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和这些电影圈内身居高位的制片人应酬的话，他并不落下风，更别谈什么心理压力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说道，“我很喜欢你拍的《洛水》和《生如夏花》……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华国导演。”

  声音微微一顿，老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征求着陈之文的意见一般，“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称呼你为华国的导演？”

  对方指的大抵应该就是之前自己被污蔑枪手，被周思琅在华国封杀的事儿。

  陈之文轻轻的叩了叩酒杯，夜风将青年的嘴角都吹得微微弯起，看起来美好得不可思议。

  “当然，我生于华国，那永远都是我的祖国，时机结束之后我也一定会回去。”

  陈之文轻描淡写的把在利城取得的荣誉一笔带过，“利城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中转站罢了。”

  听到陈之文这句话，老人微微顿了顿，脸上浮现了一抹笑容，眼里闪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像是为这个颇有才华的青年高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解脱，又像是恍然，他那粗糙的掌面不住的抚摸着拐杖上那有些磨损的边缘，过了好久后，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老人深深的喝了一口酒，“这句话，我很早就想要见到你，亲自对你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青年导演，像你这般的年纪，本应该在华国偌大的市场上，在属于自己的国土之上，理所当然的腾飞。”

  “燕京电影学院作为华国最好的电影院校，如果不是因为昌言的话，这所属于你的母校，也能够向所有优秀的学校一般为自己的每一个学生保驾护航，会让你在这大学4年之中，享受原有的天之骄子的待遇……那些污名和脏水本来就不属于你，也不会让你留下这样的遗憾。”

  这个70多岁的老人看着陈之文，深深的鞠了一躬，“对不起，陈之文。”

  陈之文抿了一口酒。

  在这个老人颤抖着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早就猜到了他是谁了。

  ——李昌言的祖父……华国第3代导演之中最有名的导演之一，同时也是第1批闯荡好莱坞的导演，李寿根。

  他也并没有矫情的托起对方的手，他知道，这个老人的人品在圈内还是颇有保障的，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自己的孙子做出了这样污蔑抄袭的混账事儿，甚至到最后还咬紧牙打算黑白不分的倒打一耙，只要是一个稍微有点心的，在听说了这种事儿都会气得捂住胸口。

  那些伤害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的，如果陈之文不是真的有真材实料，如果小炮灰原主不是真的运气好的拍到过这一小段自证清白的视频，如果那些水军的势力直接控制了一个又一个的营销号……陈之文现在，又会在哪里？

  李寿根的确要道歉，他道歉的原因就是明明自己有着那么庞大的人脉资源，却并没有管好自己的孙子，让孙子扯着自己的虎皮在圈内作威作福，差点毁掉一个有着极大天赋的导演的人生，差点用可怕的舆论和莫须有的罪名害死一个人。

  这样恶劣的行径，如果不是因为华国的电影监管力度不够大，李昌言早就应该入刑，被扔到监狱去了。

  陈之文点了点头，晃了晃手中晶莹剔透的酒杯，微笑着说道，“谢谢您，您的道歉我接下了，但是您的孙子的，我没有。”

  李寿根导演旁边站着的小助理听到这句话后，微微的瞪大了眼睛。

  他本来没有吱声只是小心的扶着老人，这么一个70多岁的导演单单撑着拐杖上船，海面颠簸，万一不小心摔了就很麻烦了，也让人感到不太放心。

  但是，听到陈之文这句话……小助理还是觉得颇为的不可思议。

  他甚至忍不住愤愤的想到。

  ——这是李寿根老先生第一次放低了姿态对一个小辈道歉……陈之文这句话，是在得理不饶人吗！

  ——这陈之文知不知道，从他来到利城混得风生水起之后，李昌言才是被圈内正式封杀的那个，直到最近才慢慢的开始在影视圈的幕后活动了起来，甚至还用起了艺名，才让大众开始遗忘。

  ——早就听说这人咄咄逼人，在华国的综艺节目上甚至要和整个影视圈的监督机构敌对，果不其然！完全不是什么好相处的类型！

  小助理一边扶着李寿根导演，一边拍了拍老人的后背，用狠狠的目光瞪着他。

  仿佛在警告他说话注意点。

  李寿根导演似乎也预料到了陈之文说这段话的内容，看着面前身姿优雅倚靠栏杆的青年，嘴角带着一抹勉强的微笑。

  他说，“我知道。”

  “作为一个混了四五十年的电影导演，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华国的乱象……是我对不起你，孩子，是李家对不起你……”

  老人近乎落寞的说了这段话，转身让助理扶着他，回房间。

  “看到你在华国的土地上，如果你能回来的话，就算是重新报复旭阳和昌言也好……我都会很高兴。”

  “我向你道歉，孩子，不仅仅因为我是李昌言的祖父，更多的是因为……”

  老人抬起头，看着那变暗了几分的天空，隐隐有星子挣脱出了乌云的桎梏，带了几分静谧的美。

  李寿根导演的眼里突然有了几分湿润之意。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和那一派人去好莱坞闯荡的时候，那个时候国外对于华人的偏见更大，他们在国内学的技术相较于国外也的确落后了许多，那结结巴巴的英语，自然很容易就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

  万万没有想到，到了现在，在技术方面他们已经远远的比从前先进了许多，但是，华国国内的电影圈竟然会出现这样肮脏不堪的事情。

  这是一个畸形的映射。

  这里所蕴含的根本就不是肥沃的、供天才，供真正热爱电影艺术的人生长的肥沃的土壤。

  李寿根导演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更多的是因为，我这个华国电影界的元老，竟然没有办法在这样资本裹挟的乱象下，保护一个真正有才华的孩子，甚至都没有办法站出来发声。”

  “这才是我感到最抱歉，最遗憾的。”

  看着老人的背影，陈之文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比起曾经在综艺节目上，出言不逊甚至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李昌言，他能够真切的听出老人的歉意和无奈。

  有些事儿，看的多了，人很容易习惯在这样的糟粕的环境之下，浑浑噩噩的活着。

  只是陈之文永远都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您放心，我会回华国的，这一天也不会太久了。”

  “我会为华国的电影人找到出一片洁净的天空，让今后的导演不再有着像您一样的遗憾。”

  ………………

  随着李寿根的接近和离开，倒是给其他的来自华国的电影圈的人一个可接近的信号。

  这么一个优秀的青年导演，在利城闯荡出了如此响亮的名号，甚至拿到了奥莱卡多项提名，有一些和资本相关的人，因为周思琅的缘故对陈之文谨慎了些，或是带着鄙夷的心，而一大部分人，却是对陈之文多了几分亲昵的好奇。

  一个又一个的跑到陈之文的身边，和他聊了几句，而在人群最后方，一个清俊冷漠，眉眼似雪的青年，却坠在了最后方，抿紧了薄唇，过了好久都没有上前一步。

  旁边一个人似乎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一眼他，“明玉啊，你不是平时最欣赏有才华的优秀导演吗？怎么这个时候不上前和陈之文说几句？你们肯定有很浓的共同语言！”

  “对啊，虽说你没有获得过奥斯卡的提名，但是，去年你也可是正儿八经的拿到了威尼斯最佳新人导演的提名，这陈之文就算态度再傲气，也不会把你不放在眼里。”

  “其实，他也没有之前在综艺访谈上表现的那种傲慢态度哎……”

  “刚刚和陈之文聊了几句，就算我在3电影的制作方面不小心说了几个错误的地方，对方也只是语气温和的笑了笑，亲切的帮我指出了错误，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啊。”

  “哈哈，别说，我还有点能理解他的粉丝对他的狂热呢……生着这么一张好看的脸，如果我不是和他同行有竞争关系的导演，而是演员的话，说不定都会追着他跑，想演他的剧。”

  …………

  听着周围人的话，詹明玉嘴角仍然保持着清冷淡漠的神情，心里却划过了很浓的苦涩情绪。

  这些人不会知道，从来都不是陈之文对他傲气，从来都不是陈之文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那日，在燕京电影学院的时候，是他曾经用怎样不屑的态度对待陈之文，几乎是要按着这个优秀青年的头逼他向李昌言道歉……

  每每回忆起这一幕，都让詹明玉有几分呕血。

  怀着补偿的心理，詹明玉毫不犹豫的向奥古斯丁凯文在《洛水》上推荐了陈之文，却怯懦的没有让陈之文知道这件事儿。

  就算这一次得到了被宴会邀请的资格，想到能够和陈之文再见一面，心跳的厉害，也躲在了后面，没有踏出半分脚步。

  ——他会怪他吗？

  ——他会用无比厌烦的目光看着自己吗？

  有些事情，詹明玉想想，都觉得心头泛疼。

  他之前第一眼看陈之文的时候，就在对方那双就像是洗涤了春光的桃花眼微微动心，认为他是自己下一部电影《推手》再适合不过的男主。

  现在，这部电影都开机了，他也没有了接近陈之文的机会。

  詹明玉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在陈之文似乎是要朝这里望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心头一颤。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由于前头挡着的同僚，陈之文没有看到自己。

  “我是很欣赏他。”

  詹明玉停顿了好一会儿，胸口一阵闷痛，才慢慢说道，“但是……他应该不认识我。”

  “我在好莱坞发展，他在利城发展，彼此也没有结识的必要。”

  如果时光能重来一次……他多希望，他从来都没有和陈之文在燕京电影学院相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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