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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序唇角一弯,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他的肩线移动,克制地碰了碰那片很显眼的红。

  “拿外边去。”盥洗台有太多水渍,沈渝修摘了表,抛给他,“明天还要戴这块。”

  裴序接过东西,拇指在光洁的表盘上一擦,放进沈渝修常用的腕表收纳抽屉。他正要返身进浴室,玄关处的门铃却响了,并且很有节奏地响了两次。

  “有人?”沈渝修还没放水,耳朵很尖地听见了,疑惑道,“这么晚。”

  能随意进出他家这幢公寓楼的朋友不多,况且深夜来访。沈渝修抓起睡袍草草一系,“可能是蒋尧或者r落了东西,我去看看。”

  “r?”裴序倚在桌边平声陈述,“三四年前在一起的那个?”

  沈渝修这会儿脑子转得慢,停住脚步一想,不由得咧嘴,“你偷听得挺仔细嘛,是不是一早就来了?”

  裴序没回答,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替他理好领口,勉强遮住那些暧昧痕迹才放人出去。

  沈渝修心情不错地离开卧室,打开门,酝酿的招呼一个字都没说便硬生生卡住了。

  门外站的居然是沈耀辉,沈渝修心里一惊,“爸!您怎么来了?”

  “晚上在附近约了一个老朋友见面。”沈耀辉背着手,信步进门道,“顺道来找你交代件事。”

  沈渝修有点慌乱,余光瞄见裴序随便套着件自己的衣服,斜靠在卧室门边,顿觉脑内嗡嗡作响,箭步上前,想挡住父亲的视线,“爸,去书房谈吧。”

  然而不该见面的两人早看见了对方,表情均是一怔。裴序微一皱眉,下意识看向沈渝修,接了他一个赶紧回房间的暗示眼神,便默默关门进去了。

  沈耀辉撞见这一幕,又看见沈渝修未拢紧的睡袍下露出的少许痕迹,自然明白过来。他意外是意外,神情却不算非常惊讶,沉吟不语片刻,步入书房道,“坐吧。”

  虽然先前沈耀辉同意暂时搁置结婚事宜,但沈渝修明白,让他接受自己的性向仍然是天方夜谭,此时便感觉尴尬又忐忑,“您有什么事?”

  “再过两周,你到总公司来报道。”沈耀辉像是无意干涉他的私生活,直接谈论起公事,“你现在分管的两家公司,暂时不用管了。”

  沈渝修松了口气,同时不免生出几分疑惑,“为什么?”

  他目前主管的两家分公司好不容易做出点成绩,培养了一批熟悉的班底,再进总公司又得重新积累,多有不便。

  “你听安排就行。”这些话仿佛说出口前已经深思熟虑过,沈耀辉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强势和不容置疑,“还是你任意妄为习惯了,想把两家公司攥在自己手里?”

  莫名被安上这样的指控,沈渝修眉头一紧,“爸,我没有。您知道我这几年从来没跟您的那些老人拉关系,股份又……”

  “没有就好。”沈耀辉摆摆手,“渝修,很多事,爸爸不想说。你喜欢跟什么人在一起,想在哪儿自己投资开公司,包括迁墓园——”

  他一看沈渝修脸色登时唰白,也没再就事说下去,只道,“从小到大,你一直表现得很好。有孝心,也是好事,爸妈尊重你。不过希望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能听我们的话,不要让我们失望。”

  “您知道我……”沈渝修嘴唇抖了两下,轻声问,“我迁墓园的事?”

  沈耀辉笑了笑,不夹恶意,却也并不宽厚,“爸爸还知道很多事。”

  “你给自己的父母迁墓,我们没有可说的。”沈耀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父母跟我从一个老家出来,多少算是沾点儿亲。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想让他们身后舒服一些,当然可以。”

  沈渝修呆在原地,一声不吭地半垂着头。

  “渝修啊,生恩不如养恩。你成年之后调查自己的亲生父母,爸爸本来能阻拦的,可是我和你妈都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不会忘记我们,对吧?”

  沈渝修机械地冲他扯了一个笑,“爸,我明白。”

  “嗯。那么过两周——”

  “我处理好手头事情的交接,立刻去。”

  “很好。”沈耀辉满意地笑笑,预备离开。穿过客厅时,他看看卧室门,略略一停,语重心长道,“年轻消遣不要太过分,结婚生子才是正道。早点生个儿子,否则你亲生父母在地下,也不会安生。”

  沈渝修装都装不出笑来了,僵着脸,送他出门。

  等那扇沉重的大门合上,沈渝修脱力地一倒,半摔坐在玄关的门凳上,紧抿着嘴唇。

  半晌,他抬脸望着循声而来的裴序,什么话也没说,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落地窗外又有密密的雨,裴序就在重新袭来的雨声中走到沈渝修身边,静静地抚摸着他的背,把他带回了更温暖、更安全的卧室里。

  第55章相依为命

  “我七八岁的时候,就怀疑他们不是我亲生父母。”沈渝修说。

  窗外的雨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声势,雨点落在公寓外壁和窗上的声音轻柔好听。沈渝修终于摆脱像个挂件一样挂在裴序身上的姿势,软绵绵地盘腿坐到窗边。

  他们并排靠着发凉的玻璃,将灯下的睡榻推远了一些,屈起腿,手边放着一小瓶进卧室途中取来的威士忌。

  家里没有烟,裴序从散乱扔在地上的衣服中找出半包,分了一支给他。

  那包烟便宜,抽起来口感不算好,最突出的仍然是辛辣气味,但沈渝修没有被此激出一颗眼泪,说话的声音照旧平稳,“他们对我不错,吃穿住行,都是最好的。”

  “我也说不上原因,但就是怀疑。”

  他笑了笑,眼尾微向上扬起,别开脸道,“可能是看身边朋友,考到第一名父母还是选择牌局酒局而不参加家长会的,几乎没有吧。”

  裴序点点头,认为沈渝修说的不错,即使是裴曼,很早以前也去过几次裴荔的家长会。

  “十四岁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吵架。”沈渝修吐出一个烟圈,“总算是不用再怀疑了。”

  “小时候我还挺奇怪,妈为什么总是抱着一些小孩东西哭。我以为那些东西是我的,后来知道,没有一件跟我有关。”

  裴序和他碰着膝盖,“她有过孩子?”

  沈渝修语调不含怨恨,仅仅是向唯一的听众说明事实,“嗯,有过吧。其实她……也很可怜。我爸太想要儿子了,据说奶奶还活着的时候,逼过她很多次。”

  “我也是从带我的阿姨那儿听来的。”他抽着烟,小声嘶了一下,“有些事阿姨没告诉我,只说我妈很命苦,被孩子的事逼得精神有问题,所以不喜欢我。”

  “她对你不好吗?”

  “没有虐待,她就是不在意而已。”沈渝修就着他的问题自嘲,“没人会对不放在心上的人不好。”

  裴序看了他一会儿,背过身点点烟,淡淡道,“裴曼是把我和我妹妹当工具。”

  沈渝修抽烟动作不熟练,听他这么一说,呛了一口,咳嗽两声,便被裴序拿走剩下的半支烟摁灭了。

  “你妹妹?”他皱眉道,“又欠了新的债?”

  “以前的事,好在我妹就快毕业了。”裴序认为没必要提已经解决的麻烦,望着他道,“你继续说。”

  沈渝修停了小半分钟,平复好呼吸,嗓音微带几分嘶哑,“刚知道这事儿的时侯,我很好奇我的亲生父母,猜过许多次他们把我交给爸妈的理由。”

  裴序扔完熄灭的烟蒂,指间夹着自己的那支,手腕搁在膝盖上,转头继续注视他。

  “猜着猜着,就成年了。”沈渝修比了个小幅度的摊手动作,“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一满十八岁,我动了心思请人调查,很想找到他们。至少,问清楚被抛弃的理由吧。”

  他的脸上短暂地闪过那个时期所有的一种迷茫,裴序不会形容,只是感觉像一只鸟在疑惑为何生来没有翅膀。命运发牌不讲道理,或许连沈渝修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是被青睐,还是开始即宣告出局。

  “再然后,没有然后了。”沈渝修吞下一大口酒,晃晃酒瓶说,“我这样长大,不是因为被抛弃,是因为他们死了。”

  生老病死。被疾病夺去性命,或许都称不上是意外。沈渝修通过翻看调查得来的那些旧资料,大致勾勒出父母生前最后的日子。在b市打工的普通夫妇,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生活捉襟见肘,去世前,双双返回老家,拼命找了一户看起来可以托付的同姓亲友。

  一些天然的、理应属于沈渝修的东西悄然停在那个时刻,并跟随他们埋入地底,一同长眠。

  “现在说这些也没多大必要。”沈渝修讲完,顺着裴序的意思,没有继续喝下去,将酒收到一旁,“相比很多人,我生活得够不错了。我爸刚才说得没错,他们让我受了很好的教育,钱也不少,条件是很优渥……除了十四岁前那点儿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困惑。”

  裴序还是沉默寡言,但放弃了抽烟,转而用空出来的手抚摸沈渝修的伤口,“我是。”他很平静地说着,像在谈论其他人,“我是被抛弃的。出生的时候太弱,医生说可能活不了。”

  裴序迎着沈渝修意外而不知所措的目光,套用他的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你说你没见过你爸。”沈渝修侧脸还贴着他的手心,倏忽记起b市那个让裴序很紧张的警察,“我还以为那个老警察是你……”

  “耿叔?”裴序微微笑了笑,“他跟我和荔荔没血缘。”

  “但照顾了我们很多年,跟亲生父亲也差不多。”裴序移开视线,声音也变得很缥缈,“有没有血缘不要紧,我和荔荔把他当爸就够了。”

  沈渝修想想,问:“他腿伤好了吗?”

  “没有。”裴序皱眉说,“倒希望能慢点好,省得天天惦记去查案子。”

  “他还要去b市?”沈渝修糊里糊涂地问。

  “不一定是那儿。”裴序说着,却被这句话勾起什么,转过脸平视着他,顿了顿,“你还去吗?”

  这个话题不算愉快,捆绑着上一次不太好的记忆。

  沈渝修瞥他一眼,“你还想去?”

  不能再让沈渝修一个人去那里,尽管沈渝修的家庭乌托邦并不复杂,也不庞大,但总是需要另一个成员。于是裴序很诚恳地嗯了一声,又说,“表现会好,不用找别的司机。”

  沈渝修绷着脸,似乎没有被打动,片刻后才道,“哦,试用三个月看看吧。”

  然而,他说完就和裴序相拥缠吻,混乱地倒在柔软的地毯上。皮肤相接时,沈渝修隐隐感知到某种近似共振的激烈回响,他抬手按着裴序左胸口那一小块皮肤,仰头浅浅地吻了一下。谁也说不清回响是什么,心跳、眼泪或者爱意,令人变得破碎,又同时复于完整,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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