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却愣住了，因为孙悟空满脸的泪水，有的还干涸了，看起来应该哭了有一会儿了，这一路怕是都在哭。

  心里最软最没防备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猴子的眼睛红通通的，嘴巴被自己咬破了一点。

  有，有这么难受吗？猪八戒想。孙悟空不是已经戒了七情六欲了吗？即使孙知僔与自己有那么一段。

  “八……八戒哥哥。”孙悟空带着哭腔道，泪水当即从他眼睛里滑落。

  猪八戒愣在那里，整个人如同傻掉了。

  “你说你回来就教我法术，你说一言为定的！”

  原来这个难受的孩子是孙知僔。

  猪八戒有些失落，终究在意自己的是孙知僔，不是那个孙悟空。

  “你为什么不回来！”

  鬼使神差地，猪八戒已经难以自抑地将孙悟空抱进了怀里。

  他想起那个精灵古怪的可爱孩子每次看见自己的时候最开心，想起他那晚深情款款的目光，想起几百年前枕着自己的肚子睡觉就会露出安心的微笑的猴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他。他食言了很多次，他答应和孙悟空一起担着，可是他放弃了，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孙悟空会突然倒戈，后来他答应孙知僔回来找他，教他法术，又食言了。

  他没办法告诉孙悟空，自己消失的那两年是被佛祖教训了，自己和孙悟空又结凡俗之好，这是触犯条例。

  可是怎么办，现在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猪八戒想通了，不管是孙悟空还是孙知僔，都是这个灵魂，都是这个人，是猪八戒深爱的人。他要带他走，这一次不允许出现任何变故，猪八戒要完成所有他给他的承诺。

  “乖，我不会走了，再也不走了。”

  猪八戒揉揉孙悟空毛茸茸的脑袋，感觉他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的脖颈间，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

  “你，你不准再骗我！”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怀里的猴子眨巴眨巴眼睛，“去哪儿？”

  “回花果山。”

  孙悟空沉默了半晌，然后用哭哑了的声音轻声答应，“好。”

  世界上最难受的感觉是委屈，最让人释怀的感觉应该就是委屈的释放。孙悟空，或者说孙知僔是真的感觉委屈。这种感觉即使他变回了孙悟空的金身，也没办法忘记。

  孙悟空刚刚变回来时，大脑接受了一阵疯狂的冲击，无数记忆混杂着冲撞而来，爆炸的信息量让他无法喘息。待他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大脑中多了一些他之前没有印象的、久远而难以解释的记忆和情绪。他没时间多去思考，因为危机的情况和满胸膛的纷杂情绪让他只能挥着棒子上去战斗。孙悟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遁入空门，真的超脱了世俗。

  因为斗战胜佛孙悟空，想不通孙知僔的爱情。这甚至超出了成佛前的孙悟空的理解。他知道什么是爱情，但他从来没有像一个凡人这样如此了解过。来自凡人孙知僔那种俗不可耐的执着和纠缠是孙悟空不懂的，可是作为孙知僔他完全可以理解。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戒七情六欲根本就是屁话，根本不可能拯救人间。

  两个自己，两种三观在孙悟空的猴子大脑里疯狂打架。

  最后他败了，败给了孙知僔，败给了他的委屈。

  都怪猪八戒，为什么这个时候偏偏抱住了他。那种莫名熟悉的温度和气味让孙悟空浑身战栗。

  猪八戒说，他们可以回花果山。

  孙悟空的心里便如同电闪雷鸣，那些不知来历的记忆又开始在大脑里放映，拥抱、承诺，还有一壶递来的酒，恣意欢乐的过去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次次击垮孙悟空。

  总觉得，自己好像本来不打算过这样的日子。到底忘记了什么？

  他头痛欲裂。

  孙悟空卸下了坚强的盔甲，在猪八戒的怀里嚎啕大哭。

  ☆、第九章止战

  58.【止战】

  唐三藏，不对，旃檀功德佛，睁开了眼睛，距离他闭上眼睛过了人间一年的岁月，这远比他冥想一个大周天的计划早了太多。

  功德佛微微皱起了眉头，极乐之地上空的云层随着风遮去了太阳。他默念一声，稍稍作法，便听见人间庙堂对他的祈祷。

  “师父，恕徒儿忤逆。”

  两个熟悉的声音以其无量神力越过其他信徒的祈祷，几乎是震耳欲聋地从人间某个寺庙传来。

  旃檀功德佛心里一惊，竟久违地慌了神，双手合十，默念一声阿弥陀佛，情绪却依旧难平。却见一罗汉腾空而来，状似匆匆，正是已经修成正果的沙和尚。

  “师父！大师兄他们……！”

  端坐的佛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唐三藏一行人的佛像通常被供在同一个庙里，拜了旃檀功德佛，自然他身边的沙和尚也能听到祈祷。

  “佛祖定难饶了他们！”金身罗汉的脸上焦急之色难褪。

  旃檀功德佛站起身来，望向山崖下更远之处的人间，眼底是苦海沉沦，他仿佛变回了那个唐三藏。唐三藏淡淡道：“果然如此，必然如此，早知如此……阿弥陀佛。”

  神佛两界一阵骚动，惊的惊，怒的怒，担忧的担忧，观望的观望。

  神仙们口口相传：斗战胜佛和净坛使者背叛了佛祖，破了戒，甚至做了放在人间也是天下之大不韪的龙阳之事。六界本就关系复杂，一传十十传百，连妖界和人界的修道者都隐隐约约有了传闻。有爱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默默盼着昔日的齐天大圣搞出点动静来，有惊讶恶心的唾骂之人，当然了，也少不了个别愤怒担忧者，刚制住的一大变数却又脱离了管制。

  原来世间魂灵，只要有了灵智，即使是神佛，也有凡夫俗子的别有用心。

  引起骚乱的二人却仿佛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蠢到去如来佛祖面前请求除去佛籍，而是直接回了花果山。

  “你不担心有人讨伐花果山？”猪八戒又剥了一个橘子，被懒洋洋躺在石椅上的孙悟空非常顺手地拿了过去。

  孙悟空美滋滋地把大半个橘子塞进嘴里，任橘子的汁水流了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猪八戒，道：“有我齐天大圣在，怕什么？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反正我是不会让这里的猴子们有半分损伤。”

  猪八戒无奈地陪了个笑脸，把他手里的半块橘肉夺过来塞进嘴里，“您还真是有信心。”

  孙悟空顿了顿，道：“如此揶揄，你不信我？”

  那猴子假意半恼的神情好玩儿，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闪着股让猪八戒着迷的神气，殷红的薄唇竟噘出一抹让人喜爱的愠怒。让人知道了，只道是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这位怕是个潘安。

  猪八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最后手指滑向他玲珑的耳垂，温柔地捏了捏。孙悟空顺从地眯起了眼睛。这又是与从前不同的，互相承认感情之前，若是猪八戒做这种亲昵到有些亵渎的动作，孙悟空定会叫他痛哭求饶。

  孙悟空低下脑袋继续吃着那一大摊果子，看不见猪八戒此时一言难尽的眼神。是的，现在的孙悟空依旧没有恢复记忆，即使猪八戒把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而他还是那个经历了阿弥世外忘记了一切的斗战胜佛，只是人间走了一回让他性情大变，只能说明给一个人洗脑并不会改变他自然能发展出来的本性。

  孙悟空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记得和猪八戒第一世的感情。

  忽然，猪八戒瞥见山崖低下有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孙悟空看不见，因为他没有站在崖头。猪八戒不打算惊扰他，收回了眼神。

  “大师兄，你且吃你的午餐，我去后山转转。”

  孙悟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哪个山大王会让压寨夫人去巡山？”

  猪八戒被他的形容气笑了，“我不是你夫人，非要有一个夫人，那也是你！”

  孙悟空露出一个调皮的笑，猪八戒能在那里面看见孙知僔的影子。

  猪八戒从后山走，绕了点儿路，正看见那鬼鬼祟祟的家伙往这边来。一看，竟是个乌鸦似的精怪，看着就刻薄阴狠，总之不像是个好东西。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猪八戒拖着钉耙慢悠悠地堵到路中间，满意地看到那个妖怪惊的一跳，抖落了几片漆黑的羽毛。

  “大……大仙！小人并无恶意！请听我解释！”这妖怪能觉出来人法力的高强，更诡异的是，这肥头大耳猪妖似的家伙居然身上感觉不出来妖气。

  “……你是只乌鸦？有什么事情非要鬼鬼祟祟地来吗？”猪八戒道，“解释清楚，否则休怪你猪爷爷我不客气！”

  这妖怪心下一惊，道：“难怪形如妖怪法力高深却无妖气，你便是净坛使者猪八戒吗？”

  净坛使者四个字让猪八戒脸黑了黑，：“是我没错，但是以后别叫我净坛使者，我罢工了。”

  那妖怪愣了愣，又换上一副笑脸，道：“是是是，小人是乌鸦精，听闻净……猪大爷和齐天大圣脱离佛界重归花果山，再次为王，便来投奔。”

  猪八戒愣了半晌，又问道：“奇了怪了，现在我与孙悟空背叛佛祖，冒天下之大不韪，你等投奔我们，也不怕仙佛两界讨伐花果山连累了你们。”

  乌鸦精眼珠子一转，谄媚道：“齐天大圣重归花果山，又不顾佛祖之威，难道不是打算另起山头，做妖界大王吗？”

  猪八戒险些笑出声来，不知道外面把他们二人的事情传成了什么样，竟然有人以为他们另有谋划，打算一统妖界，与其他五界对立。不过也不奇怪，毕竟孙悟空的实力摆在那里，无论是妖是神是佛还是人，孙悟空都在其中是佼佼者，这种人就是扬言要统一六界，怕也有人会相信。

  “那你要去问孙悟空他自己，我可做不了主。你且光明正大地去呗。”猪八戒道，心知这家伙会白跑一趟。

  “这黑鸟儿说的却有几分道理。”孙悟空的声音响起。看来不用麻烦乌鸦兄再跑一趟了。

  “几分道理？大师兄，你不会真的要一统妖界吧？”

  孙悟空摇摇头，从一棵巨大的老树上跳下来，抖落身上的树叶。

  “我对争抢名利并无兴趣。”

  猪八戒愣了愣，哑然，想起面前的孙悟空依旧是斗战胜佛之身，即便叛出佛门，佛心却还在，若不是人间经历，现在怕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佛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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