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何塞感到自己刚刚的质问十分荒唐,无论是无上的智慧还是绝境中的气度,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所不具备的,极端来讲,除了套着同样的壳子,他跟曾经的伊诺可能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他没有资格批判过去的自己。
塞拉米亚斯所说的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何塞有关,然而反馈到他身上却毫无实感,没有共鸣,仿佛是不属于他的人生。
“你不需要道歉。”塞拉米亚斯短暂地摇头,接着说道:“我们用最短的时间清除密督因的恶魔,但为了长久地守护这里,不让恶魔有再次入侵的机会,老师利用恶魔的习性,带领大家利用魔晶矿脉的延伸制造节点,形成障壁隔绝恶魔。”
“利用恶魔的习性?”
“领地意识。实力强大的恶魔本就习惯于互不侵犯对方的领地,弱小的恶魔更是不敢踏入强者的领域。密督因那只被攫取血液的恶魔本身就非常强大,老师利用这一点,以节点扩散这股只有恶魔之间才能有所感应的力量,以此伪装成此地有强大的恶魔盘踞——”
就像野兽会在山林间留下自己的气味划分领地,来到人间的其他恶魔误以为这片群山环绕之地已经被某只恶魔占领,与其与之硬碰硬,还不如把目标放在别处。
“一年又一年,他用恶魔之血跟魔法相结合的产物——‘血魔法’来不断加固这些节点,使得密督因再也不必惧怕恶魔的威胁。”血族始祖拢起自己的手指,“我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老师曾经做过的、让它们能继续运作下去。”
被密督因人所恐惧的吸血鬼也曾默默守护这片土地,但时间却将这段历史湮没,将他们斥为恶魔的眷属,邪恶的异端。
但是——
“恶魔绝迹于密督因,吸血鬼成为了新的恶魔。”弗林特平板的声音响起,“如果吸血鬼真的如您所说,扮演守护者的角色,那他们为何要残害人类。”
吸血鬼造成破坏和伤亡的事件不胜枚举,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就是血族始祖奥托克的屠城,若说没有经历过大衰落时代的吸血鬼是因为凶暴而作恶,为什么曾经守护密督因的始祖都开始向人类亮起屠刀了。
塞拉米亚斯听出弗林特所指,“我不会为他开脱。奥托克的行为践踏了他成为吸血鬼的初衷,违背了老师的意志,不、应该说我们几乎所有人都违背了。”
“这是什么意思?”
“吸血鬼需要人类的血来维持神智,无论时间长短,只有定期摄入血液,我们才能继续‘为人’。”她无奈道:“在很久以前,因为我们曾经所做出的贡献,人类的感激使得他们十分乐意提供自己的血液给予天使跟他的追随者。”
“但我想你们已经能推测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因为你们去过萨利维亚,目睹过那里的现状。”
弗林特静静地吐出两个字,“子嗣。”
“子嗣。”塞拉米亚斯点头,“成为吸血鬼,我们不再拥有与人结合拥有后代的机会。当那些依然是人类的、我们的朋友、亲人、同胞一一老去离开人世,而拥有永生的吸血鬼仍然停留在原处时,我们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寂寞。”
吸血鬼也曾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当一腔热血逐渐冷却,身处和平年代的他们慢慢开始感受到与人类越来越大的差异感。
“老师制造冰棺,让吸血鬼拥有长时间休眠的机会来度过孤寂的时间,但醒来后也只会剩下更大的空虚感。”
为了有人陪伴,始祖们仿照伊诺转化他们的方式,开始将人类转化为自己的子嗣。
“一开始,转化仅仅用于‘治疗’那些得了绝症,作为人类已经没有生存希望的人。这件事得到老师的默许,但他预见到吸血鬼若是大量增多会带来相当严重的后果,因此规定必须严格控制始祖发展子嗣的数目,并且由教会监督。”
“这不是……”
“对,最初的灰堡协定。”塞拉米亚斯回忆片刻后道:“灰堡大主教约瑟·斯卡亚,博纳塞拉家族初代族长‘战争英雄’兰德尔·博纳塞拉,还有我的老师,伊诺·特里斯维奇,对抗恶魔的战争中贡献最大的三者在灰堡立下誓约,共同维护密督因的和平和安定。”
然而结果……
时间证明了它的结果没有如这些人所想的那么美好。
第六十七章
关于这部分过去,塞拉米亚斯似乎不想说太多,因为那会勾起她并不美好的回忆,而从她眼中何塞能读到时间沉淀其中,也把注定悲剧的因子包裹在里面。
“我不想为自己跟我的同胞开罪,但接受恶魔之血,确确实实会给我们的心智带来不可逆转的影响。”
“变得嗜血残忍,觉得人类其实理应成为食物,吸血鬼这个族群天生就该高人一等?”何塞能够想到。不,不是说始祖们彼时的心态会是如何,而是他们的子嗣和眷族。没有经历过战争,不被恶魔阴影所笼罩,生于远离危机的和平年代,这些吸血鬼对自己的定位也许已经不限于是黑夜中的守护者,他们不为被赋予的使命而感到责任重大,然后便会产生理所应当的优越感。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去爱自己的孩子,但通常来讲,他们会潜移默化地互相影响。拥有了子嗣和强大力量,拥有了附庸跟高人一等的心态,时间慢慢过去,不再需要担忧恶魔威胁的吸血鬼们,无论在自我意识中还是人类眼中,都成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新势力。
与吸血鬼们一同奋战的那一代人类已经成为密督因的历史,新的人类不曾拥有这段羁绊,一代又一代,即使再微小的变化,他们也会慢慢变得用看待异类的眼光看待吸血鬼。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总会出现,冲突的发生不可避免。
“伊诺……你的老师居然没去阻止这一切发生吗。”何塞耸耸肩,直到现在,说起这个名字也会让他感到十分别扭。
“他出手阻止了,但……当所有人都反对他,没有人站在他那一边的时候,即使是老师那样的人也无能为力吧。”
“为什么?”何塞在心里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我当年、不是,伊诺当年的人缘有这么差吗。
塞拉米亚斯看向身边的白蔷薇,叹息一声,“五百年前的灰堡会议,老师突然提出想要关闭节点。”
何塞想起在地窖中奥托克也说过这件事,脱口而出问:“如果把节点关闭,恶魔不就会发现密督因了吗。”
曾经代表拯救的天使为何要在一千多年后突然决定推翻自己费尽心血缔造的和平景象。
“我不知道。我对那个时候的细节知之甚少,因为那时我正在沉眠,这些事情都是醒来后克鲁格他们告诉我的。我只知道,由于所有人都反对这个提议,老师没有这样做,但很快……他失踪了。”
“他们说,因为老师对我们非常失望,所以自己离开了。”
天使舍弃了密督因。
弗林特问:“天使的失踪是在瓦格纳之囚发生前么。”
何塞缩缩脖子,弗林特把伊诺称呼为天使,这感觉太微妙了。
始祖点头,“伊诺·特里斯维奇的存在对人类来说与我们大不相同,他是众人的信仰,即使身处和平年代也一直进行着研究,他甚至想要彻底消除吸血鬼的渴血症状,为此从未松懈过。”
塞拉米亚斯的言语间透着对自己老师的尊敬,但她同样困惑,为什么这样被人敬重的存在会突然想把这片土地推向深渊。
逐字逐句听完始祖这番话的弗林特已经大略推断出五百年前的人类与吸血鬼纠葛的时间顺序,“灰堡会议,遭人反对的天使失踪,先不论他的失踪是主动还是被动,但这件事却恰好给了所有势力一个信号,夺得这片土地新的主导权的信号。”
崩盘来得如此迅速,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何塞一惊,被弗林特按了按肩膀,后者接着说道:“瓦格纳想令教会成为这片土地的隐形主宰,吸血鬼想趁此机会彻底骑在人类头上。血族始祖奥托克的动作更快,他率领自己的眷族屠杀人类,不得已,教会联合博纳塞拉一起对付这个更为棘手的敌人。”
“最终,吸血鬼内部的博弈也使得那场‘叛乱’消弭于无形,教会获得无与伦比的至高地位,人类贵族式微,一部分吸血鬼继续承认灰堡协定,一部分脱离这个体系行踪飘忽,暗地里对密督因虎视眈眈。”
胜利一方的战利品之一,就是获得修改历史的机会。就连《兰德尔之书》的高位血族名单上也不曾写下最初的吸血鬼的名字,说明这也是被篡改粉饰的一环,是虚假之物。
直至今日,人类知晓自己的信仰为天使,却不知天使究竟是何存在,还有吸血鬼的光辉与罪孽,也一并埋葬在黑暗中了。
塞拉米亚斯笑了笑,“令人信服的推论,也许事情就如你所说,但我的确不清楚其中的细节,没有办法为你补充了。”
何塞正襟危坐,严肃问道:“伊诺到底去了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塞拉米亚斯捏紧自己的手,一瞬间的痛苦神色出现在她脸上,“我们找了他很久很久。”这个“我们”中包含着谁,她没有具体说明,而是继续道:“我们在伊斯特北部的一片毒沼里发现了他的冰棺。”
这奇怪的位置就像不愿被人发现一样。
何塞眯起眼睛,“总不能是他自己把自己装进去丢进沼泽的吧。”
遭人暗算的可能性变得无限大,可身为最初的吸血鬼跟手握血魔法的伟大研究者,密督因又有谁能成功暗算他呢。
无论怎么瞎猜,只要把伊诺解救出来,这个疑问就迎刃而解了。
但接下来,何塞和弗林特没有听到塞拉米亚斯女士说出后续,她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漫长的安静之中,何塞意识到她为何沉默。
“你们没有救他。”开口的是弗林特。
“冰棺开启的方式有着复杂的步骤,而老师的冰棺装置上填入了‘灰泪’。”
“灰泪?”
“一种对人类和吸血鬼,尤其是吸血鬼来说最为致命的毒素。在家族书库中有关于它的记载。”弗林特压低声音,说出自己所知道的,“这种毒素只需要微小的计量就会使生物体内的血液化为攻击自身的毒料,它甚至能污染始祖之血,让他们变得身体干枯,排斥赖以生存的血液,想要缓解必须依靠休眠来慢慢恢复,但如果没能及时处理便会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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