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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不是我祁国之人,我这身份也……”夏墨时顿了顿,“总之,这句陛下还是别喊了吧,我叫夏墨时。”

  顾延偏头看了眼面前的大活人,这是个看上去清纯无害又满腹经纶的公子哥儿,哦,小皇帝,默然了他的提议,没有再唤他陛下这个讽刺的称呼。而闷了一天的夏墨时也正想找个人聊聊,也许是顾延皮相还不错,夏墨时生出了一种俩人一见如故的感觉,开始你一杯我一杯地自斟自饮起来。

  他虽则喜欢这个清冽的味道,但其实酒量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这不,几次推杯换盏之后,夏墨时就变得醺醺然,入眼的东西都变得成双成对团团圆圆的,一旁的顾延却仍旧保持着大半的清醒,有好几次顾延还顺带捞了夏墨时一把,防止他被炉火给燎着了。

  但即便如此,夏墨时也没舍得放过这青梅海棠酒,只是捏着杯脚,没说喝也没说不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延说了些什么,想到哪儿说到哪,乱七八糟的,他说什么,顾延就听什么,偶尔还给个小小的回应,表示自己在听。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顾延甚至想过要将他杀掉,这样也算是于那人有益,或者是挟持他来换得自己的自由,但想了想,他跟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又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况且,他就算是离开了大祁的皇宫,又能去哪里呢,私自回去南疆,他的父亲和兄弟未必欢喜,或者说是惊大于喜,离开之后也不见得就能过上安稳的生活,或许还不如在这小小的流风殿里偏安一隅来得安稳。

  于是,那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顾延抛诸脑后。

  趁着醉意,顾延又忍不住想要抖一抖眼前这少不经事的小皇帝,问他:“你就不怕我送你归西或者挟持你出逃?”

  顾延没能看到他想要见到的哪怕是一点点惊慌无措的反应,因为夏墨时淡淡地说:“于你而言,我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吗?即便是你真的这么做了,又有谁会在乎呢,又怎会达成你所想要的呢?”

  从他淡然的语气中,又听出了些许心酸和落墨,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大型萌宠,连带着顾延这个旁观者也感染了几分萧瑟。

  顾延回想起方才他给他倒第二杯酒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不怕我在你的酒里下毒?”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这酒,我这样的门外汉闻起来都觉得清香冷冽,正适合我喜欢的味道,更是一等一的好酒,况且我与你素来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也不像是那等滥用毒物无端糟蹋美酒的败兴之人。”说完就拂过小矮桌,执起属于他的那个杯子,“况且我都已经喝完一杯了,现在才来想有没有毒,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说完便一饮而尽,还砸吧了一下,回味着唇齿间残留的冷香,大赞道,“果真是美酒!”

  那个笑容,是顾延生平所见,最具有感染力的,看着看着,也露出了一个拥有同款弧度的笑容。

  此时,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现在他又再次从夏墨时口中听到了对自己毫不设防并且绝对相信的话语,嘴角的弧度肆无忌惮地加大了。随后,想到两人的现状,那轻松的表情又渐渐转变为一份苦笑。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的顾延没有发现,他以为的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夏墨时却悄悄深呼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似的,而后才真正醉了过去,陷入昏睡当中。

  第十二章

  宫外,曹国公被夏许淮斥责过后,刚回到家就被摄政王一道旨意给关了禁闭,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凉了,生怕自己被冷不丁地扣上谋反的帽子,成日里闹着要见摄政王,门口负责看守的禁军就跟一尊尊雕塑似的,他说什么都不理会,也不往外多吐一个字。

  后来,还是他见好好说话没用,便开始要死要活,禁军统领想起摄政王的叮嘱,觉得不妙,这才将夏许淮拉了过来。

  他先是对曹国公撒泼的行为进行了一番冷嘲热讽,差点将这个年过半百的人给气个半死,才将人请进去内室,两人关起门来聊了大概有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跟他说了什么,但之后曹国公消停了下来,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皇宫内,夏墨时醉倒在流风殿,顾延也任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顶多就是把炉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添了充足的燃料将火烧得更旺了些,确保两人不会受凉后,便也顺势趴在一旁闭上了眼睛,隔一阵就给炉子里添点炭火。

  夏墨时这一睡便睡到了下午,主要还是因为宸英殿里被他撇下的宫人们一转身便丢了主子,怕被摄政王治罪,只得悄咪咪地四处寻找。

  可眼见这日头都要落了,皇帝还是不见踪影,候风也顾不得什么失职不失职了,直奔宫外摄政王府请求夏许淮的支援,夏许淮略微思索了几个弹指间,就带着这群胆战心惊的宫人推开了流风殿的门,入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地的瓜果皮和墙边尚有余温的小火炉,以及趴在一块儿睡得死沉死沉的二人。

  夏许淮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踢了顾延一脚,面对醒来的顾延,他装作纳闷道:“这屋里怎么连盏灯都不见,光线太暗了,也不知道方才不小心踢到了个什么玩意儿。”

  候风:“……”您刚刚那精准的一脚,可一点儿都看不出光线太暗眼神不好的样子。

  顾延怒目而视:“呵,劳驾您屈尊来看我,还送了我这么一个见面礼。”夏许淮他奶奶的,暗你娘!疼死老子了。

  被外界的动静给吵醒的夏墨时,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夏许淮这尊煞神,立时便将一肚子起床气给憋回去了,支着惺忪睡眼听夏许淮和顾延互怼,听得夏墨时都替顾延捏了一把冷汗,结果人家从头到尾都笑得不羁且从容,相比之下非要一较高低的话,可能还是夏许淮那张扑克脸上的怒气稍微多了一点点。

  见状,夏墨时只好让自己更困顿几分,最好能直接睡过去,反正这么多人在,扛也能把他给扛回去,完全不用担心回宸英殿休息的事。

  就在他真的快要再次梦会周公之时,夏许淮冷冷的声音机械地在耳边响起:“陛下,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宫吧。”如同屋檐下的冰柱刺入他的耳膜一般,霎时间就令他清醒过来。

  顾延对着夏许淮的背影不以为意:“鄙臣恭送摄政王。”那架势,看不出半分恭敬,而后又对着夏墨时抬了抬手,笑道,“后会有期,慢走不送。”嗓音比方才明显多了点温度。

  闻言,前方夏许淮的脸又黑了一个度,脸上的表情冻得那叫一个吓人,都快可以跟外面的冰雪相媲美了。

  “陛下可知,今日与你一起厮混的人是谁?”

  混你妈。

  “知道,顾延么不是,正好同病相怜还能做个朋友。”也许是见过顾延与夏许淮相处的模式,被顾延启发之后,夏墨时胆子也大了起来,“怎么,摄政王管天管地管家事国事还管起我喝酒来了?”

  “那臣倒是还管不着。不过你也是心大的很,顾延一个敌国质子,还是南疆人,他给你的东西你居然也敢放心入口。”虽然进宫之前已经搜干净了,不该带的半件也没叫顾延带进来,但用来吓一吓他还是可以的。

  说完这句,夏墨时仿佛还听见他说了句:“是啊,你胆子本来也不小。”细细碎碎的,还没等他听太真切,便已消散在刺骨的晚风中。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夏墨时又怼了回去,怼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要不然最后夏许淮也不会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他给吃了似的。

  将煞神气走之后,夏墨时又安心地睡了过去,因前一天晚上夏许淮就示意他第二天应该起不来,让候公公也不必叫他,这才令夏墨时躲过一场令人着恼的早朝,他一觉好眠,直至翌日巳时方醒。

  吃了几块梅花糕垫肚子,拿了一卷游记当杂志来翻着打发时间,他发现这个皇帝原身应该也挺喜欢它,有好几处都翻破角了,不过他特意找到那几处看了看,也没瞧出来到底有哪里吸引了“他”,就又回到了起始的地方,一页一页或快或慢地用眼睛扫描下去。

  不知不觉间到了午时,夏墨时用了午膳后,趁着血糖还没上升倦意还没上来,又跑去了流风殿找顾延,不过这次他倒不是偷偷摸摸地溜进去的,而是坐着改良过后能够挡风防雨的小轿子,大摇大摆地往流风殿而去。

  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有时间,夏墨时就同顾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怎么不务正业怎么来。传到夏许淮耳朵里,他忍住了要翻白眼的冲动,冷笑道:“还真对得起我送他们的‘厮混’二字。我倒要看看,顾延他打的什么算盘。”

  管家注意到他黑得跟锅底似的脸色,建议道:“要不,您还是将顾延移到宫外?隔壁也修葺得差不多了,住人是不成大问题的。”

  “不必,这要传出去,岂不叫人指摘我大祁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不周到?”况且他很怀疑,顾延会不会再给他燎一把火,烧到他这来。

  “那……”管家再次提议,“我们再加大对流风殿的监管?”

  “管得住什么,看得了什么?现在暗藏在宫中的难道是死人不成,夏墨时不也照样往那边跑得勤快,他们还敢拦他不成?”话音刚落,夏许淮又改口道,“增加人手,必要时……算了,随他去吧,让他们盯紧一点就是了。”

  善解人意的管家继续补充:“千机太过棘手,不像是中原武林之物,说不定是出自南蛮也未可知。”

  夏许淮点头表示赞许:“啊,你说的对。我要知道顾延每天的动向。”

  接下来,奉摄政王严密监管的令,夏许淮日日都能听到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也因为夏墨时与顾延的来往甚密,传到他手里的纸条几乎每张都会出现夏墨时的名字,夏许淮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就是不大舒坦就对了。

  不过此时的他还在为千里之外的北境出谋划策,对这点不对劲并未细想。

  令夏许淮感到糟心的二人组却在彼此一见如故之后,不到十日的功夫,关系就得到了飞速的发展。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腊月二十九的宫宴之上,夏墨时居然给顾延安排了一个就近的位子,还正儿八经地敬了他一杯酒,对夏许淮却只是遥举了个杯便将祝酒之事就此揭过。

  哦,可能是看夏许淮表情太过冷硬,瞧着像自带冰箱降温效应似的,夏墨时很想打破那份冷然,便不怕死地加了句:“摄政王长得如此俊俏,合该多笑一笑,说不得这冬雪也能被你化成一江春水了呢。”

  然后,被他说笑一笑更好看的夏许淮脸上的神色变得越发骇人,倘若视线能够实体化,相信夏墨时身上已经被扎了满身窟窿了。

  过了片刻,降温系统夏许淮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端起酒盏将一杯清酒尽数洒在食案前的空地上:“祝我大祁的将士们旗开得胜,亡灵们都能找到归来的路。”

  说完将酒杯重重地搁在台上,摔袖而去,徒留下一圈的与会人员大眼瞪小眼,百官再次噤若寒蝉,只有姚明何定定地注视着夏许淮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轻点,若有所思。就连戏弄了人的夏墨时也神色恹恹,大厅中央美女们载歌载舞的表演,他是半分也没看进去。

  顾延倒还是那般自在的做派,单手转着手中的白瓷小酒杯,遗憾地说:“用这种杯子饮酒,终是不够雅致,落了下成。”啄了一口酒,“幸而这酒还不错,配这容器,也勉强算是瑕不掩瑜了吧。”

  顾延没有得到回应,扭头却看见闷闷不乐的夏墨时,就像是前些时候他第一次在皇宫见他的那样,喃喃自语:“他已经能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你的情绪了么。”

  夏墨时依旧是一声不吭,眼睛看都不看就随便下筷,胡乱塞了点东西就放下餐具,拎着一壶酒离席了。

  见状,顾延捏着酒盏的手终于换了个动作,撑着自己的下巴,在夏许淮与夏墨时离去的两个方向之间来回打量,最终偏头望着夏墨时手上的酒壶,换成左手执酒饮了一口,眼角一弯:“酒可真是个好东西,有意思。”

  第十三章

  夏墨时后面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又拎着酒壶去了哪里,夏许淮一概不知,只是冷着脸回到家没多久,平日里庄严肃穆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摄政王府大门就被叩响了,一声急似一声,跟催魂似的,敲得他脑袋发胀发疼。

  夏许淮没好气地叹息了一下,管家眼疾手快地上前制止,拉开院门看见的便是心急火燎的候风,怀里抱着的拂尘早就被妖风肆虐得凌乱不已,看上去就跟秋冬季节的枯草一样毛毛糙糙的,多瞧一下都觉得伤眼睛。

  候公公却管不了那么多,进门后先是毕恭毕敬地告了个罪,再口齿伶俐地说:“殿下,陛下他今晚不知为何,宴席中途便离席回到寝宫,手里还拎着个空了一半多的酒壶,他三两口就喝光了还不算完,又命人去酒窖搬了几坛子陈年烈酒,喝起来就没怎么听过,老奴瞧着,着实有些胆战心惊啊!”

  夏许淮冷冷的嗓音响起,他们从中听出了一点讽刺的意味:“你们就不会拦一拦,他让你们搬你们就搬?平日里也没见你们那么听话乖巧。”

  候公公手中的拂尘晃了晃,他抱着那柄泛着灰白色的拂尘又鞠了一躬:“一开始臣怕陛下饮酒过多难免会伤身,便上前拦了一拦,结果陛下反倒闹得更厉害了,随手就摔碎了好几个碟子,其中还有些可是陛下往日最喜爱的,奴才们觉着陛下喝得有点狠了,想要劝说一二,可眼下见他这么着,又不敢再多加阻拦,生怕他将整个宸英殿都给砸了。”

  不顺着吧,发起脾气来将能砸的都砸了,顺着吧,又把宸英殿给搅和得一片狼藉鸡飞狗跳的,只为难了候公公之类的宫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万般无奈之下,终于想起了摄政王这个专治年轻皇帝的法宝。

  在候公公以及身后几个内侍的三躬四请之下,夏许淮终于答应进宫对夏墨时这个酒鬼稍加劝解一番,至于怎么劝,他早就在来的路上便想好了。

  倘若夏墨时还清醒,就以他现在那幅见人怂的样子,夏许淮总是有办法让他乖乖听话的,实在不行,就来硬的,一个手刀砍下去,保管他睡得天昏地暗,一觉到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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