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次小失败,阿什尔装作平静,其实心里七上八下。他问起导师的感觉,丹瑟说,恍惚中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在这个时代,抛弃了原本的身份,假装自己只是个平凡的青年,自我欺骗地继续生活下去。
如果他放弃过去、真的宁可做梦里的那种人,那时亵渎术士丹瑟利尔就死了。所以丹瑟更加不愿意去接触外面的东西,觉得越是这么做,就越会加速那一天的到来。他说自己也隐约觉得这样不对,但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阿什尔向导师小心地伸出手,尽量不暴露出紧张或者恶意。他像拥抱恋人一样,把丹瑟的头轻按在自己颈边,手指穿过金棕色的发丝,正停留在丹瑟颈间的符文上。
花了很长时间,阿什尔终于成功了。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丹瑟利尔的生活,而丹瑟利尔则作为“罗瑞·丹西”醒来,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开始平凡无奇的崭新新一天。
罗瑞住的公寓里没有任何能与“施法”扯上关系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仿古的家居装饰,全部物品都是简约明快的年轻人风格。他父母在车祸中去世,留下了足够他生活的财产,他的身体不太好,生过很多大病,十几岁时似乎还遭遇过暴徒袭击,旧伤和顽疾缠身,得经常去医院就诊……
偶尔他会梦到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前所未见的生物和浓雾弥漫的红色天空,这也不奇怪,人人都有做噩梦的时候,更何况他身体不好,医生说身体不舒服也会导致经常噩梦缠身。
有一次剪发时,造型师看到他颈后有个形状挺少见的文身,罗瑞说那是十几岁刺上的,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为了好玩。他确实也是这么认为的。至于另一处的文身,他自己还从未发现过。
罗瑞·丹西的生活里没有法术,没有利维坦之书,没有七零八落的地堡,没有魔像,没有黑暗生物,更没有恶魔。
当然,他的生活里也没有阿什尔。
某次罗瑞从房产中介的办公室出来,和个子很高的黑发男人擦肩而过,那人穿着这间公司统一的黑西装制服,脖子上挂着证件,手里抱着一叠资料,只是个匆匆而过的普通地产经理人而已。
还有的时候,罗瑞偶尔会一个人去看电影,毕竟他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他坐在黑暗里看嚼着爆米花,斜后方与他隔着一排的地方,穿风衣的黑发男人和他一起欣赏着屏幕上的富翁英雄炸掉了满天的战甲。
后来有一年,罗瑞试过去健身房改善一下`体质,他从最小负担的入门级运动开始,结果却面色惨白地瘫软在地板上,把其他学员和教练吓得不轻。有一次他还出现了哮喘小发作,教练们一致认为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继续锻炼,健身适合希望自己更强壮的普通人,不适合过于体弱的病人。罗瑞自己也害怕了,意识到这是急于求成。
罗瑞退掉预付金后,经常来健身房的另一个人也办理了退费。那个人个子挺高,身体线条健康优美,眼睛也很迷人,他总把半长的黑发松松束着,有种古典绅士的气质。得知他也要离开,健身房里不少人觉得有点可惜。
在咖啡店里,罗瑞和这个人背对背坐着,但毫无察觉。有时罗瑞去医院复诊,这个人穿着男护理员的衣服,戴着口罩,从他身边匆匆而过。
罗瑞·丹西的生活里没有阿什尔。而阿什尔的生活里一直有丹瑟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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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着这些时,丹瑟利尔靠在汽车后座上,昏昏欲睡。他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和两个狼人坐在汽车里,汽车驶向他要求的地方。
在陷入回忆之前,他刚从“虚假灵魂”和“记忆锁”里挣脱没多久。罗瑞·丹西还在他的意识里,不是单独的人格,而是与他融为了一体。此时此刻的凌晨,他竟然有点希望能来一杯热巧克力……可这应该是罗瑞的爱好,而不该是自己的。
丹瑟利尔想起了曾经的噩梦:所有研究都变得毫无意义,自己也放弃了亵渎术士的身份,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普通青年。
噩梦成真了,他真的就这样度过了庸庸碌碌的很多年,认识了所谓的朋友,享受着生活里的处处便捷,积累了那么多记忆。
以前他也对阿什尔这样做过。他们都背负着本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在谎言筑造出的平静里享受了一段时间,然后撕裂束缚,尖叫着醒来。也许唯一的区别是,当年阿什尔变成猎户后,丹瑟把他留在身边,让他成为最忠诚的伙伴,把他留在狭小的世界里;而阿什尔给导师“虚假灵魂”后,他自己却潜藏进了黑暗里。如果不是后来出现其他恶魔,他甚至不会和“罗瑞”发生交谈。
丹瑟利尔的意识终于回到了此时此地。他整理思绪,努力抛开过往中那些不堪的经历,把精力集中到现在。
当初,他故意在深渊留下了一道门,等灰烬之主恢复力量,一定会想办法扩开这道门,到人间来寻找和报复他。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在人间对付被劣化的镰翼,然后控制住其灵魂,用作与魔像建立连接。只要是利维坦之书上所提示的、论证过的,能做到的事他都做过了,利用镰翼力量是他唯一想尝试但还没成功的。
这些事,九年前他就应该开始做,但那时自己的状态十分奇怪:他不太能专注于法术,浑浑噩噩,明明记得应该做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从深渊回来后他就一直有这种倾向,并一天天加重,直到得知地堡里的物品分散各处、地堡本身已经不复存在,痛苦几乎到了某种临界点,身心都被疯狂的暗色笼罩,就像心灵燃尽,连余温也已经消散一般。
而现在,他不再有这种感觉,乌云被强风横扫一空。也许“虚假灵魂”和“记忆锁”在搅乱神智的同时,也悄悄移除了扎进他心里的针。
如果说他的痛苦是因抗拒这世界而起,那么现在,罗瑞·丹西已经代替他完整地接受了这个世界。痛苦奇迹般消散了,雾气散去,光芒复现,目标又重新清晰起来。
丹瑟利尔想嘲笑过去的自己——自诩为研究者,自认见过他人不能触及的知识,但眼界、心胸却和随处可见的青年人一样狭隘。
他不该心灰意冷,因为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魔像与利维坦之书不为金钱而存在,不为利益而存在,不为超越他人而存在,不为受人尊敬认可而存在,更不为外界是否需求而存在,研究本身即是意义。师长与父母也一定是抱着这样的信念,直到生命尽头,再把未竟的研究传承给下一个亵渎术士。也许其他施法者认为这种生活方式是错的,这种人与人的关系是不健康的,但他们不在乎。
现在,丹瑟利尔是最后一个亵渎术士。他已经足够了解此时的世界,所以他很清楚,也许自己没有继续传承知识的可能了。
所以他将集中精力,完成更近的目标——唤醒利维坦之书的魔像。
“主人,到了。”
车子停在郊野的废墟旁,狼人用毫无情感的声音说。
前不久丹瑟利尔来过这里。驱魔师们误以为“罗瑞”是丹瑟利尔的后代,带他来这里接触法术笔记。这所破败的大宅曾经属于某个研究古魔法的家族,当年探查地堡时,这家人也曾参与其中。
丹瑟命令狼人守在外面阻挡试图靠近的人类,自己孤身进入大宅遗迹。他要寻回的东西太多了,这里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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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瑟抵达遗迹前几小时,某个家庭餐厅的秘密地下办公区里,年轻的血族扑通一下跪倒,干呕了起来。
隔离室里站着洛山达、卡尔,还有另外几个种族并非人类的猎人,在阿什尔的法术中,他们体验到了长得不可思议的记忆。
法术结束了,受术者们猛地清醒过来,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不适感。其中卡尔的反应最厉害,他眩晕地跌倒在地,捂着胸口干呕。血族吐不出什么东西,他想闭嘴但又敌不过一阵阵恶心,小獠牙一直露在外面。
之前阿什尔说过,人类的精神力承受不了这个法术,现在洛山达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了,洛山达是人间种恶魔,卡尔是血族,他们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但法术还是让他有点恍惚。
“我们过……过……”洛山达开口询问时竟然有点犯结巴,话就在脑子里,却没法好好说出来。
眼前的阿什尔看着他笑了一下——洛山达看得出来,这种笑容绝对不是表示关怀,是嘲讽还差不多。也不奇怪,深渊种基本都看不起人间种,阿什尔对他们的态度已经算好得不可思议了。
“你想问什么?‘我们过了多久’吗?”
洛山达点点头,卡尔还趴在地上,另外几个血族和恶魔在他身边蹲成一圈看他。
“竟然比我想象的时间长,”阿什尔看看手表,“原本以为几秒钟就够了,结果竟然用了三分钟。一定是非客观的情绪因素太多造成的,这些繁冗信息会占用你们不少精神力。”他向卡尔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他一定连不该看的东西也看了,有点信息过载。”
卡尔确实依稀记得一点“不该看”的东西,不太清晰,但也足够辨认出是什么了,比如恶魔和导师在船上发生的一些事……他的意识随着法术走,能够看到阿什尔想呈现的东西,细枝末节的事就不会看得很清楚,否则即使是寿命长的生物也承受不了这么多信息。而卡尔缺乏运用精神力的经验,就像在有多处岔路的森林总左顾右盼一样,映入眼帘的东西自然比别人多一些。
现在他们都明白为什么阿什尔会很像人间种、甚至像人类了。丹瑟利尔一次又一次地影响他,改变他,使他不知不觉间成了最奇怪的恶魔:有着类似人类的情感、类似镰翼的力量……与此同时,丹瑟利尔自己却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更深处。
“现在……怎么办?”卡尔瘫坐在地上,“你的导师……要回来杀我们了?”
“要杀你,他早动手了,”阿什尔嗤笑,“你这个年纪的血族,也就是牙能拿来做个雾化法术,别的部位什么作用都没有,他杀你有什么意义?”
卡尔吓得一抖:“那他要干什么?杀洛山达他们?我是说,人间种恶魔?丹瑟利尔曾经被客人出卖,那家伙就是个人间种……”
“丹瑟利尔追求的不是这种事,”阿什尔说,“你们到底有多蠢才会想不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继续研究利维坦之书,为了唤醒魔像。为此,他不惜留下连接人间与深渊的门,故意让我的同胞们有机会钻过来。他会把无数恶魔引到人间,最终把灰烬之主也引到这。几年里,我一直在尝试从这边缩小他留下的门,但收效甚微,他应该知道快速关闭通路的方法,但没有教过我。我得在人间保护他,所以也不能回深渊去专心处理这件事。”
卡尔终于能扶着墙站起来了:“你保护他的方式就是绑走他?之前我们都以为你和那些想捉他的恶魔是一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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