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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他妈还能要点脸吗?!”沈渝修高声吼道,用力摔了他一把,抬脚要往他肚子上踢。蒋尧头疼万分,拦腰抱住沈渝修,拼命按着他道,“渝修!你听我说,这事儿有误会,谢骏当时没想这么干,他是在气头上被那个女人挑唆才——”

  谢骏被他摔到地上,手掌也让玻璃碴划了好几道,吃痛地低吼了两声。一听蒋尧的话,立马来了劲,忿忿争辩,“我真没想那么干!”

  他呲牙起身,指着裴序骂道,“要不是这小子去陪你一晚给我陪砸了,搅黄那笔融资,我至于听方薇那个贱人的话吗?”

  “行了谢骏!”蒋尧见沈渝修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赶紧叫停,“你少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你他妈自己作奸犯科还要找借口……事情已经过去了,还在这儿追究为什么有必要吗。”

  谢骏喘着粗气,表情狰狞地看着自己扎在自己掌心的两片碎玻璃,连连低骂几声,踢翻一旁的装饰花瓶,怒气冲冲地抬腿要走。他边捡外套边剜了靠在墙边的裴序一眼,冲着稀疏的围观人群大喝两句,夺门而去。

  “渝修。”蒋尧顾不上谢骏那头,有些心虚地拉着沈渝修的手臂,低声说,“我送你去医院。”

  沈渝修擦了一把血渍,沉默地挣开他,背过身在洗手池边冲洗。蒋尧动作凝滞一下,踌躇少时,轻声解释道,“事出突然,给你打电话让你帮忙捞他的时候,我还没问清楚怎么回事。”

  他说着顿了顿,补充道,“弄清楚之后,我想你也不会乐意卷进这种事情,再说当时都解决了。我想……”

  “蒋尧。”沈渝修突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你也先走吧。”

  蒋尧一时失语,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沈渝修低头清洗着带血的手指,浅浅血红的水聚集成一小滩,慢慢从泛着凛冽金属光泽的下水口渗出去。蒋尧看了他一会儿,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静悄悄地走了,和候在走廊尽头的酒吧经理打招呼,处理善后事宜。

  裴序一直贴着冷硬的墙,从容地抽着烟。

  沈渝修关上水转身,裴序便看见他半张脸浸过水,手也是湿漉漉的,下巴断续滴落几滴水珠,在灯光下发亮,容易叫人误以为是眼泪。

  沈渝修再没说话,径直往外走,背影摇摇晃晃的。

  他从裴序面前走过,带来一股很淡的血腥气。裴序手有些发颤地扔下烟蒂,嘴唇口腔分明没有新鲜伤痕,却感到被烟草的辛辣气味激得一痛,忍无可忍地追了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裴序的手很凉,覆在手腕那圈皮肤上,不像有温度的挽留,更像一把不计后果的、偏执的铐子。

  沈渝修没挣扎,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他。

  裴序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固执地握着沈渝修的手,声线匮乏底气,有种少见而动人的柔和,徐徐念他的名字,“沈渝修。”

  “松手。”沈渝修很疲累地说。今晚所有的事好像都与他无关,又好像都千丝万缕因他而起,疲于奔命,他什么都不愿再深想了。

  然而圈在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更用力了一点。裴序在方才的争吵中悄然生出微妙的,无所适从的复杂心绪,全变成嘴边那句低低的话,“资料的事,我不想……”

  他没说完,沈渝修却听懂了。

  不想牵连你。

  沈渝修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觉这一笔糊涂账里,谁也不是无罪的,裴序要不起他的赦免,正如没人要得起裴序的原谅。

  “资料的事,到此为止。”他就着那个姿势,侧过身体,和身后的人对视道,“其他……所有事,也到此为止。”

  裴序难得一见地怔住了,随即陷入一片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心悸和茫然。

  他人在发愣,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沈渝修挣不开,索性放弃,继续说了下去,“你妹妹的事,是谢骏作孽,得什么报应都活该,我不替他算那个账。”

  “你骗我的那些,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了。”沈渝修说着鼻头稍稍发酸,感觉心口让一股湿热缓缓闷住,嘶哑道,“我就问你一句,裴序,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那份资料才来找我。”

  裴序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怪异神情。他皱着眉,嘴唇微张,好像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又一顿,许久才道,“不全是。”

  沈渝修在他分神的间隙抽出了自己的手腕,活动两下。听他这么说,勉强一笑,“现在就犯不上再骗我了吧。”

  他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轻飘飘地扔到地上,硬撑着维护自尊,“其实我真不介意别人把我当个工具。但凡事总要讲点公平吧,叫个鸭子是怎么算都是花钱买服务,有进有出。”

  沈渝修低头看着裴序那只漂亮的,他吻过无数次的手,痛苦难当地轻声说,“跟你……裴序,就算是炮友,我自问这几个月对你还不错吧?钱,人,你们家那烂摊子事儿,还有……”

  他哽了两秒,没再说下去,转身拖着脚步向外走,“我给了你这么多,我要的你他妈给我了吗?”

  -

  窗外的雨已然下得很急,水流虚化了室内室外的界限。裴序僵直地站在酒吧走廊入口,看见落地窗外的如墨夜色中,飞快滑过属于沈渝修的那部车。

  他脑子里还充斥着沈渝修末尾扔下的那句质问,整个人如同被钉死在那方交谈时的小小空间,动弹不得。

  他站了一两分钟,穿着骨感黑色小礼裙的许绵秋领着一个保洁走过来,指间夹着一支女士香烟,曼妙地朝他喷了口烟雾,悠悠道,“看来是真丢了魂了。”

  裴序推开她,粗暴地拉了张吧台椅坐下,张口向酒保要酒。

  许绵秋柳眉一挑,递给酒保一个眼色,让他拎了瓶酒放到裴序面前,自己给他倒上一杯,靠坐在他身旁问,“刚刚那个就是你的债主吧?”

  她意有所指地加重了‘债主’的音,裴序却像没听见一般,闷下一整杯酒。

  “我还真没想到你是个双/性插头。”许绵秋吸了口烟,见他不要命地往下灌,侧过头推了推,“差不多就得了,这酒不便宜。”

  她意味深长地用夹烟的指尖点点他的脸,说道,“贵的酒,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拿来买醉的。”

  裴序手略略一停,又吞下一大口,哑着嗓音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呀。”许绵秋撑起上半身,从吧台里侧摸出个烟灰缸,按灭烟头,“人呢,少做梦,就不会失望。”

  裴序几杯酒灌进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分担了些微泛在胸腔的痛意。他不想再听人说教,冷淡道,“今晚没生意?你还不上去。”

  “好戏没看够,我当然不走了。”许绵秋偏不如他的意,招手让酒保给准备一杯温柠檬水,嘴上接着挤兑。

  裴序瞟了眼右上角的监控,猜到许绵秋大概是监控室的同事哪儿听说的消息,“看不够?你第一次见我跟人打架?”

  “你打架我看多了。”许绵秋轻蔑地拨弄自己的卷发,“双/性插头老娘在夜场也见多了。”

  酒保把那杯温水放到吧台上,她搁到裴序面前,眼疾手快地换掉那只酒杯,懒洋洋道,“这不是没见过你心疼人吗。”

  第44章尽力而为

  这晚市下了一整夜的雨,有一股不淋湿城市所有一切就誓不罢手的意味。

  而裴序喝了半晚,那瓶酒不足以让他喝醉,但也不再能保持清醒。许绵秋懒得打发这个浑身酒气的火药桶,快收工时叫了陈进,把人送回家。

  等他再醒来,窗外天光大亮,已经午后。入目所及都是一种微带潮湿的淡青色,小半浮在远处云朵的背后,更多的是绿植青苔,依偎在附近层叠的筒子楼外壁上。

  裴序撑着额头,灌了两口水。他闻见周身萦绕的宿醉酒气,松松握住恤下摆脱掉,随手从单人床边的衣柜里拎出一件套好。

  房间里没有镜子,裴序站起身,不经意间,从那面被雨洗得澄澈的玻璃窗内望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头黑发稍显凌乱,下巴有着新生的稀疏胡茬,那件质感极佳的米色上衣却有着与他整个人不相符的平整干净,柔软贴合着皮肤,就像它在另一个人身上时一样。

  裴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重新找了一件穿上,将那件衣服原样封回柜子里。

  “哥?”房间门口传来裴荔很轻的声音,裴序回头拉开门,有点意外地问她,“你没回学校?”

  “我不放心你。”裴荔手里端着一碗红豆甜汤,端进房间,虚掩上门,坐在桌边的一张小凳上看着他,“你昨天晚上没和……那些人动手吧?”

  “没有。”裴序勉强打起两分精神,向妹妹平摊了一下手臂以佐证确实没受什么伤。

  他说完,坐到床边,端起那只瓷碗,搅搅碗里深红色的豆汤,忽然从甜汤映出的模糊轮廓中,难以克制地想起沈渝修下巴那道渗血的伤口。

  “没受伤就好。”裴荔松了口气,昨晚陈进把裴序架回来时她吓坏了,又不好仔细检查,只能先让他睡下,“怎么喝那么多。”

  她的语气没有抱怨,因为裴序属于在某些方面非常克制的人。他从不过度沉湎任何,没有像这栋楼里许多的男孩一样,沿循父辈轨迹周而复始地陷进酗酒、赌博或毒品,而后化为一滩烂泥。

  但裴序现在看起来很像耽溺于某种难以企及的、不能抗拒的事物之中,并由此衍生出少许不得不宣泄的痛苦。

  “朋友聚会,喝过头了。”裴序吞下一勺甜汤,温温的甜蜜滋味从他的舌尖贯穿至胃部,忽略了最需抚慰的胸腔,“你下午回学校?”

  “嗯。”裴荔点点头,“最近小饰品卖得很好。”她笑时,粉白脸颊上绽开一个小小酒窝,“我想再多做一些。”

  裴序把汤碗放下,揉搓妹妹的发顶,像在爱抚一株精心照料的花朵,“好,但不要卖到太晚。”

  “知道。”

  空间狭小,裴荔和他坐得很近,几乎膝盖顶着膝盖。她有意放低声音,轻轻和哥哥计算着近期的收入,并规划下个月应该存下多少。

  “我想,这样的话,毕业之后我可以自己租房子生活,不用家里的钱。”裴荔说着有点依恋地拉了一下裴序的衣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去外地工作有点太远了,不方便我回家看你。”

  裴序笑了笑,手掌微微按了一下她的后脑,“我去看你。”

  裴荔眨眨眼睛,朝他微笑,像以往每一次谈论这类话题时那样,往他肩窝拱了拱。

  聊到未来,裴序都是平静的、迁就裴荔的。他没有特殊而必要的安排,所以可以随意配合裴荔的人生。

  不过在此刻,裴序任凭妹妹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自己两下,半仰着脸看向窗外,连绵的山与海位于他的视线边缘,闭上眼,仿佛还能嗅到破晓前湿润海风中的腥咸气味。

  裴序觉得自己尽力了。但那个清晨站在山腰露台时看过的海浪,此时仍在一遍一遍地席卷呼啸,令他生出一种近乎忧伤的情绪,并感染了说话的语气,“荔荔,你去过b市吗?”

  裴荔没有去过,她疑惑地抬头看着哥哥,看着那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和正在张合吐字的嘴唇,“b市?哥你想去旅游吗?”

  她猜想裴序的答案可能并非他说的那样,但裴序好像也只愿意答到那个地步。

  “不是。”裴序说。

  -

  b市比市更偏南,是一个完全的热带气候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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