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只是听命于陛下,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言下之意,就是不知道。
夏墨时失望地翻了个白眼,原身这个皇帝到底要搞什么,行吧行吧,有人保护总比没有强,他这么自我宽慰。
此时,外面响起了三下清脆的敲门声和独属于太监的略带阴柔的声音:“陛下,午膳已到。”
“进来吧。”
话音刚落,几个穿得灰扑扑的内侍便在候风的带领下,各自拎着一个木盒走到了中间的桌子处,对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玄衣少年视若无睹,似乎对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惊讶。
夏墨时也没有要跟他们多说的意思,直接让他们退下了,给自己和沈云祺一人倒了一杯酒:“你坐下和我一起吃点东西,顺便同我讲讲如今是个什么局面。”
沈云祺听话地接过酒杯,却不敢坐下,只木讷地继续站立着,夏墨时见他实在是说不动也就由他去了,于是便自顾自地挑了几颗花生米随便嚼了几口,示意沈云祺继续说。
根据沈云祺委婉的说辞,再加上夏墨时自己的推断和概括能力,他发现如今的局势竟然比他以为的还要糟糕,因为夏许淮这个摄政王居然当得很是众望所归。
在沈云祺看来,朝中的大臣大致分为以下三类:第一类是对摄政王心悦诚服巴不得摄政王早日将皇帝拉下马好拥戴摄政王登基称帝的,第二类是迫于淫威不得不站在摄政王那边的,最后一种是保皇党,但这三种的人数是呈递减的,尤其是保皇党的人数非常之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其中第二种,也渐渐过渡到第一种去了,因为原身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得太窝囊,况且摄政王又的确有那么点手腕和治国平天下的实力。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这个“那么点”其实是很有实力,以至于宫墙外的百姓、疆域的将士乃至周遭小国的上上下下,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两三岁黄毛小儿,都只知摄政王,不知新皇。
提起摄政王都是人人称道,竖起大拇指,提起他,呵,能摇摇头再缓缓叹息一句或者是很铁不成钢得点评一二都已经算是非常好的待遇了。
消化了这个信息之后,夏墨时感觉自己心里仿佛住进了一万头名为草泥马的神兽,在那不停地奔腾呼啸着,这他妈还不如在现代当个设计师呢,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此刻他已经荣升为主管了,就算没有走上人生颠覆迎娶白富美,起码这条命还是自己的。
哦,不对,他得癌症了,肝癌,虽然是早期。
这样一想,夏墨时顿觉自己就是那地里黄的小白菜,怎么想怎么惨。夏墨时恨恨地咬了一口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挫败无比,有时候人啊,还真的是不得不认命。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与其在这哀嚎上天对自己的不公,还不如思考一下如何生存才是正事。
虽然他身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理工男,所具备的历史知识和素养极其有限,但他也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摄政王与傀儡皇帝天生就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古往今来,有权臣当道的王朝里,皇帝大抵有两种过法,要么,就像康熙擒鳌拜那样铲除奸佞,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尤其是如今夏许淮这个权臣,如此英明神武深受百姓百官的爱戴,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都在盼着这个一无是处的小皇帝一命呜呼。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如何不动声色或者不招夏许淮反感地顺着他,最好是还能博一把好感度,同时在朝堂上或者宫墙内稍微发展一下友军,使自己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
“陛下,您有何打算?”
“不急,先坐下吃点东西垫垫胃。”这般说着,夏墨时又夹了一块扇子骨来啃着,“不用担心,你看这皇帝,我不是好好地当了四五年了么?左右我也无心皇位,敬业地塑造我沉迷享乐安分守己的人设就好。”
夏墨时对小皇帝的过往一无所知,不像那些穿越小说写的一样还有原身遗留下来的记忆可供参考,谁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哪边的,万一是夏许淮的人,岂不是去主动送人头了?他可不傻。况且,他也是真的对皇位不皇位的不在乎,只要自己活得好好的,那就够了。
闻言,沈云祺沉默半晌,几次三番想说些什么,但都欲言又止,还是最后夏墨时看不下去直接挥挥手让他先别说话,专心进食补充体力才罢。
他想着,倘若真是小皇帝的人,或许是被他眼中明晃晃的防备伤到了吧。
算了,先不管他,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跟摄政王打好关系,又不显得太过谄媚刻意为好。
思来想去,食不知味,夏墨时恹恹地停下了手中的银箸,再次想念起了他在现代时候的好伙伴——火锅。奈何这里,什么九宫格、鸳鸯锅、北京老火锅统统都没有,嘟囔了一句:“没有火锅的人生,真是惨上加惨雪上加霜呐!”
“陛下,您还记得火锅?”沈云祺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隐隐期待地问他。
“当然记得,宫里可有这样的锅?”如果实在没有,拿个普通的铜锅也成,大不了就将就一下只吃辣锅,反正他上大学的时候跟着一个四川的室友学过火锅底料的做法。
“我曾有幸见过一面,您说,是一位旧友给您做过。”沈云祺想起那时候,陛下吃得甚是欢快,只是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又突然变得阴沉无比,将那一桌子吃食都赏给了他,他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旧友?难不成原身那位旧友也是穿越来的?夏墨时感兴趣地询问:“不知我那位旧友现在何处,当时那口锅子又放在何处?”
“陛下私事,未敢私自过问,自是不知晓,至于那锅子,我当时将它收在了偏殿的储物柜当中,只是如今,怕是已经蒙尘多年,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了。”
“无妨,带我去瞧瞧。”
此时夏墨时对于小皇帝的那个旧友所留下来的东西的好奇已经超越了对涮火锅的热爱,只想着能否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老乡,哪怕只是叙叙旧也不错。
第七章
可等他见到实物,心头对未知“旧友”的好奇再一次被失望取代,因为那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信笺或是其他有什么特殊的物件,只有几幅风格迥异的画卷和一个脏脏的铜锅。
身后的沈云祺看着他动作粗鲁地直接将那几幅画丢进了柜子深处,眼神暗了暗,垂眸问道:“陛下,今日可是要吃您所说的火锅?”
“算了,瞧着怪膈应的,还是先让人来打扫干净再说吧。”言罢,夏墨时转身背着手就走了,沈云祺稍稍滑动眼珠,以眼尾的余光扫视了一眼积尘已久的柜子,紧步跟上。
摄政王府内,夏许淮端坐在书房已有些时辰,面前铺着的宣纸上是一幅将要完成的墨竹图,姚明何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为它作最后一些细节上的描补与润色方面的修改,余光瞥见来人,夏许淮温声说道:“姚大人请坐,我这边很快就好。”
“臣不急,大人请便。”
“坐,我已命人准备好了热茶,只是得劳烦你自斟自饮了。”夏许淮在竹稍处落墨之后,收起了小号画笔,将其搁置在笔洗中便不作理会,定定地盯着姚明何,“还记得五年前,你背叛我的那天么?”
“记得,臣有愧于大人,莫敢相忘。”姚明何手执茶杯,拱手道,“可最终,您还是成为了高高在上的摄政王,陛下他……”
“他不记得了,他失忆了,忘记了我是谁,我跟他说,我是这座皇城里说一不二的摄政王,他聒噪了我一上午,还为我端茶倒水,你说,我该不该信他所言?”
姚明何端茶的手一顿,茶杯停留在唇边,眼皮猛地掀起来,满脸都是震惊:“您说什么?陛下他怎会那样?”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何况,据他所知,陛下并不是百姓们所看到的那样懦弱无能。
“是啊,我也很是惊讶,可他确实那么做了,还做得颇为自在,我便由着他去了。”夏许淮轻笑了一声,在一旁的笔架上挑选了一支大小适中的狼毫笔,从砚台里蘸取了点墨水,开始为他方才作的那幅画题字。
思衬不消片刻,便落下了“清风随叶,一枝关情”这八个字,字里行间,是掩不住的铮铮傲骨,却又在笔锋收尾处略有收敛,打眼望去,有种刚柔并济的风味。
落款之后,夏许淮将笔一起放进笔洗缸子里一并给洗了,又用块棉布轻轻吸了笔尖的水,再重新挂回笔架上晾着,这才正经抬眼与姚明何对视。
“当年的事情,终归没有酿成大祸,我不怪你,你也无需谢我。此番我找你前来,也并非是要同你清算旧账,你无需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姚明何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重复道:“臣有愧。”
“陛下的事情,你若不信,明日朝会散后,大可亲自去问他。”
“我信。”
“你可知,千机的解药为何物,所在何处?他如今记忆全失,我手上的解药也仅有陛下昨日给我的一瓶,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有愧于我,不如你便在此事上助我一臂之力?”
“王爷高看臣下了,此等重要机密之事,陛下岂会告知于我?”
“我知道他不会对你提及,但我更知道,姚大人你门路甚多,就连江湖中亦有不少眼线,只要你出手,想必笼络几个制毒解毒的人才也不在话下。”
姚明何站起来鞠了一躬:“微臣定当尽心竭力,已报当年知遇之恩。”
话音刚落,就有管家来报,说是陛下邀摄政王去皇宫里共进晚膳。这下,不仅姚明何,就连已经早有知晓夏墨时转变了性情的夏许淮都有些诧异,他居然会来找他一同用膳。
“你瞧瞧,咱们这位陛下,失忆之后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呢。”夏许淮冷笑一声,“走吧,陛下既然传召,那就过去看一下到底有何指教吧。”
夏墨时命人将刚刚翻出的鸳鸯锅送去厨房清洗消毒,传令去御膳房提了两个据候公公所说擅长此道的御厨,在他的宸英殿偏殿的小厨房里把该炒的火锅底料炒好了,该片好的牛肉羊肉给片好了,就连在这个时代的冬日里难得的果蔬青菜也摆了好几盘,只待锅子烧开,便可开动。
酉时过半,夏许淮终于到了宸英殿,还未近身,就已然闻到了扑面而来的盈盈香气,他跨步进去。
依旧是漫不经心地行了个揖手礼,便被夏墨时拽着坐在了桌边他身旁,面前还摆着一副已经烫好并尚且留有余温的碗筷,旁边的小桌上还摆着几碟香料。
“我不大清楚你的口味,想吃怎样的你自己去调。我已经吃了一盏茶的功夫了,没想到宫里的厨子手艺还不错,一点儿也不比我在馆子里吃的差。”
“那是自然,陛下寻来的御厨,自然是要比乡野间做饭烧菜的师傅要强些。”
夏墨时边说边在锅里捞上捞下,在碟子里裹了一层辣椒粉之后径直塞进了口中,夏许淮光是看着都觉得辣,偏偏吃的人咬在嘴里像是已经麻痹了似的,脸上只有满脸的喜悦与满足之情。
“吃呀,味道很好的,你如果吃不了太辣的话,就夹这边清汤的吧。”夏墨时喊着一片肉,口齿不清地解释,“哦,我的筷子已经吃过了,就不方便给你夹菜了,你别客气,自己动手哈。”
夏许淮夹了一筷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绿苗在自己碗里,意思意思吃了几口,而后开门见山地问道:“陛下唤我前来,只是为了吃这个——火锅?”
“我诓骗你作甚。”当然,更重要的是向夏许淮表个态,不管原身过去与他是怎样相处,如今的他只管抛出这根橄榄枝,至于接不接,就是对方的选择了。
夏许淮一直注意着夏墨时不雅的吃相,心下暗自疑惑:失忆一事,当真对人有这么大的影响?有生之年,居然也能看到这样滑稽的一幕。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候风过来了:“陛下,摄政王府的管家手持陛下钦赐的腰牌进宫了,现在正在殿外等候,说是有急事要找王爷。”
“让他进来吧。”
得了夏许淮的示意,候公公将人请了进来,只听那人郑重禀告:“顾延的住处不慎走水,房屋烧了大半,就连王府也差点被点着了。”
“顾延可有大碍?”
“无妨。”
“今夜走水,可知是因何故?”夏许淮只是例行公事问一问,毕竟也是个人物,关心一下还是要的。
“并非顾延的脱身之计,也不是有谁意图取其性命,而是顾延今次贪杯,喝得有些狠了,便醉了过去,烛台又不小心被只白猫给打翻了,这才引发了这场火灾。”
“可惜了那只白猫啊。”不过言语间却听不出他有半分可惜。
“顾延被我等救出之后,也只说了句可惜,便继续倒头就睡了,如今都不知与周公见了多久。”
夏墨时哑然,刚经历了一场火灾,自己险些命丧当场,出来居然还能立即睡着,真是牛人,这心理素质,他甘拜下风。
“不知你们所说的顾延是何人?如此,额如此英勇。”有机会还真想见见。
“南疆国皇子,也是他们送来大祁的质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想必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喝个酒还差点将自己的命搭进去,顾延也委实算是个人才。”
夏墨时:大佬,人家差点就死了,落井下石就没必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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