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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徒步上山,尤其是后面还是夏墨时这个尚未好全的伤员带着沈云祺那个重症患者,速度之慢可想而知,所以等俩人分别被安顿下来之后,已过了掌灯时分。

  也许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再加上心里揣着事情,上山时累得像条沙皮狗似的夏墨时此时却分外清醒,不停地想着自他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从见沈云祺的第一面开始的点点滴滴,思来想去都没得出个什么结论,他总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应该知道何事。直至丑时将近,他才怀着重重疑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他住的地方依旧是荒无人烟,除了到饭点的时候有人给他端了两餐过来,还是放下就走,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多有礼貌,却也不至于失礼,夏墨时用随身携带的银筷子试过之后才略微用了点,然后又是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就这么混吃等死地过去了一天。

  又一个次日,夏墨时察觉自己床边有一道灼人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看,心头的警惕心顿起,立时便醒了,睁眼,正是前天来这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那位不幸被沈云祺喷了一脸血的仁兄,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称他为——教主。

  看着夏墨时满脸警戒,沈云若收回了打量的眼神,指了指手上的托盘,里面盛着一碗蘑菇粥:“穷乡僻岭的,也只能靠山吃山了,请勿见怪,皇帝陛下。”

  最后四个字一出,夏墨时正在穿衣的右手一僵,迟钝了一秒后拉好了袖子,整理好衣领:“阁下慎言,你认错了,我不过是一介白衣而已。”

  “这里又没有别人,何必跟我打什么哑谜?”

  “沈云祺告诉你的?”不知为何,夏墨时直觉此人不是什么善茬。

  沈云若满是愤懑不平:“你还是这样,一旦发生什么事脱离了你的掌控,首先想到的都是他,难为他还为你思前虑后,我真是为他感到不值啊!”

  眼前人盯着他的神情充满了轻蔑与厌恶,语气里是清晰可知的冷酷与不屑,这一刻,与前天傍晚在山门外见到的沈云若判若两人,此时此刻,夏墨时才清楚地觉得,这人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大魔头。

  他的心里开始滋生出害怕的情绪,然而也许是恐惧到了极致,他反而越发镇定,一言不发地与他两两相对。

  “猜来猜去的多费劲儿呢,我来告诉你吧,我的人在山下看到有人正拿着画像在满大街地找你呢,你知道是谁的人吗?”玄衣男子闪身到夏墨时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笑得残忍,“反应真是大,他居然如此在意这么个掌心里的傀儡,我还真是怀念当初那个杀伐果断的人呢,冷血到从没有什么能被他放在心上,就像是天下第一完美的武器。”

  说着说着,搁在他下巴的手又缓缓移动到了他的脖子上,一把掐住:“你说,他若是知道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会有什么气急败坏的反应呢?”

  夏墨时被他掐得脸色发白呼吸不畅,手下还在拼尽全力与之抗衡,倔强的眼神倒映出他玄色的身影,却渐渐感觉体力不支。

  就在他险些就要厥过去之时,沈云若终于放他一马,失去支撑的夏墨时顿时跌落在地,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看你,此时也不过就像是落在我手掌心的一只小小蝼蚁,只需再多半刻钟,我大祁就将再次送走一位先皇。只可惜,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人刚才所提到的人是夏许淮无疑,那现在他说的,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的“他”,又是谁?

  夏墨时正疑惑,只见这位玄衣男子又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仿佛才看见夏墨时脖子上醒目的一圈红色印记,道歉说:“哎呀,公子怎么受伤了,快,我这里有药,赶紧包扎一下。”话音刚落便从袖子里拿出一瓶药香十足的东西塞到了他手里,然后不管不顾地走了。

  夏墨时摊开手心,看着这个滑溜到反光的褐色陶瓷细长口瓶子,一脸蒙逼,这人是精神分裂还是咋的,可倘若他真的是精神分裂,又为啥随身携带这么一瓶药,难道是为了见人就发一份不成?有病吧他。

  这要是换作常人,被人这么折腾了一下,第一时间想着的应该是收拾包袱逃命要紧,奈何夏墨时实在是个神奇物种,出宫之前怂得要命,现在却恨不得怼天怼地。

  所以他只是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嫌恶地说:“啧,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你们是不是嫉妒老子的美貌。”然后又若无其事十分淡定地将沈云若留下的粥三两下给吃了个精光,末了还伸出舌头在嘴唇边上舔了一圈,赞叹道,“手艺不错。”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夏墨时敏感地注意到了那个人在看到自己脖子上的掐痕时,眼里一闪而逝的害怕与无措,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痛恨自己,却又不敢真的伤害自己,他又在害怕什么呢?还是说,是因着什么人的存在,才使得他不得不对自己稍微恭敬一二,哪怕只是表面的伪装呢?

  夏墨时有预感,那人还会再来。

  果不其然,午时一到,沈云若便准时出现在他面前,这次仍然给他带了吃食,还是拿一个食盒装着,看样子,应该会比昨天丰盛。

  夏墨时没有动手接应,只抱着手好整以暇静候地看着他,提防着他再作什么幺蛾子,哪知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打算看着夏墨时吃饭,静默无言。

  饶是心大如夏墨时,也并不欢迎这人如此作陪,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素问你们道上的人都喜欢直来直往,阁下何不开门见山,有话直说?敢问教主尊姓大名,怎么称呼?”夏墨时并不想一直以教主相称,搞得他好像是他的小弟下属一般。

  那人冷冷地回道:“沈云若。”

  “沈云若,沈云祺,所以,你俩是兄弟?”

  如此相似的名字,令人不得不将二者联想到了一起,却被沈云若否认了:“不是。但你要非说是兄弟,也行吧。”

  什么是不是的,这人真是个怪胎,回答个问题还在这故弄玄虚。

  沈云若斟酌片刻,解释说:“我本是无父无母之人,素来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从没有什么家人亲朋。你说的那个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觉得他名字不错,就自己改了个差不多的,好听么?”

  夏墨时:“……”

  “你喜欢就好。”难道我说句不好听,你还会改名换姓不成?

  “我的确很喜欢。”沈云若露出了一个温暖如春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很讨厌我?或者说,你讨厌跟皇权有关的一切东西,和人?”

  “是。”沈云若大方承认,“说实话,我也不怕你知道,我的的确确厌恶皇权厌恶皇族厌恶皇城,但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我对你这位皇帝陛下的厌恶。”

  果不其然,沈云若又朝夏墨时伸出了邪恶的双手,不过这次因着早有防备,夏墨时闪身躲过,擦肩而过的时候还顺手捞过他插在腰间的软皮鞭子,反手回击,并将沈云若的双手捆成了一个麻花。

  “有事说事,咱做个文明人,别老是动手动脚打打杀杀的成不?”

  沈云若却没理他,似乎在他看来,夏墨时就跟看不见的空气没什么区别,背上的鞭痕和被捆的双手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反倒是鞭子上沾着的一点血迹刺激到了他,他想起这样一个场景:每次,沈云祺离开京城回到峮山的时候,都面露病态,在外人看来,也不过就是没晒过太阳的苍白,可他有一次不小心撞见过一次,那是周身遍布的伤痕,有利器划伤的,也有钝器击打的,还有如鞭子一类的东西打出来的淤青,新伤旧伤错落,惨不忍睹。

  可是每次,那人都笑得那般敞亮,浑不在意,其反应就像是不小心磕了碰了,倒显得他太过大惊小怪了似的。

  “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的。”

  分明是阳春三月,可沈云若阴寒的语气却听得夏墨时不寒而栗,言语间的讨伐像是镌刻在骨子里一样,深刻又带着丝丝血腥气。

  随后,更令夏墨时吃惊的是,他看见沈云若阴冷的双眸里蓄满了盈盈水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不堪的往事,就像一个可怜无助又彷徨的孩子,带着哭腔说了句:“他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为你出生入死,不惜……却得到你如此对待,凭什么?值得吗?”

  当沈云若眼角的泪滑落的那一刻,夏墨时内心受到的震撼一点儿也不亚于当初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夏许淮上床睡了个不纯洁的觉,心神激荡。

  第二十七章

  还不等他震惊完,沈云若就挣脱了鞭子的束缚,撂下一句:“来日方长。”然后逃也似地出去了,好像身后有吃人的猛兽在追赶他一样,夏墨时觉得,可能是难为情了吧,毕竟一个大男人,在他最讨厌的人面前哭了,或许会觉得面子上下不来?

  他之前还吐槽夏许淮反复无常,现在这样看来,还真是冤枉了夏许淮啊,有沈云若在,其他人都可以当得一句情绪稳定的评价了。

  原以为沈云若中午受了刺激,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来找自己麻烦了,谁知到了晚间他刚沐浴完正在穿衣服的时候,沈云若便直接破门而入。得亏他以前上学和上班的时候为了多睡会儿懒觉,练就了模特一般飞速地换衣穿衣的本领,才叫他不至于赤条条地暴露在这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魔教教主面前。

  不过沈云若也根本就不关心他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因为他进来之后直接把一个不知道啥玩意儿的东西给丢进了夏墨时的嘴里,因为猝不及防再加上他丢的时候又用上了两分力道,所以在夏墨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那个东西就进了喉咙口并顺着食管滑入了肠胃。

  夏墨时本能地觉得不妙,可他也吐不出来了,惊恐地问道:“你给我吃得是什么?”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啊,不至于就为了白天的那点事儿就杀人灭口吧,至于吗?

  “一个你绝对不陌生,也很喜欢的东西,千机。”

  “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劲儿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我们尊贵的皇帝陛下一定没想到,它还有用在你自己身上的一天吧。”沈云若扯出一个讥讽的笑,颇有报复过后的快感,“还是陛下想的周到,炼出这种无药可解的宝贝,干脆利落,永绝后患,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沈云若给他下了无情的判决词后就出去了,门边是因为不放心而匆忙跟过来的右护法,右护法忧心忡忡:“教主,那可是教尊当做宝贝的东西,您就这么用了,还是用在那位的身上,不怕教尊降罪于你么?”

  “他当初既然敢那样对他,就应该做好准备会有这样一天,而且千机并非没有解药,我不过是说着吓唬那个草包皇帝罢了,至于能不能成功寻到,就看各人机缘,看他的命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此时的夏墨时并没有过人的听力,所以并没有听到这对上司与下属之间的对话,脑子里一直重复播放着沈云若最后的那句话——千机是无药可解的。

  一开始他还心存侥幸,觉得这可能就是沈云若跟他开的一个小玩笑,或许他丢进去的只是一颗黑咕隆咚的糖或者只是普通的一粒丸药呢?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感觉仿佛是有无数看不清的小虫子在啃噬他的血肉,先是心肺处,而后他感觉这种痛处好似传遍了全身各处,疼得他在地上直打滚。

  远在京城的夏许淮突然似有所感,心口骤然一疼,令他没来由地有种心慌的感觉,好似有什么唤醒了心中的什么东西,不过片刻之后,又重归于平静,并且当晚,他难得睡了个安稳的好觉,梦里还似乎梦见了什么人,嘴角牵起了一个弧度,终夜未散。

  不知过了多久,夏墨时听见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犬吠,他看见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从窗外照了进来,那股折磨了他一夜的痛楚才渐渐淡去,倦意一股脑儿地袭来。经此一夜,夏墨时已经筋疲力竭到没有多余的力气爬上床了,于是便径直就着地板,就这么躺在地上合眼小憩了。

  到了巳时,本该是夏墨时按照生物钟醒过来的时间点,沈云若又端着一碗粥过来,与昨日早上的殊无二致,可夏墨时却仍在睡梦中,不知梦见了什么,手还紧紧捂在胸口,眉头皱得死死的,就连沈云若踢了他一脚都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沈云若很满意他所看到的景象,颇有耐心地坐在一旁静静欣赏躺在地上的人,恍若是藏宝专家在细细品鉴某件珍宝古玩的那种神情,自得而自满,舒心且开怀。

  他又等了宝贵的两个时辰,直到门外来人告诉说是教尊大人醒来了,沈云若这才起身:“来人,快将这位公子扶到塌上去,虽然在这种天气里打地铺也不会着凉,但到底有失礼仪,非我们峮山之巅的待客之道。”

  看着他们把这件厢房的布置恢复如初,营造出一种客人还在梦酣中沉湎未醒的假象,又带上了门:“走吧,别在这打扰贵客休息养伤了。我去看看他。”

  另一边的沈云祺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和我一起上来的那位公子,现在何方?”

  “回尊者,教主将他安置在别处的厢房了,属下也不知是在哪间。”见沈云祺穿好衣服就要往外走去,那人赶紧拦住,“临走之前,教主吩咐过,您身上余毒刚清除,身上还没好利索,不能到处乱走,否则,教主会杀了我的。”

  闻言,沈云祺止住了脚步,不然,他相信沈云若会言出必行的。

  那人如蒙大赦:“谢大人体谅,属下这就去禀报教主,请您稍候片刻。”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沈云若就匆匆而来,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太过焦虑,等他到门口的时候,手心里居然出了一手的汗。

  昨天一时气急,就对夏墨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直到刚才,看他一脸痛苦的神色,沈云若也没有半分后悔,可此时此刻,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见到沈云祺了,居然生出了一丝紧张,毕竟,他在他心里是那样重要,是他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效忠一生一世的人。

  他,会怪自己的自作主张吗?沈云若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不怪呢。

  深吸了一口气,沈云若推开门,看到站在那站得笔直的沈云祺,拱手:“您终于醒了。”

  “他在哪儿。”

  “真的值得吗?他有什么好的,皇宫又什么好的,值得你放下这一切的尊荣,去追随他保护他,即便他那样对你,你还是要坚持下去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只要他需要,那便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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