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啊,自己几月之前,顺娘来自己宅子里吃酒时醉了,当时谢二娘来接顺娘,自己还因为她的哀恳而心软了,不想用一些谈不上正当的手段来破坏顺娘跟谢二娘的感情,让她们之间的关系产生裂痕。可是到头来,她才明白,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最让人可怜的那一个。
曾经,她看不起谢二娘,觉得她是个屠户之女,人又年轻,美貌和财富就更不用说了,在自己跟前完全称不上对手。
她还觉得,谢二娘只是运气好,在自己因为韩衙内的纠缠,没有跟顺娘来往的那段日子,让顺娘喜欢上了她。
以前,她一直认为自己跟顺娘错失了姻缘,那只是命运弄人,可在听了巫大的话之后,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是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的那个谢二娘给整了,有点儿类似于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对于宋玉姐来说,这无疑于奇耻大辱,在她看来,这简直堪比血仇,跟杀父之仇有得一比。毕竟,这事关她这么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她觉得她后半辈子也就只有这么个指望,可这指望生生被人给掐断了……
“东家。”门外忽然传来了谭账房的声音,以及“笃笃”两声扣门声。
陷于痛苦与悲伤之中的宋玉姐迅速掏出帕子擦**净了脸上的泪,收敛了那可以被人一眼瞧出来的伤痛的表情,咳嗽了两声,又搓了搓脸,让自己的脸色恢复如常之后,她拿起手里的笔,再次将目光投向桌子上的账册,平淡无波道:“进来。”
……
顺娘从宋家正店出来,上了石头赶的驴车,有些微醺,不觉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睡着之后,她做了个梦,梦见了宋玉姐。梦中,她第一次被宋玉姐叫进宋家正店后面的那间账房,她异常紧张地坐在了宋玉姐身边,很是局促不安,原因是宋玉姐没有望着她笑,而是望着她哭了。她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落下来,顺娘只觉刺目地耀眼,心里揪痛不已……
“东家,东家,到了!”石头在车外喊她,将她惊醒了。
醒过来之后,方才的梦顺娘是一丁点儿都想不起了,只觉得心情有些低落而已。
揉了揉脸,顺娘掀开车帘子,从车上跳下来。
“东家,下雪了,这伞拿去撑着罢。”石头递给顺娘一把伞,外加了一句,“仔细脚下,积雪了。”
顺娘皱了皱眉,接过手头递过来的伞,嘟囔说:“这才半把个时辰,雪就下这样大了。”
她记得刚刚从宋家正店出来的时候,天虽然阴着,除了偶然被北风从天际带来几颗细细的雪粒子外,并没有下雪的。
“东家才坐上车,那雪就下起来了,越下越大,小的被那雪差点儿迷住了眼睛,跟迎面一架车撞上了呢……”石头一边拍打着头上和身上的雪花一边笑着碎碎念。
顺娘看他一眼,见石头跟个雪人也差不多了,便叫他一会儿回去换个衣裳喝点儿热茶,歇一歇,今天都没他什么事情了,明天一早去石炭铺子里的账房里面领工钱就是。
“好,那小的把这车卸了就回去。”石头应道。
顺娘“嗯”一声,撑开伞,踩着积雪往内院走,到了内院门边拍开了门,齐氏也撑着一把伞来给她开的门。
门一打开,齐氏就闻到了顺娘身上的酒味儿还有一股子她曾经闻过的香味儿,齐氏便知道顺娘这是又去跟宋玉姐见面喝酒了。她想起顺娘说的这几天要请那些跟喜家做买卖的正店的东家们吃饭,也就释然了。
“叔叔回来了,外头雪真大……”
“是啊,雪大,瑞雪兆丰年,明年的庄稼好……”
顺娘随意应付着说了句话,便往正房去,齐氏在她身后关了门,回转身来看了眼顺娘的背影还有正房二楼,雪太大,鹅毛大雪肆意飞舞,倒让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儿在眼前袅袅散开。
犹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要过年了,雪也是这样大,那个时候她因为顺娘跟谢二娘好上了,心里难受得不行,正是梁二娘常常陪在她身边说话,让她觉得日子过得不那么难受了。她又想起了石头前些日子去杨柳镇接谢二娘回来时来传的信儿,说梁二娘过了年要上城里来瞧自己,想来,也快了吧……
顺娘也绝想不到嫂子在自己身后站着东想西想,她径直走到正房门边,收了伞,推开门,跨进门去,再反手将门阖上,将雪风和寒冷隔绝在门外。
将伞靠在门边,她走到楼梯口朝着上头喊了声:“娘子,我回来了。”
接着她蹬蹬蹬地上楼,如愿在上到楼上之后,握住了一双温暖的朝她伸过来的柔荑,入眼的是一张她所喜爱的赏心悦目的脸。
“官人,适才我瞧见雪下大了,你还没回来,我这心里正担心呢……”谢二娘拉着顺娘一边往内室里走,一边絮叨。
忽然她停住了说话,看向顺娘,抿抿唇问:“你是又去见了宋玉姐?”
顺娘大方点头,道:“中午在宋家正店吃的饭,见了宋娘子,把她那店里欠咱们的钱都结了,略饮了几杯,没有喝醉。吃完饭,我就坐着石头赶的车回来了。”
谢二娘嘀咕:“那宋玉姐成日家打扮得花枝招展,搽脂抹粉不说,还弄些外洋来的香料做熏香,旁人挨着她站一站也能沾了她身上的香味,这不是存了心让人惦记是什么?”
顺娘一听她这么说倒笑了,“你这是什么话,人家宋娘子这样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娘子们晓得自己官人有没有偷偷去见她,谁要去见了她呀,一回家,娘子都闻出来了,谁还敢偷偷去见她。”
谢二娘听了,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上前来替顺娘把外面沾了酒味儿和雪花还有宋玉姐熏香味儿的袍子给脱了,另外拿了一件厚实的家常穿的袍子来给顺娘换了,又给她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还给她换了一双暖和的鞋子。
两人随后就在内室的火盆边坐着一边烤火吃茶说些闲话,一说就说到了过几天要回杨柳镇去给谢二娘的爹娘拜年的事情。
谢二娘就说自己挺害怕去见到她娘,到时候说起怀孕了,就怕她又跑去找镇子上的什么神医来给自己诊脉,要是那样非得露馅儿不可。
“你要是担心,**脆就不去,我就跟岳父岳母说你怀上了,最近偶感风寒,不想动,故而今年没有跟着我回去给他们拜年。”
“要这么说,我娘肯定即刻就要进城来见我,我怕我装不出有病的样子,瞒不过她。”
“哎,你想得也太多了,要我说,咱们初三一早去给他们拜年,拜了年,吃个晌午饭就回,呆不了两个时辰,你娘真去请了神医来,咱们都回汴梁城了。”
“这样也好。”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一些过年如何安排家事的话,比如说要添置些什么,过年期间家人怎么过,怎么玩之类的。
顺娘就说今年搬进了城,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去瓦子好好玩上两天,然而想到便宜娘偏瘫了只能在家呆着时,顺娘也没那么大兴致了。谢二娘一开始听到顺娘说一家人去瓦子里面玩还兴高采烈的,后来却突然住了嘴,便也想到了为何,就安慰她说:“咱们好生侍奉娘,过几年,说不定娘就好了,到时候咱们带着娘,还有咱们的孩儿一起去瓦子玩……”
那样一副画面,是顺娘心里向往的,谢二娘这一说也让她的情绪再次好起来,就跟谢二娘说起了自己过年要给家里人做些新的拿手菜,这些菜可是喜家人没吃过的。
谢二娘便说趁着这会儿没事,就把过年要吃的菜名儿都写下来,后日好去买回来,到时候她叫上嫂子,易氏,还有石头去买菜,把过年大家要吃的菜都买回来。
顺娘道好,亲自去拿了纸笔来,把自己要做的菜,还有谢二娘要做的菜的菜名儿都写了,再按照这些菜名儿写下来都要些什么菜,又需要多少。
两人把这过年要吃的菜色以及需要些什么菜写完,天色都暗下来了,谢二娘就起身说到了做饭的时候了,顺娘拉住了她,不让她去,说谢二娘如今可是怀着身孕呢,去摸了凉水做饭,人家该会说自己这个官人不疼她了。
谢二娘却撇嘴道:“你也在外跑了一日,回来又跟我说这许多闲话都没躺一会儿,再说了我怀上还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吗,你跟我说这个。”
顺娘便笑着说:“我不累,明日再忙一日,就没事了,那时候我再好好歇着也是一样。这样,我陪你一起去做饭,杏儿见到了只会跟石头说咱们两人恩爱着呢,石头呢,又会去跟其他人这么说。”
“你不说这事儿,我都忘了要叮嘱你一句,你让那石头少往杏儿跟前凑,杏儿还小,他可别在杏儿身上打主意。”
“石头喜欢杏儿?不能吧,我瞧见过一次也是石头帮着杏儿拿东西,杏儿说是你叫她去前头的店里买面。”
“你在家的时候少,当然是只瞧见过一次,我可瞧见好几回了,石头但凡在外院,只要见到杏儿出去,就蹦过去找人说话了。杏儿回来跟我说,她不喜欢石头,说他油嘴滑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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