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睡一觉就会感觉好点。”云辛卓摆弄着纸巾将它团成团，咧咧嘴说道“但这回我总是做梦，醒来反而更累。”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瑞德的表情，只要瑞德露出一点不适。他就会立刻停下倾诉，然后用玩笑把这件事盖过去。

  “说出来会让你好受点，你可以和我说。你不用顾忌那么多，云，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瑞德按住云辛卓的手腕认真的说道。

  事情就像瑞德所想的那样，云辛卓喜欢和人肢体接触。当他的手触碰到云辛卓的手臂时，云辛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和茫然。

  “你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吗？”瑞德试探的问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云辛卓犹豫的说道，“我身边的人总会一个个离开我，无论我多么努力去保护他们，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改变。”

  瑞德没有回答，他在思考这句话里面的信息。他不明白云辛卓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云辛卓的资料上，没有任何相关记录。他身边意外去世的关系亲密的人，就只有莉莉安。

  按照瑞德原本的想法，云辛卓应该是在六岁之前遭遇重大变故。突然完全离开熟悉的环境或者身边的主要人员发生变动，都会让年幼的孩子变得恐慌，进而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在没有得到科学的引导之后，这个阴影慢慢发酵，再加上单一恐惧症，导致云辛卓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这也是抑郁症等其他精神疾病产生的主要原因，很多时候，一个看似毫无预兆的突发疾病，其实是童年时期就埋下的种子。成年后在某个特定场景的刺激下，种子破土而出，几乎瞬间就能将人挤垮。

  云辛卓看出了瑞德脸上的困惑，可他没办法说出自己真正的痛苦的源头。

  他年幼的时候，见证了家族的灭亡。他一个人拿着比他还高的铲子把能找全的尸体全部埋起来，免得他们暴尸荒野。

  在他成人之后，他又亲手掩埋了第一个让他动心的女人。他当时发誓，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但没过几年他就拖着疲惫的身体，用颤抖的双手在乱坟岗挖出邱师弟的残尸，将他拼好送回暗香下葬。

  云辛卓很强大，他能一个人杀进薛家庄全身而退，也能独战麻衣双子不落下风。他的宝剑出鞘势如破竹，面对围攻从不畏惧。他可以用刀剑抵挡攻击，可以用武功破开重围。

  但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打败看不见摸不到的心魔，在心魔面前，他一身的武功无用的就像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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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小的时候，以为长大了会武功了，就可以保护好他爱的人。可等他长大了，却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还好吗，云。”瑞德听着云辛卓又开始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意识到云辛卓有什么秘密不方便和他说，而那个秘密就是导致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主要原因。

  瑞德抿抿嘴，他思考片刻说道“我的妈妈患有偏执性精神分裂，那是一种很常见的精神分裂症状，而且发病较晚还有潜伏期。最开始的时候，她出现幻觉，慢慢的她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她变得紧张不安，他理解她的痛苦，也试图帮助她。直到她开始摔家具每天疯狂的嘶吼之后，他选择离开我妈妈。”

  云辛卓侧头听着瑞德讲话，瑞德身上的体温和心跳的声音，都让他感到安心。事实上云辛卓十分需要拥抱和长时间的肢体接触，以及其他能让他获得安全感的事情。这个人不一定必须是瑞德，但只有瑞德知道他需要这些。并且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主动拥抱了云辛卓。

  瑞德手指机械的的拨弄着云辛卓的发尾，顿了顿继续说道“她清醒的时候很恐慌，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她发病的时候又很痛苦，因为她会出现强烈的窒息感和濒死的错觉。幻觉对她造成的痛苦远远超过我们所能想象的，我不知道在她的幻觉里，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生死离别，但我仍然清晰的记得她绝望的哭喊声。”

  “云，你发病的时候，也这么难受吗。”瑞德回忆着他童年的记忆，抚摸着云辛卓的脊背怜悯的问道：“她现在在疗养院，我不希望你也变得和她一样。”

  他没有听到云辛卓的声音，只感觉到胸前的衣服变得潮湿。

  “其实我一直在担心一个事情，因为偏执性精神分裂症有遗传的可能。我不想也变成那样，云，我也很害怕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扭曲的自己。”瑞德安抚着云辛卓的情绪，轻轻磨蹭着他的脸颊，确保他能尽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瑞德比云辛卓专属的心理医生更能理解云辛卓的痛苦，他愿意主动接近云辛卓。从某种程度来看，他们同病相怜。

  “我明白你的恐惧，云，我知道你很难受。即使所有人都在关心你，你的痛苦依旧很难减轻。”瑞德再次抱紧怀里身体，声音柔和的引导着，“说出来没关系，这一点都不会给我造成负面影响。我很愿意听你倾诉，我相信西德尼他们也同样愿意。”

  渐渐瑞德听到了细碎的哭声，和云辛卓哽咽的声音：“我想活下去瑞德，我很想活着。但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保护不了我的爱人也保护不了我的朋友。我受够了帮他们举行葬礼，我受够了无论我做多少努力最后永远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知道他们的死不是我的错，我也给他们报了仇，可我总是会想起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瑞德，我想他们，我也想家。”云辛卓无助的抓着瑞德衣服，将压抑在自己心里多年的情感说出去。

  云辛卓没什么追求，他只需要一把剑一壶酒两三朋友和一个归处，那是他梦想中的生活。他从小就在努力，直到他长大他的梦想依旧那么遥不可及。

  瑞德还是听不懂云辛卓话里那些死去的人到底是谁，但他已经明白云辛卓的问题所在。

  云辛卓的要求很简单，他需要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之前那个人是莉莉安，不过现在莉莉安死了，云辛卓就崩了。

  想通了之后，瑞德发现云辛卓的抑郁症和单一恐惧症都很好治疗，他的愿望很容易满足。

  瑞德思考了一会，试探的说道“我是个b，我有自保能力。虽然我会做危险任务，但我和小组在一起总会化险为夷。”

  云辛卓松开瑞德的衣服，用纸巾擦擦脸皱着眉头听他说话。

  “我是说，也许你可以试试和我做朋友。”瑞德有些羞耻的摸摸后颈，他歪头说道“其实我没那么讨厌电子邮件，我回到匡提科，你也可以经常和我聊天。”

  “谢谢你的好意，但……”云辛卓迟疑的说道“我总觉得我身上有点问题，大概是……诅咒？我怕你也被影响。”

  “诅咒没有科学依据，云。”瑞德挑挑眉说道，“我们现实一点，你不要这么悲观。更何况即使不和你在一起，我的工作也注定我会面对很多危险。”

  云辛卓勾勾嘴角，他看着瑞德的眼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云辛卓深吸口气，笑着说道“瑞德，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有的时候，你比药物更能让我安心。”

  第30章

  在莉莉安去世之后,云辛卓就发现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原本喜欢的花生酱变得难以下咽，他总能闻到尸体腐烂的气味。尽管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觉,但他还是会呕吐，将自己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饭全部吐出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关心，几乎遇到的所有人,熟悉的陌生的,都对他报以善意。但云辛卓笑不出来,他不明白自己在矫情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心脏似乎时刻插着一把刀，伤口无法愈合痛苦无法止住。

  最近这些状况有了一定好转,瑞德的到来让云辛卓好受多了。尽管瑞德拥抱他的动作很僵硬,后背挺直的就像是在面对危险。但云辛卓还是从他的怀抱里感受到了温暖,和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云辛卓很确定对他来说,瑞德对他很重要。他能减轻云辛卓的痛苦,能让云辛卓睡个好觉不至于在梦里和看不见脸的敌人厮杀。

  天知道云辛卓有多么希望自己能好起来,这样他就能冷静下来和死神对决。他就可以陪着小丽芙长大,把她交给另一个深爱她的男人。然后在一切结束之后,找一个心动的人周游世界共度余生。

  “好久没回家了。”云辛卓推开门，被里面的灰呛得咳嗽两声,“我上次回来打扫还是三年前，本来打算租出去，但地段不太好。”

  瑞德是看了云辛卓的资料才知道他原本应该住在这里，而不是莉莉安的那栋房子。

  这是原身的住处，云辛卓在穿过来的时候在大巴上，之后就一直陪在怀孕的莉莉安身边,从来没有回过这里。

  “我大概需要大扫除一下才能招待你，你……你先在门外等一下，我去给你弄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云辛卓率先走进门，看清里面的情形之后，他回头对瑞德笑了笑，然后快速的关上门。

  瑞德差点被突然合上的门打到鼻子，他看着几只惊慌失措的从房子里窜出来的蟑螂，觉得也许等在外面是个不错的选择。

  云辛卓踢了踢地上的披萨盒，一群安家的蟑螂从爬出来，几只老鼠大的背着小的，吱吱叫着钻进沙发底下。

  原身离开的时候没有收拾房子，他原计划两天就回家，房间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

  瑞德原以为自己会等很久，但云辛卓很快就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赤/裸着上身，衣服随意的披在肩膀上。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一路滑过他蜜色的皮肤，匀称的腹肌，最后将他的裤子浸湿。

  瑞德的视线跟着那颗汗珠在云辛卓身上移动，他摸摸自己的肚子上薄薄的一层腹肌，有些羡慕云辛卓的身材。

  不过真正吸引瑞德目光的是云辛卓胸口狰狞的伤疤，位置和摩根之前猜测的一模一样。

  “在看什么？”云辛卓歪头问道。

  他顺着瑞德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胸口的伤疤，他想了想问道“你要试试看吗。”

  瑞德好奇的抬手摸了摸那块大片伤疤，他发现这个伤口已经波及了心脏，他不明白云辛卓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啊云，天啊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回家了。”一个头发花白老太太摇着轮椅走过来，她仰头茫然的看了眼瑞德放在云辛卓胸肌上的手，片刻后她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她推推老花镜笑眯眯的说道“哦……让我看看你还带了男朋友。不要担心，我一点都不歧视同性恋。你好小伙子，瞧你，脸都红了。你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马甲的小树苗一样讨人喜欢。”

  她对瑞德挤眉弄眼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眨眨眼睛小声说道“手感不错吧，米勒奶奶也想试试，你能弯下腰么，云，米勒奶奶够不到你实在是太高了。”

  瑞德瞪大眼睛，快速的收回手，他的手指有点热，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觉得这样看起来有点不礼貌。

  云辛卓低头看着慈祥老太太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老太太是原身的邻居。乔齐娜·米勒，一个热情好客的老太太，她经常画着精致的妆容，尽管她现在已经八十三岁了。

  原身曾经帮她修过水管，米勒奶奶就时常晃晃悠悠送点小点心作为感谢。但云辛卓记得米勒不是残疾人，他看了看米勒盖在毛毯下的腿，试探的问道“你的腿？”

  “不要在意，我这不是老了么，”米勒奶奶拍拍自己的腿说道“你懂的，老人都这样。”

  “我很抱歉。”云辛卓弯腰说道：“这一定会对你造成很多困扰，比如你不能再给圣诞树挂星星了。”

  “倒不至于………那这么可怜的老米勒奶奶可以摸一下你的肌肉么。”米勒奶奶抓着云辛卓的手臂说道“：一下就好，它们让你看起来特别富有男性魅力。”

  “如果你想的话，我不介意。”云辛卓无奈的笑了笑，他拉住她苍老的手，按在自己手臂的肌肉上。

  米勒奶奶捏了捏，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我就知道，它们充满力量，手感就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好。云，我真喜欢你，还有你的小树苗。”

  瑞德张张嘴想说自己有名字，米勒奶奶一只手按在云辛卓的肌肉上，一只手拉住瑞德的手腕，抬起头认真的说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奶奶也想参加。趁我还做得动纸杯蛋糕，我可以免费给你们做好多小纸杯蛋糕，我当年做的纸杯蛋糕可是很受欢迎的。”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瑞德抿抿嘴晃晃手臂想要把手抽出来，他顿了顿又重复道“不是恋人关系。”

  “得了吧，我可看见你摸他胸了，哪有男人会认认真真的去摸其他男人的胸。”米勒奶奶露出了然的神色，“不用不好意思，奶奶这么大岁数了，什么都懂得。你叫什么名字，你家是哪……你别推我云，我想和小树说话云……”

  云辛卓花了一点时间把米勒奶奶推回家，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印着两个红唇印。

  瑞德指了指脸颊示意云辛卓擦擦脸，云辛卓随意的蹭了蹭脸颊笑着说道，“我被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家搂住脖子亲，我不得不说这是我见过最让人不忍拒绝的耍流氓了。”

  “进来坐坐吧瑞德，晚上去她家吃小蛋糕。”云辛卓拉开门，客厅里还有不少灰尘，但至少已经看不见蟑螂和蜘蛛网了。

  “我没想到你三年没回过家。”瑞德站在干净的地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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