啊？梦见什么了吗？”一只小猴子问。

  “大王大王，您是不是想您师父了啊，能不能不要走……”这个小猴子快哭了。

  孙悟空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大王不走，大王只是梦见了……”

  小猴子们眨巴着大眼睛等他说，什么梦能把他们大王给弄哭啊？

  “一个朋友。”孙悟空说。他看着这些小猴子，突然想起梦里那些化为人形的小猴子，和长安街头的繁华景色。

  “大王……你那个朋友，不会是，不在了吧？”

  孙悟空愣了愣，想起那个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向着妖怪的猪八戒，一丝愠怒在心口升起。

  “对，不在了，死得可惨。”

  “大王都哭了，一定是大王很重要的朋友。”

  孙悟空干巴巴地笑了笑，那个猪头，什么时候变得重要了？

  猪八戒会来花果山，是孙悟空打死也没想到的。

  那呆子是被猴子猴孙们绑来的。这呆子，简直是一团笑料成了精。孙悟空见猴子猴孙们抬着被五花大绑的猪八戒过来时，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哪里来的妖孽？连齐天大圣的花果仙山也敢擅闯？”孙悟空倚靠在他的王座上，腿翘得高高的，斜着眼睛瞧那猪八戒，加上一身锦罗彩衣，更是威风八面——他殊不知在此时的猪八戒眼里，自己就是逞着威风闹别扭。当然，他要是知道，得先一棒子废了这猪八戒好不容易才在天河水里得回来的那一点点神仙修为。

  “猴哥，这就不认识我了？”猪八戒狼狈地直起身来，扯出一个相当牵强的笑脸。

  孙悟空哼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变成了蹲姿，眯起眼睛。

  “让我看看，这不是我的猪老弟吗？你不是随唐玄奘去西天取经了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猪八戒被他噎得半晌没说话。孙悟空看他垂着眼睛，眼睛珠子左转右转，知道这家伙在组织语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王早上还哭呢，怎么现在笑嘻嘻的？”下边的小猴子有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压得低，奈何逃不了他齐天大圣的法耳，孙悟空默默地把不自觉上翘的嘴巴收了回去。

  “大师兄，我想你了嘛。”猪八戒抬头，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太作了，孙悟空暗自吐槽，作得他想把猪八戒揍一顿。

  “想我？”孙悟空往靠背上一靠，乐滋滋地剥了个香蕉，“我才走了一天多，你怎么个想法啊？”

  猪八戒又一次被噎得不轻，孙悟空看他那直抿着的嘴巴就知道是憋着骂人的浑话。却见那猪八戒过了会儿面色变得平静，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悟空，“时时想，刻刻想，想得吃不下饭，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你了。”

  若不是猪八戒的语调深情得太刻意，孙悟空几乎信了。

  “哎你看你看，大王又笑了！”

  孙悟空脸上一热，收了笑容，哼了一声，“得了得了，把他放了，这位是你们大王我的好兄弟，天蓬元帅猪八戒，给我好好伺候着。”

  19.【猪八戒/孙悟空】

  孙悟空把猪八戒请上桌吃水果，说要和他叙叙旧。

  猪八戒心里诽谤，叙什么旧，又不是分开很久了，这猴子要耍我啊。

  这呆子见着这么多鲜美的水果佳酿却一口也不吃，反而正襟危坐，面色复杂，绝对有事，孙悟空这么想着，离他坐得近了点，“贤弟，吃水果啊。”

  猪八戒像碰着刺猬似的往旁边移了移屁股，吞了口唾液，点点头，拿起一个苹果。

  “八戒，你真的是因为想我而来？”孙悟空靠他更近，搭上他的肩膀，猪八戒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威慑力太强，平日里溢满光彩元气可爱，一认真起来就像藏了一头毁天灭地的万年巨兽，猪八戒怕自己看一眼就缴械投降。

  猪八戒怎么会不想来见孙悟空？他愿意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多一秒都好。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最终决定来，还是为了师父的性命，否则他可能都鼓不起勇气。一口一个贤弟，猪八戒要疯了，孙悟空对他的态度有点不正常，不正常到猪八戒宁愿他大发雷霆骂自己为何要煽风点火助那妖精。

  “是，”猪八戒终于开口，他瞥见孙悟空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但立刻又被一种好整以暇代替，“又不是。”

  “你到底来干嘛？”孙悟空被他这副样子差点气笑了。

  “其实，是师父太想你了，想你回去看看他。”猪八戒话一出口就想打自己一顿，什么破道理，孙悟空信才有鬼，“你走了之后，我们三个，都很后悔。”

  “哦？是吗？”孙悟空拎起他的一个猪耳朵。

  “是是是，千真万确啊！”猪八戒被他捏得疼极，连忙道。

  “那好！”孙悟空大概能猜到个七八，估计是唐三藏出事了，眼珠子一转，“这样吧，贤弟，你就在我花果山多留几日，好好放个假，然后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

  “不是，大师兄啊……”等那个时候，师父就变成火烧老虎干了啊。

  “到时候，”孙悟空突然眼神一软，眼睛里多了几分干净无杂质的笑意，惹得猪八戒心慢了半拍，“你要是还愿意继续去西天取经，我便自己回来，你要是也厌烦了去取那无用的经，我们便一同回花果山，定居于此。”

  这对猪八戒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诱惑，答应了孙悟空，他得到的是脱离西行之旅的机会、一个平安舒适的居所，和同他喜欢的人一起生活的未来。

  孙悟空的眼睛像一潭深水，仿佛要把人吸进去，这样盯着人看，简直没给猪八戒活路。他几乎要点了头。

  好在猪八戒心里急着师父的性命，头脑还清醒。

  “大师兄，你随我回去。”猪八戒说，孙悟空看得出来他真的有事，眼神骗不了人。而刚刚那个提议，孙悟空不是在骗人，他是真的有那么想过的，真的在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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