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沉住气,看着那滩几乎烧成灰的小干尸,问公孙策可查出什么来。
“许是油灯烧着的时候,火星子掉在上头。有些干尸冒尸油,更易燃。”公孙策道。
“我看是这样。”庞元英表情疑惑地问公孙策,“可好端端的,尸房没人,为什么要点灯啊?”
“每月十五,为敬亡者,尸房会彻夜明灯。”公孙策解释完了,用怀疑地目光审视庞元英,“这是开封府的惯例,你经常光顾尸房,竟不知?”
庞元英挠挠头,“每次我来这关心的都是……那东西,你们知道的,我还真不太了解这个。”
白玉堂在旁听完这些,暗暗撇嘴冷笑一声,目光就紧紧地落在庞元英身上,看他继续演戏。
公孙策再问庞元英为何白天来尸房把小棺材拿走。庞元英给出了和看守一样的解释:小鬼托梦让他拿走干尸。
“早知道发生这么巧的事,我就不该拿走,有个小棺材护着你,保不准你还不会这么惨呐。瞧瞧你,而今化成灰了,可怜!”庞元英掏出一张符纸,放在灰烬上,小声嘟囔着念了一段经超度。
包拯皱眉看了会儿庞元英,转身离开。
公孙策随包拯同去。
路上,包拯便和公孙策表示,他仍然怀疑是庞元英所为,但他弄不懂这孩子为何要设计烧毁那具小干尸。小干尸于开封府破案来讲,确实没什么用了。但毕竟是一具尸体,尽管她还没出生真正为人过,理当同样尊重。更为重要的是尸房不可擅动的规矩不能破,若今后大家都不守规矩,谁都能来尸房乱动一下,有谁还会信任开封府的验尸结果公正公平。
“尸体存放久了,确实有可能会有鬼火。”公孙策从中调和,劝包拯莫要生气,“再说那尸体上也没什么线索了,并不会耽误查案。”
“那先生觉得此事若是他所为,可原谅?”包拯停下脚步,看着公孙策。
公孙策垂眸思量后,对包拯道:“学生觉得元英这孩子并不坏,碰见案子的时候,会竭力而为,尽心为死者伸冤。若此事真是他所为,他想必是有自己的苦衷。在弄清楚这个苦衷之前,学生不敢妄言是否可以原谅他。”
包拯笑了下,对公孙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背着手离开。公孙策行礼恭送,随后打发人去请白玉堂来。
白玉堂等大家都散了,一把按住庞元英的肩膀。
庞元英扭头,用他黑白明澈的眸子仰看白玉堂。
“你做的。”白玉堂语气笃定。
“哎呀,怎么又来了,我之前都跟包大人解释过了,你没听到?好吧,看在我们是好兄弟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仔仔细细地解释一遍。”庞元英热情道。
“别装了。”白玉堂提醒庞元英,“高粱地,灰青狼兄弟,当时你便凭空放了一把火。”
庞元英抠抠耳朵,不去看白玉堂。
“一样的把戏。”白玉堂斜眸看着尸房那边,“掌灯后,尸体忽然自己燃烧了,油灯的热可令尸体上的粉末被点燃了。你白天的时候把小棺材拿走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干尸可以自燃。傍晚找我和四哥去太师府喝酒,为的便是给你做不在场证明。”
“可不要瞎说,请你们吃饭是早定的,找证人谁都行,我可没有利用你们的意思。”庞元英纠正道。
白玉堂对视庞元英,“那这么说,你便是承认了,烧干尸的事是你所为。”
“是我,你要是想告状就去告。”庞元英点头认了。
“为何?”
“说了原因你们也不会信,都只觉得我是胡闹。那还解释什么,不如就当我胡闹好了。反正我做这个少尹的官,没一个人看好我。我就此被撤职了,大家都不会意外,我也不会再多丢人了,因为早就丢脸丢到尽头了。没什么,你去告小状吧!”庞元英气得瞪一眼白玉堂,红了眼睛,再抽了下鼻子,转身就走。
“你在装可怜。”白玉堂岿然不动,冷眼看着庞元英作妖。
庞元英心咚了一下,但脚下的步伐没有停,飞快地离开。
白玉堂默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本欲抬脚跟上,忽听身后有脚步声。他便没动,侧眸过去。
小吏跑到白玉堂跟前恭敬传话:“公孙先生请您去一趟。”
公孙策见到白玉堂后,问他可知焚烧干尸一事,是否为庞元英所为。
“先生似乎很怀疑他?”白玉堂反问。
公孙策笑着给白玉堂斟茶,请他落座,“他很聪明。”
公孙策让白玉堂好生想想,庞元英近两日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开封府里平常跟庞元英相处最多的人便是他了,若他也不知道线索,那这件事恐怕就难查了。
白玉堂在公孙策关切的注视下,思考了片刻,然后对公孙策摇了下头。
“没什么异常。”
公孙策道谢,“麻烦你跑一趟了。”
白玉堂回屋前,特意看了眼隔壁庞元英的房间,灯灭着,不知是休息了还是人根本就不在。
白玉堂想了下,翻墙过去,推开了门,走到床前。看到庞元英正蒙着被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白玉堂确认庞元英没瞎走后,就转身离开了,自己休息。
与此同时,东花园梧桐树上,庞元英正骑在一棵粗壮的树杈上打哈欠。四下寂静,除了蝉鸣蛐蛐叫,再就是烦人的蚊子了。好在他早有防备,用驱蚊草编了手环脚环套上,可保证蚊子不近身。
腰后的桃木剑忽然动了一下。庞元英有些犯迷糊,还以为自己做梦,抱着树杈,继续和自己的上眼皮做斗争。这时候身后的桃木剑又动了一下,庞元英精神了,激动地把桃木剑拔|出来,小声问桃子是不是回来了。
桃木剑朝庞元英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庞元英高兴不已,差点乐出声来。他捂着嘴警惕看看四周,问桃子前两天去哪里了。桃木剑焦急地蹦了蹦,想解释什么。
月圆之夜一般都是设坛做法的好时候,庞元英想了想问桃子,“是不是跟张道士给你做的法术有关?”
桃木剑点头。
“那你之前那两天是回魂到尸体上了?”
桃木剑继续点头。
“若我没猜错的话,张道士对你施的术法差最后一步了。这种炼小鬼的术法从来都不是正道,你让我烧了你的尸身,是不想变成坏鬼对不对?”
庞元英琢磨这事儿很久了,觉得这何总可能性最大。鬼没了尸身,其实也可以附身到其它和她相关的物件上。自己手上的这支桃木剑是张道士所制,大概是和桃子有一些关联,所以她的鬼魂可以覆在上面。
桃木剑立刻点头应承了庞元英,然后她从庞元英的掌心挣脱出来,扭转剑身,指向南边。庞元英正要问他什么意思,就听到有悉嗦的脚步声传来。桃木剑立刻跑到庞元英的怀里一动不动了。
庞元英慢慢拨开树叶,看向来人。
看身形是名姑娘,挑着灯笼走来。她谨慎地左右看看之后,才直奔这边的花圃而来,用灯笼照明,弯腰在花丛里查看什么。结果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她就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警惕地观察四周,匆匆离开。
庞元英认出这姑娘是谁了,稍微惊讶了下,继续从树杈上挑了下来。桃木剑欢脱地从庞元英怀里跑出来,跟在庞元英身边,晃晃悠悠地跟他一起走。
“桃子看起来心情不错?”
桃木剑上下动了动,点头示意。
“我想想啊,是因你摆脱了术法,还是因为控制你的张道士死了?”
桃木剑欢快地绕着庞元英转了好几圈,表达高兴。看起来这两点都让她高兴。
庞元英笑了笑,不再问这些脑心事了。桃子毕竟是个孩子,就问问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结果却把桃子给问懵了,大概是她没出世过的关系,对一切都很懵懂,根本不懂玩到底是什么概念。庞元英捡起一块石子,在附近的池塘打水漂,给她演示这就叫玩。
桃子觉得有意思,飞着桃木剑,在水上点了几下,咯咯笑起来。
庞元英听到笑声后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扣了扣耳朵确认。
桃子开心玩了一圈水后,就钻进庞元英怀里,弄湿了他的衣服。转头又跑出来,去池塘采了朵荷花,放平桃木剑剑身,保持平衡地把一朵荷花撑在回来,把荷花丢在了庞元英的头上。
庞元英无奈地把花从头上拿下来,惹得桃子又笑起来。她的笑声很脆,清甜,透着天真无邪,让人听着禁不住忘却烦忧。
庞元英继续往回走,有一队巡逻的人马过来,桃子就老实了,自己安分地躲到庞元英的腰后。
从开封府出现刺杀之后,王朝马汉等人就轮流晚上的值夜。今晚刚好是马汉,他远远就瞧见有人走过来,身子修长而优雅,手拿着一朵开的正好粉荷花。人从月光下走来,五官白皙深邃,比花要美,整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华。
平常白日里见他,都是活蹦乱跳,话贼多。许是因为他说话做事太怪诞,大家的关注点都在那些事儿上,反倒没太在意庞元英长得如何。
而今沉静下来庞元英,竟有此等姿容,不流于凡俗。马汉忍不住惊叹一番,暗暗心生羡慕。
马汉很清楚地听到身后的捕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大概他和自己一样,同样惊讶于庞少尹的美貌。
“哟,巡逻呢,各位兄弟辛苦了。”庞元英拱手对他们致谢。
大家忙客气回礼,觉得庞少尹不拿架子,如此体恤问候,颇让他们觉得荣幸和感激。
马汉示意他们继续巡逻,自己则停下来和庞元英说话。
“这大半夜干什么去,怎么还拿着一朵荷花?”
“如你所见,采花去了。”庞元英补充一句,“失眠了。”
“原来是这样,还是早些睡吧,案子还没破,明天指不定还要跑。”马汉叹道,这两日可是把他们都累坏了,只盼着能快点破案,“你可能还不知道,包大人今天被圣上训斥了,所以晚上回来时听说尸房出了事,便很气恼。”
马汉的言外之意,让庞元英别计较今晚包大人责问他的事,互相理解一下。
“训斥?为什么训斥?”庞元英确实不知道这事。
“还能是什么事,张道士这么重要的证人死了,外头那些早看包大人不顺眼的官员,当然会立刻参本。”
“谁这么闲啊。”庞元英怔了下,问马汉会不会是他的太师爹。
马汉摇头,表示这次还真没有庞太师,是两名御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