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着手指继续给肖展打电话,电话里一遍又一遍关机的提示音像刀尖一样狠狠来回切割着他的心,酒店的整条走廊都好像在他面前旋转了起来,让他感觉自己的脚步仿佛踩在棉花上,一阵头晕目眩。
陆垂青一下明白过来了,肖展肯定是去帮他买那个他爱吃的小吃去了,不然怎么可能大晚上大老远还要特意跑去南城呢!
他为什么要提那个该死的小吃?为什么就不提前告诉肖展别走那条路呢?就算肖展会觉得莫名其妙,那也比……
陆垂青冲出酒店大门,手里握着重复拨打着肖展电话的手机,心急如焚地在酒店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春华南路,害怕得话语都颤抖不止。
从酒店到春华南路至少也要二十分钟,陆垂青让司机尽量开快一些,他听着手机里的提示音,望着车窗外飞驰的霓虹灯,在这一刻,这座他曾经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景象,在他眼里看来,像一个漆黑的怪物一般可怖。
肖展的手机始终关机,陆垂青却只能一遍一遍地打着,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林总的消息也一直没来。他吓得快喘不过气了,空白的神智、发冷的脊背,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像是要破裂开来,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时间到九点五十的那一刻,陆垂青终于忍不住沙哑地哭了,他深深地佝偻着身体,手指紧紧地捏着手机,眼泪一刻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整个人止不住抽气哽咽着。
司机担心地从后视镜里看他,只以为是这个年轻人生活上遇到了什么挫折,也不好询问太多。
不一会儿,车内的交通广播开始播报一则突发的严重车祸事件,事故就发生在春华南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与一辆轿车相撞,导致了后方车辆的连环车祸和追尾,目前大货车已经开始着火,春华南路已经完全堵死了。
司机听后,担忧地说:“小伙儿,春华南路那边出车祸了,整个堵死了,你还要去那边吗?”
陆垂青哽咽地回答:“去……师傅,你把我在路口放下就行。”
到了春华南路路口,向前延伸的车道上全是因为车祸而堵得水泄不通的车辆,不少乘客和司机都下了车,站在路边又着急又无奈地望着。
陆垂青下车之后,一边继续给肖展打着电话一边往前一辆车一辆车的找,因为他根本不熟悉林总在电话里说的车型,现在又是晚上,就算是知道车牌号,找起来也十分费劲。
陆垂青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穿过拥挤不堪的车辆和围在车边的人群,每往前走一步,他的心就悬起来一分。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了将近一公里了,已经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远处那在夜里燃起的一点火光。
肖展坐的车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啊?!
陆垂青浑身发抖,他有些走不动了,他害怕再继续往前走了,他怕自己要找的那辆车,出现在这条路被封堵的尽头。
陆垂青的眼前开始出现自己当时车祸时的场景,破碎的玻璃、变形的座椅、汽油和鲜血的气味……他明明已经快要忘记这仿佛一场噩梦般的一切了,明明都已经快忘了。
就在这时,陆垂青的手机忽然传来了消息提示音,他像是被从梦魇中拉回来似的,抹了抹眼睛连忙打开一看,是林总发来的。
“陆经理,司机已经联系到了,他说车子在路中间堵死了,因为春华南路上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我那个司机前阵子换了号码,我让打电话的那个下属又不知道,结果一直打的原来那个,这才没打通,我后来才发现,实在是抱歉。肖总今天下午在我们这里用手机传了很多资料,手机没电了,我告诉他您在找他了,他应该马上会用司机的手机给您打过来。”
陆垂青呆呆地看完这几行字,方方正正的字映入眼帘,却没进入他过度紧张和害怕而空白的脑子,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定了定神,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完之后,一个陌生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陆垂青站在闪烁的车灯中间,怔怔地接起那通电话。
“小青?”肖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在耳边响起,“听林总说你急着找我?”
陆垂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新鲜的空气、鲜活的色彩、周遭嘈杂的声音,似乎这才慢慢地回到陆垂青的感官中,他紧紧地捏着发烫的手机,心脏放下来的那一刻,实在是太沉重了,让他的胸腔都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肖展的声音让陆垂青再也忍不住了,他脱力地蹲在路边,哽咽啜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连串的往下掉,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青?怎么了?”
陆垂青哽咽道:“肖展……你来找我好不好?我就在春华南路上,在第一个匝道附近……”
肖展顿了顿,似乎是有些惊讶陆垂青竟然直接跑到这边来了,轻声道:“好,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陆垂青远远地便听见了那阵他熟悉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肖展迎面朝他走来。
陆垂青两步上前,伸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肖展察觉出陆垂青的情绪很不对劲,抱住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那止不住的轻颤。
肖展摸着陆垂青的后背,之前林总没在电话里细说,只是说小青在找他,没和小青讲电话之前,他以为是小青知道了自己来南城区的事,又听说这边出车祸了所以才很担心。
但眼下这情况,小青显然并不是在出了车祸之后才开始找他的,不然,从酒店到春华南路有一段车程,他不会这么快就来。
肖展低声安慰道:“我在这儿。”
陆垂青抱了肖展好一阵,最后才抬起头,纯黑剔透的双眼还有些泪汪汪的。他似乎是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抬起一只手抹了抹眼睛,又没有松开抱着肖展的手臂。
陆垂青的声音还有几分哽咽:“你大晚上的去梁国寺干嘛,我又不是非得要吃那玩意儿……你吓死我了。”
肖展双手托起陆垂青的脸颊,拇指擦了擦他眼角下坠着的泪珠,陆垂青每一滴眼泪都砸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感到温热的同时,又隐隐作痛。
肖展低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肖展随即用陆垂青的手机和林总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不去那边了,和小青直接步行到路口打车回酒店,抱歉让她的司机白跑一趟了。
两人步行到了春华南路路口边,车流此时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陆垂青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道路的远处,握着肖展的手又紧了紧。
两人回了酒店之后,身心都放松下来的陆垂青开始感觉有几分疲倦了,他侧身躺在肖展的怀里,心里依然还有着几分后怕。
肖展浅浅吻了吻陆垂青的嘴唇,道:“今晚到底怎么了?”
陆垂青凝视了肖展好一阵,还有些泛红的眼睛似乎又有几分湿润了起来。
从这一晚开始,往后的日子,就是他这辈子真正未知的、全新的人生了。
整整两个七年、两个选择,在这一刻,陆垂青终于可以告诉自己,他已经彻底地和过去说了再见了。
肖展低下头,与陆垂青额头相抵,缓声道:“小青,告诉我,别让我担心,好吗?”
沉默了半晌,陆垂青慢慢道:“肖展,其实在我身上……发生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第70章
肖展凝视着陆垂青略带不安的双眼,道:“只要你想说,我就愿意听你说。”
陆垂青心里泛开暖流,他点点头,慢慢地说:“那件事就像一场梦一样……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的我多过了七年的人生,从我研究生的时候开始,一直到我毕业,有了婚姻……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经历过的很多事都真的发生了。”
肖展没有轻易打断他,而是静静地听着陆垂青的声音。
陆垂青心有余悸道:“那个我住在b市,在b市生活了好多年,有了家庭……但是不是你,在那个人生里你和我根本没有交集,你还是一如既往,但我却不是。在那段人生里我没有现在这么开心,我经常怀疑自己、郁郁寡欢、迷茫又自卑,不知道今后到底应该以什么姿态活下去,后来的结局也并不好,我出车祸了,就在今天,就在春华南路上,就是那辆一模一样的货车。”
在那一刻,肖展明白了,为什么陆垂青会在知道自己去南城后突然那么急着找他,甚至在得知车祸的消息前就已经开始找他;为什么这几年发生的好几件事,陆垂青都仿佛像是提前就知道一般,出奇的幸运。
陆垂青沙哑道:“而车祸后的我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还在学校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开始,但过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我觉得自己疯了,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但是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慢慢地应验了,我也试着去接受,想着不如干脆把它当做一个老天给我的幸运奖励,来告诉我不能重蹈覆辙。今天听到你去那边了我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你会出事。”
肖展完全能体会到陆垂青所承受的不安和恐惧,他双手捧住陆垂青的脸颊,指腹擦过他依然红肿的眼角,道:“小青,我相信你,但既然过去在今晚结束了,那就不用害怕了,以后每一天都是真实的,我每一天都在,好吗?”
陆垂青望着肖展,伸出手再次抱住了他:“谢谢你……真的很谢谢。”
正如肖展所说,过去的一切都止步于今晚的九点五十分,至于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就当做他对过往的纪念,深深埋在心底吧。
第二天早晨,陆垂青从床上醒来,他呆呆地望着酒店的天花板,视线缓缓地落在躺在他身侧的肖展身上。
陆垂青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五月二十三日早晨七点多钟,他曾经止步于此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
陆垂青也不想睡了,他侧身躺在床上,用视线描摹着肖展的面容,忍不住轻轻凑上前,在肖展的嘴唇上吻了吻。
陆垂青吻了一次之后,又忍不住再吻了一次,就这么过去几个来回,当他再抬起头之后,发现肖展已经醒了,正眼眸带笑的看着他。
其实肖展那时是真的正在睡觉,被陆垂青亲了好几次之后就被吻醒了,这种感觉着实令人心情愉悦。
肖展盯着陆垂青看了一阵,忽地微微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陆垂青的眼睛:“小青,你眼睛肿了。”
“啊?肿了吗?”陆垂青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说我怎么感觉有点睁不开,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呢……”
昨天晚上陆垂青被吓得魂飞魄散,心情大起大落的,和肖展在回来的路上抽噎地哭了好一阵,回来酒店之后也没完全缓过来,也难怪会肿起来了。
陆垂青拿来手机,用照相机看了看自己,被镜头里自己红肿的双眼吓了一跳,苦恼道:“这么严重?我今天还要见我部门的职员呢。”
“你昨天哭太久了。”肖展托着陆垂青的脸颊,扯下他去揉眼睛的手,看了看他的眼睛,“昨晚应该给你敷一下的。”
“算了,也没事,同事问起来就说我睡前水喝多了。”
陆垂青倒是不太在意,虽然这副模样确实有点傻里傻气,但他现在心情特别好,昨晚的沉郁一扫而空。他最后凑上前亲了一下肖展的嘴唇,伸着懒腰走下床:“新的一天啦。”
肖展忍不住笑了,他从酒店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冰饮料,用毛巾裹好,等陆垂青洗漱完后,还是把陆垂青拉到了床边,让他在自己腿上躺下,道:“还是冰敷一下。”
陆垂青便也乖乖地躺下了,让肖展帮他敷了敷眼睛,冰敷完后,他的眼睛还是比刚起床时好了许多,两人便下楼去吃早饭。
酒店餐厅的电视里此时正播放着昨晚发生在春华南路的车祸,陆垂青看着电视屏幕中那可怖的车祸现场,心里一时又多了几分后怕。
肖展正取餐回来,他拿了一块杯装的水果味布丁放在陆垂青面前,陆垂青看着杯中点缀着的精致的蓝莓,便拿过来专心吃了起来,不再去想昨晚的事了。
当天下午,出差的众人便返回了市,陆垂青也全身心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很快,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马上就要到八月中旬了。
两人在八月初的某一天正式领了证,那个小红本拿到两人手里了,他们两人也终于彻底是真真正正的今后要一起生活的家人了。
两人的婚礼安排在一艘海岛游轮上,两家人和客人们在游轮上高高兴兴地玩了几天,等到游轮靠岸之后,下了船可以继续在海岛上度假。
陆垂青提前并不知道肖展的父亲为了不让太多的短途客人影响他们的婚礼,将这艘游轮一半多的床位都包了下来。陆垂青上船的时候还纳闷,现在明明是旅游旺季,怎么登船的客人好像没有多少。
陆垂青一问才知道,原来肖展的父亲还安排了这手。听肖展说,他爸本来是想全部包下来的,但又觉得人太少也不够热闹,于是就包下了一半,留了另一半给其他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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