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你在外头久了,但总是许家人,礼仪教养不能丢掉。”脾性柔软的妇人少有的言辞激烈,“你弟弟他无礼至此,叫客人难看,外间的人怎么笑话我们家?!”
仆人们从未听见主人家中起过纷争,一个个在门外不明所以。许侬被从不动怒、半辈子柔柔弱弱的二婶训得面红耳赤,定在原地。
“外头的人?”许卿在椅上坐得舒舒服服,淡淡地扫一眼被自己气坏的母亲,“我管他们做什么。”
话毕转眼向别处,仿佛看向无灯深处的虚空。
这与林家的事想当然地黄了,二婶又马不停蹄地给许卿结识女孩子,被被他打太极似的推了开去。岭南世家就着几户,有未出阁女子的更少,急得许卿的母亲不行。老太爷不愿孙子被逼得死紧,发话让她别急。
天气晴好炎热,许卿正给母亲写信,手心里热汗捂着,一片滑腻。外面远远传来一点响动,窗下有下人躲着悄悄闲话,唧唧咕咕的。
许侬停下笔,手指上那点伤翻开一丁点表皮,他默然瞧着那点透明的皮屑,信纸被毛笔滴染出一团饱蘸的浓墨。窗杦上一只蜘蛛悬着一根细丝晃晃荡荡,在微风中挣扎。许侬看着,抬手挑断那根蛛丝,不料却迎风黏在手上。
正甩着手,许卿来到窗前,低声喊“哥哥”。
他脸上有一块乌青,仿佛被物件兜头掷来弄伤的。许卿直直地站立着,嘴唇张张合合,终究说不出话来。
“你何必惹你娘生气,她总是对你好的。”许卿看他狼狈颓唐,不忍道。
“不说这个了。”许卿哀求似的说道。
夏日明晃晃的光投在两人身上,聒噪的蝉鸣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入直至没顶,旧时、今日以及虚无的往后都在这浪涛中载浮载沉。
夜间万物将息,更漏声声。许卿摇着蒲扇,鼻间吐息灼热绵长。
许侬看了一会,说:“换我来吧。”
他穿着薄薄的寝衣,鼻下出了一层汗珠,摇头道:“你睡吧。”
许侬似是听不见,伸手摸索弟弟手中的扇柄,慢慢地,握住了弟弟的手。
许卿身形一滞,竟是呆了。
缓缓地,他把那拿着扇的手牵到身前,两人手心热烫一片,细细地颤抖。
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大约是梦,也大约不是梦。
翌日清晨,许卿迷迷蒙蒙地醒来,发现身旁空荡荡的,不见哥哥的身影,瞬间醒转。披上衣服往外冲,把打水的丫头吓一大跳,铜盆哐当敲到地上,问她见着大少爷没,只摇头。
廊上一群仆人,闻响声都回过头,一看是二少爷纷纷散开行礼。有小厮说大少爷天微微亮时往池边去了,不晓得做什么。
许卿脸上颜色骤变,正此时,却见回廊转角处,许侬身着单衣,发梢上还挂着雾珠,不解地看着飞奔而至的许卿。
许卿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慌忙而紧张地捏他的手。
“我早起散散步,你冒冒失失的,梦游么?”许侬反过来安慰他。
用完早饭,两兄弟似前几天一样,要往洋行去。二婶道:“小九也要学着熟悉租赁田地的事务,你镇日拉他去洋行,哪还有闲暇?”
“那头人多又杂,不去也罢。”许卿不理会他母亲,同哥哥走了。
在洋行里也没旁的事,不过是身后跟着经理,上上下下逡巡一番而已。许侬走着笑着,不时发问,下一刻却抬起头来,看向楼上的许卿。
洋行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顾客盈门,此时仿佛却只得一人远远的一眼,十里红尘,全然褪色。
此后无数个寂寂长夜里,那须臾光景,便是风雪旅途中唯一取暖的星点炭火,依靠着,在梦中,不至于无枝可依,不至于凄苦流离。
傍晚,两兄弟返回许宅,将将要上车时,洋行里的德律风倏然刺耳地响起。伙计接起来,立刻慌里慌张地向许卿报告——流寇军阀在城郊混战,流弹把仓库引燃了。
这种事不是好玩的,许卿的面色也流露出几分紧张,眉头紧紧地皱着,“怎么连累到我们身上了?”
“这可是要紧事,我同你赶紧去吧。”许侬脸色沉凝起来。
许卿叫来一名得力的伙计,让他送许侬回家,“子弹无眼,哥哥不能去!”看着许侬上了黄包车,眼底恰似一汪深深湖水,笑道,“哥哥放心罢,我应付得来。”
许侬回头看,暮色渐渐吞没那离去的轿车。
恰逢黄昏时分,街上车水马龙,坐着人力车比走的快不了多少,更得左闪右避,许侬干脆下车步行。旁边那伙计也不做声,一双眼在街市上接连不断的小摊小贩上流连。
繁华的集市没有停歇的时候一般,时时刻刻人来人往。许侬只好慢慢地走,身后那伙计如影随形,不紧不慢地缀着。
卖木偶的小贩使劲吆喝,前方聚集了好些带着孩子的妇人,都挤着笑着,活像一窝快活的麻雀。许侬凑上去看那些小玩意,一时间不愿意走。
那伙计道:“少爷,快些回家吧。”
“阿卿以前最喜欢这些,我买几个回去逗逗他。”许侬一双眼黏在小木偶上,几个孩子不怕生地拽他衣角。
“二少爷不喜欢这些了。”那人说。
稚趣可爱的幼童挤在许侬脚边,一点点拽他衣服,用嫩嫩的嗓音道:“哥哥!哥哥!”
许侬低头看他们红扑扑胖嘟嘟的笑脸,要蹲下去揉揉他们的发顶,忽然,一点锐利坚硬的东西抵住他背脊,他顿时停住了。
第8章
那伙计似是用手拍拍许侬,衣袖掩盖下,竟是一把锋利的小匕首,“许少爷,回家吧,您母亲等急了罢。“
许侬仍然蹲下去,冰凉的手指轻轻触到一个孩童的脸颊,“你喜欢什么呀?”
那人有一副最寻常的相貌,在这人群中模模糊糊的,空气一样,似乎是很远,那点恶意却扼住人的咽喉。
“二少爷喜欢的,就在您手上。”
“原来你们比我更了解他。”许侬笑着说。
“十多年了,世道都变了,何况是人。”那伙计顿一顿,看许侬仍不动作,又说,“许少爷,我要是您,就老早回去了,何苦一定要掺合呢。”
许侬仰起头来,脸上苍白一片,却没有害怕求饶的神色,像冬日里的日暮,寂静而遥远。
他问道:“我只问你,二少爷指使你没有?”
对方冷冷地睨着他,“这些年我们认得的大少爷只有一位,您还不懂么。”
他笑起来,复又摸摸身旁的孩子,而后一点点站起来,那把匕首一直抵在薄薄的夏衫后,稍稍一用力,便会穿破血肉。
那伙计盯着他,原以为他会往前走。不料,忽然之间,许侬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伙计的手,那人大惊,手中的匕首便显露出来,闪着一点寒芒。周遭的人一看,顿时尖叫出声,推搡起来。电光火石间,不知是谁撞到谁,那把刀子便直直捅进了许侬的肩膀。
有女人惊声大叫:“杀人啦!”场面刹时混乱,旁人纷纷喊叫避走,有青年朝着尖叫的方向赶来,耳边也炸起了治安员刺耳的吹哨声。
那伙计本不想伤到许侬,当场便愣在原地,许侬不怕疼似的,把那深入血肉的匕首一把拔出,瞬间带出一串血珠,伤处鲜血汨汨流出。他把匕首丢在地上,手按上血淋淋那处,青白的指缝间淌出刺眼的红。
四周乱哄哄一片,许侬像颗水珠,转眼消失在人群的洪流里。
黎明时分,许宅东厢房烛火通明,宗族长辈齐齐守在许家老太爷的床榻前,个个噤声不语。一片静默中,唯有老人在昏沉中喃喃的呓语。自打几日前听闻长孙在洋行回家途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骤然病重,西医来瞧过,已回力无天。长孙行踪成谜,只余个次孙,族中长辈们互打眼色,兄弟倾轧的事实已心照不宣。
但那本应该春风得意的次孙此时却颓唐不堪,他双目熬得通红,在祖父窗前跪得双腿麻木亦未察觉。
二夫人拿着帕子拭泪,身体微颤,她素净的面容下可见青蓝的脉络。
其中一位长辈道:“阿卿你去休息休息罢,这也熬得太久了。”其余的也人云亦云地附和。
他母亲上前去轻声唤,“去吧。”
许卿便乖乖地站起来,只是腿麻得厉害,一下子重重摔在地上。他似未察觉,艰难地一点点站直,一步步往门外去。
有人眼里露出讥诮不屑的神情,却什么也不说。
天边弦月东移,投下似有似无的惨白光芒。许卿一直走到前厅,扶着椅子坐下,脸埋在双掌中,犹如无声的痛哭。
母亲的手轻轻抚在他发上,“吃点东西罢,几天了,也不饿么。”
许卿避开,“别碰我。”
那只手仍执拗地悬着,许卿低哑道:“别碰我。”
“快吃些东西就回去罢,你爷爷他也……”妇人兀自说道。
外头有伙计匆匆进来,不说话,只摇头。
许卿望着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良久才挥手让他下去。
妇人终于忍无可忍,尖声地骂:“你既找不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便是他还活着!他活着!你不杀他他就要来杀你!你当他是有情意的?他不过是算计你,好叫你心甘情愿掏出血淋淋一颗心来给他!”
她的声音像一把剔骨的刀,近乎疯癫。
“我知道他算计我!他要这宅子这银钱,我便给他!他要我的头颅,我便给他!他要我的心!我便跪下来双手奉予他!!”许卿哑着声音,喉间只觉要活生生撕裂般疼,“哪怕他放在滚油里烹煮,落在盐渍里煎熬,我也认了。”
“只要他开口,你情愿把命都给他,”妇人跌坐在椅上,复又站起来念经似的喃喃,“我一辈子压在别人之下,无法出头,我认命——”
“但我不愿意我的儿子也这样。”瞬间尖着嗓子又叫起来,“我不愿意!”
许卿看一眼浓黑的天幕,他站起身,挪动步子朝东厢房去,“我从来是什么也没有的,到了如今,依旧两手空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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