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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去了趟戚闲的宿舍,他哥还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他仔细翻了一遍,都是些专业书籍,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他干脆开车回了百里之外的市,回了他跟他哥一起长大的那个家。

  “小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妈妈林清穿着一身黑色小礼服,妆容精致,正准备出门,赶巧在门口撞上风尘仆仆的戚野。

  “回来找点东西,”戚野匆匆错身进门,甩掉鞋子就往楼上跑,到楼梯拐角处又折回来,大声问:“我哥的房间有人动过吗?”

  他哥转学后开始长期住宿舍,一年到头只有寒暑假会在家里短暂地住上几天,上大学后更是只有春节才回来待三天。戚野担心他爸妈把戚闲的房间改作别用。

  “只有保洁阿姨日常打扫啦,你要做什么?”

  “没事。”

  戚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他哥的房间。

  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即便一尘不染,也显得萧索,没有生气。

  抽屉里大多都是空的,衣柜也只挂着几件他哥高中时穿的球衣校服,干干净净的,几乎没有他哥留下的生活痕迹。

  戚野颓然坐在床上,不知道他大老远回来这一趟到底是要来干嘛。

  他哥早就淡出这个家了,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缓慢又决绝地和这里做了切割。

  他又指望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呢?

  戚野深深叹了口气,说老实话,自从那天他知道了那瓶药的真正名字,他就一直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了,他就会陷入无法自控的胡思乱想中。

  他真自私啊。

  明知道他哥在因为和他恋爱而饱受精神的痛苦,他还不想放手,他甚至荒唐地想,自己现在也备受折磨,他陪着他哥一起难受,这算不算扯平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他们兄弟俩的合照,是7岁上学前,他们背着书包一起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照的。

  镜头里的他,小小一个,咧着嘴,笑得很难看,脸上还带着泪花。这是因为他不愿意去上学,死乞白赖地抓着门框不肯走,哭了好大一通。还是戚闲好声哄他去树下逗蚂蚁,又偷偷往他手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才把他逗笑。

  “小哥哥,蚂蚁为什么喜欢往土里钻呀?”小戚野抽噎着问。

  “唔,”他的小哥哥帮他把鼻涕泡擦掉,想了想说,“因为它们不开心了,要钻进土里把不开心埋起来。”

  “埋起来就能开心了吗?”小戚野忽闪两下大眼睛,天真地问,“要是土里的不开心太多了,又冒出来怎么办?”

  “不会哒,大树伯伯会把它们呼啦啦——全——都吸走的,要不你试试?”

  “要要要!小哥哥你帮我一起埋!”

  “好啊……”

  戚野站在窗边往楼下望,院子里那棵大树汲取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和不开心,茁壮无比,枝桠已伸到了二楼窗边。

  他转身下楼,撸起袖管开始挖坑,只是这次他身边没有他的小哥哥陪他一起埋葬不开心。

  保姆不敢管他的事,给他端了杯水放到一边,就退到房子里去了。

  戚野盘腿坐在草坪上徒手挖着,幸好前几天才下过雨,土壤还算松软,他挖坑的时候不算多困难。

  没一会儿,他挖出了不少小东西,有玻璃弹珠,也有橡皮筋,还有一两个已经腐坏了的玩具模型,都是他偷偷摸摸埋起来的玩意儿。

  再往深处挖肯定没有了,他就挪个地方继续。

  越刨越想他的小哥哥。

  人要是永远不会长大该多好。

  戚野沿着树根刨了一圈,结果意外挖出一个铁盒子。

  他没见过,应该是他哥的东西。

  盒子方方正正的,因为被土壤侵蚀,四角都生了锈迹。戚野拍去上面的泥土,发现这盒子竟然还带机械密码锁。

  心情一霎紧张起来,以至于疯狗的电话打来时,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喂。”嗓子莫名地发紧。

  “野少,我帮你打听过了,”头顶的大太阳晒得他有点发晕,因此听疯狗的声音有几分失真,“你哥转进一中后就请了3个月的长病假,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嗯,知道了。”戚野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试了几个密码,都没能打开盒子。

  疯狗有点担心地问:“闲哥是生病了吗?要不要我托人在各大医院找下你哥的病历档案之类的?”

  戚野没说话,他站起来扫视一下院子,去草坪旁的工具房里拎出一把斧子,他把盒子摆正,瞄准密码锁抡下去,特响的一声,铁盒崩开了。

  里面的纸张洋洋洒洒,被清风吹了起来。

  戚野眯起眼,声音沉如玄冰:“不用,我找到了。”

  我要搞凰!!!马上就有凰了!!!

  第16章

  强烈的太阳光晒得头皮都要烧起来了,戚野头晕目眩,以至于他用了足足两分钟,也没能理解那张纸上印刷的“精神障碍矫正报告”这几个大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头重脚轻,捧着铁盒去了客厅。

  所谓报告只有薄薄的一张纸,病人姓名是“戚闲”,年龄那栏写的17岁,后面就是简短的病情及治疗陈述。

  “患者长期情绪低落,伴有失眠、头痛、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焦虑自评量表评分68,属中度焦虑。

  ……

  对患者给予药物治疗(帕罗西汀1片/每天)缓解其焦虑症,并辅以厌恶疗法(电击6次/每天、盐酸阿扑吗啡注射液催吐5/每次)矫正其同性性取向。

  3个月疗效显著,症状明显好转,准予出院。”

  戚野将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几遍,看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住家保姆看他脸色苍白,担心地上前询问,却被他锐利又痛苦的眼神吓退。

  出具报告的机构是本地一家精神卫生疗养中心,戚野把名称输入搜索引擎,打算查到地址去一趟,结果蹦出来的相关词条却是机构已倒闭查封的消息。

  原来这家机构打着“矫正同性恋”的旗号,采用极端手段强迫矫正所谓的“患者”性取向,非法盈利数百万。前段时间因为一个孩子不堪重压跳楼自杀,这家疗养中心才被曝光查处。

  戚野开始感到后怕。

  电击、催吐,这几个可怕的字眼在强烈刺痛他的眼睛,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他哥当年是怎么一次次挺过来的。

  足足三个月啊。

  戚野想起那段时间自己莫名其妙大病了一场,他甚至埋怨过戚闲,为什么自己病得下不来床,他哥也不肯从学校请几天假回来看他?

  原来他哥正自顾不暇。

  更何况那时自己身边有保姆端水喂饭,他哥呢?

  他哥孤零零的,在那将近一百天的日日夜夜里,不知道戚闲有没有想过他、恨过他。

  戚野去拿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手指不控制地颤抖,好似他手里握着一柄尖刀,在无声刺破他哥心上的陈朽腐肉。

  稍不留神,他哥的命脉就可能断了,而死去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那是个日记本。

  翻开一看,触目惊心。

  通篇都是“变态”“恶心”,字迹僵硬板正,一笔一划,甚至在用力时将纸戳烂几处。

  戚野看到他哥穿着束缚衣,被捆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无助绝望地呐喊着、嘶吼着,对他发出凄厉又疯狂的呼救。

  有人向他哥挥舞起电击棒,呼救声又变成压抑到极致的呻吟,他哥浑身颤栗着,额角冒着冷汗,咬紧牙根一遍遍说“我不喜欢他”“我被治愈了”。

  戚野再难控制地哭出声来。

  他从来不知道,他哥在青春洋溢的17岁,竟曾如此饱受精神的折磨。

  为什么要如此痛苦?喜欢男生、喜欢自己的亲弟弟,难道就是原罪,是不可接受、无法饶恕的吗?

  戚野在日记本的最后,发现他哥的症结并不只是这么简单。

  “他们不配为人父母,他们让我恶心。

  尽管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切都是误会,发誓从未伤害过我和小野,但我依然觉得恶心。

  我为什么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明明不配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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