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机器人，我想什么时候剁你就什么时候剁你。你不信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凶狠，那家伙却完全不以为意。

  “你舍得吗？”

  它顶着那张令人心痛的脸，站起身恍惚走到自己眼前。

  “你舍得再也见不到它吗？”

  它显然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不出所料，这句话让乔易辰再次发出了嘶哑的呜咽。

  机器人的脸上却不见应有的讪笑。它只是眼神复杂地撇了撇嘴，嘟囔道：

  “至于么你……”

  ***

  再次被黑暗包围，乔易辰的精神已经是半游离状态。所以直到在医院的病房醒来，看见一脸担忧的杨皓睿，乔易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杨的表情也很疲惫，他说这次自己烧太久，脱水加轻微肺炎，要不是命好差点见了阎王。

  挣扎着坐起身，乔易辰感觉身边的一切都缺乏真实感。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重病，连医院都很少来。盯着吊瓶中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坠下，他整个人不禁出了神。

  这时候，刚说离开一下的老杨推门回来了。他贴心地买来了盒饭并打了热水，然后故意恶作剧似的凑近自己：“要我喂你吗？”。

  乔易辰轻轻笑了。

  安静地吃着老杨买的盒饭，乔易辰问起他为什么会来。老杨说自己无故翘了一天班，公司电话找不到人便来问他。他下班后赶到这边才发现自己早已不省人事了。

  “它不在家里吧。”

  乔易辰平静地问。

  老杨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还说家门并没有锁。

  心里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又好像平添了些新伤。

  看他想问不敢问的样子，乔易辰索性把事情全说了。看杨皓睿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乔易辰淡然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那次饮酒会后两人怪异的互动，乔治亚的欲言又止，有意的保持距离，还有秋风中那个苦涩的笑，自己终于知道了这一切的原因。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痛彻心扉的方式。

  “它对你和程潇对我根本是两个极端——”老杨这样说着，用手捂住了额头，“所以我很容易就看出来了。我问它不怕消失吗，它说……”

  杨皓睿担心地看看自己，没有说下去。

  示意他没事，乔易辰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它说它只是担心，原来的自己不愿意陪在你身边。”

  感受着冰冷的液体注入手背深处，乔易辰闭上了眼。

  ***

  说起来，杨皓睿也是大病初愈。乔易辰不忍心让他跟着受累，想提前把他赶回去。结果这实打实的兄弟怎么也不肯。他固执地在床前守了半天，歪着头差点睡着，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坚持开车把自己送了回来。

  打开空无一人的家门，乔易辰没有开灯，就这么瘫倒在地板上。并不是身体的问题，离开医院的时候他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这浑身死灰一样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去排解。在坚硬的地板上翻了个身，双眼朦胧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突然，有什么亮光闪了一下，然后是熟悉的电子音。

  爬起来找到东西，原来是手机的低电量提醒。接上电源，手机里密密麻麻的是上司的电话，同事还有老杨的电话，中间还夹杂着两条二手店老板的短信。

  “那孩子在你那儿吗？”

  乔易辰迅速回复了一个字：在。

  另一条。

  “有时间过来聊聊吧。”

  乔易辰关掉了手机。

  有时间再说吧，现在他并不想去思考那些问题。

  不，不是不想，是没有精力。

  眼前这些事，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

  医院开了一周的吊瓶。乔易辰决定早上先去单位交个假条，再回来好好休息。

  打开衣柜，乔易辰奇怪地发现，自己常穿的黑色羽绒服不见了。

  因为老杨带他去医院的时候只是胡乱裹了什么毯子走的，所以按理说外套应该还在的啊。不仅羽绒服，还有围巾手套和毛线帽子都没了。稍微想了想，乔易辰又憋出点火气来。

  一定又是那家伙。

  要走还要卷走几件衣服吗？

  连忙去放现金的抽屉里翻了翻，的确少了几张钞票。但是前几天自己刚取了不少准备交房租。这家伙要拿还不全拿走，留几张算是怎么个意思？

  脱力地重新拿起手机，臭着脸打开机器人定位软件。哼，跑了这么久还在自己家楼下，这个蠢东西。

  套了两件秋天厚度的外套，乔易辰烦躁地下了楼。门前冷风一吹，他马上痛苦地咳嗽起来。想着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乔易辰硬着头皮向手机指向的目的地走去。

  地方不远，在小区的超市附近。天色已经微亮，却没亮到可以看清一切的地步。路灯熄灭的街道泛着一股青灰的色调。没多久的功夫，乔易辰便在两楼间的缝隙里找到了目标。

  它穿着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子和围巾，蜷缩在墙角，一脸莫名其妙的赌气表情。

  乔易辰依旧没出息地咳了半天。它循声注意到自己，脸上看着愈发的不甘心。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乔易辰摆出主人的架势，淡然道：

  “怎么，没有我，你倒是找地方充电啊？”

  正中红心。

  机器人一脸嚣张地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乔易辰身心俱疲，话也不想多说，干脆地转身往回走去。走了两步，见它没跟上来，便回头甩了句：“不走拉倒。”

  余光扫到了它的脸。它的眼里闪着些类似委屈的东西，配上熟悉的无辜表情，倒是像极了那个人。

  乔易辰心里一软，无奈地走到它身边，没好气地问：“站得起来吗？”

  它一撇嘴，费力地撑起膝盖。顺手提起了地上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袋。

  刚才天黑没注意到，这时候就着淡橘色的朝阳，乔易辰终于看清楚了，那口袋里装的，是亮黄色包装的退烧贴。

  略微执拗地把塑料袋抢过来，一开始它还不愿意给。乔易辰细数着：感冒药，止咳糖浆，方便粥，豆沙面包，巧克力，暖宝宝，烧烤味的薯片，牌子死贵的硬盒香烟，两罐啤酒，运动饮料……最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大柚子。

  它只是傻愣愣地杵在那儿，眼睛故意瞧着别处。那样子，似乎在害羞？

  乔易辰突然有些内疚。

  也许自己，一直都误解它了。

  这家伙只是嘴巴臭，这么看来，心肠并没有那么坏。

  “买个东西而已，你干嘛蹲在这儿不回家呢？”

  乔易辰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它马上不服气地回道：“谁让你家长得那么千篇一律啊？老子我——”说到一半，才发现是自掘坟墓，便悻悻然闭了嘴。

  乔易辰这才明白，原来机器人里，也有路痴。

  越想越觉得有趣，他干脆呵呵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嗓子糊住了痰，结果又是一阵地老天荒的咳。

  这口袋东西加上一个柚子还挺沉。想着它电不足没力气还是自己提吧，乔易辰拒绝了机器人伸过手想拿回袋子的举动。刚没走两步，一阵寒风吹过，脑仁里“噌——”的一声耳鸣，脚后跟差点没站稳，眼看就要厥过去了。

  身后一双手突然扶住自己，接着，脑袋上一片温暖，围巾绕上脖子。乔易辰乖乖地任机器人把它的全身装备转移到自己身上。在看到自己手背结痂的针孔时，它皱着眉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张口。

  它的羽绒服下只穿了一件恤。乔易辰看它连这件也要脱下来，连忙说不用不用，马上就到家了。它强硬地用衣服裹住自己，抬起乔易辰的双手，然后一转身，就这么把他背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感觉令人有些惊慌。稍微挣扎了一下，就听怀里的家伙不耐烦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消停点吧。”

  原来那天也是被它背回家的吗？

  机器人晃晃悠悠地迈开步子。担心地问它：“你电量够不够啊？”它只是说，老子充一晚上能用三天，你以为你比我懂？

  乔易辰的确是累了。本以为输完液能多撑一会儿，结果他还是在宽厚又温暖的后背上犯起迷糊。

  身体向下滑了一下，怀里的人用尽力气往上拱了拱。紧紧搂住它的脖子，怀念的机器嗡嗡声轻柔地在耳边响起。

  乔易辰一再忍耐，却没能抵住理智的全面溃败。

  “乔治亚……”

  怀中的温暖实在太熟悉。乔易辰以为这些天的自我放纵，已经能够让他走出死胡同，能够收起无谓的脆弱，做回原本的自己。但是，在这一刻，他又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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