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大夫……”高英杰嗫嚅了半天,才开了口。
“怎么?”喻文州扬眉。
“想是堂主回来了,喊我过去问话,你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我帮你讨个情,放你走,你见了堂主,能不能……”
喻文州笑了,“能不能什么?我猜一下,说两句软话,求个情,告个饶对不对?不要那么强硬,油盐不进,这是你想的?”
喻文州果然知道。高英杰点点头,满眼的期待。
“不能。”喻文州还是笑,这次眼底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持。
不能。高英杰心想,那便是不能了吧,喻大夫这人平日里好说话,人也温柔,偏偏在这事上,无比的固执和难缠。
张管家又在隔着门喊,高英杰不敢多停留,开了门出去,留下院子里喻文州一人对着一树的栀子花。
栀子花都开了。喻文州拈一朵花瓣,想得入神。
黄少天笑眯眯的和镖局的人谈拢了价格,大模大样地进了门。他最擅长的便是把握时机,孙皓不常来临安,这次一来,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整个临安镖局的人都在忙里忙外,生怕伺候不好这位大堂主,连高英杰都出来亲自迎接,下面的人自然是不敢怠慢。
然而,做生意这种事情,顾客又是第一位的,一边要伺候的得当,一边又不能失了客人的心,倒是也够忙上一番。场面一乱,黄少天便最喜欢了,他几下子混进来,轻而易举地就钻到不知何处了。
入了夜,喻文州走出来点上灯笼,挂在门口,高英杰怕黑,喻文州便帮他点了灯笼,方便他看路,不然入了夜再回来,每次高英杰都要弄出极大的动静来,磕磕绊绊的。
喻文州挂好灯笼,刚一回身,就觉得被人一下子被扑住了,冲击力极大,两个人一同撞向了墙壁,硌得喻文州背疼。
“文州!”他声音雀跃又欢喜,带着小尾音上扬,整个人急切地凑过来,像是看见了鱼的一只猫。
“少天?”喻文州轻声发问,声音打颤。
其实怎么能不怕呢?他一介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在武人的眼里,随随便便就可以结果了性命,他再有气节有胆量,也会怕。他最怕的,便是黄少天出事,而现在黄少天抱着他,这种感觉如同做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梦,一点也不真实。
这小半个月来的提心吊胆谁能知道呢?他整夜整夜睡不好,眼前仿佛都是黄少天,两次倒在他眼前的黄少天,消失在长街尽头孤身负剑的黄少天,隐没于草丛之中渐行渐远的黄少天,一切的不安和焦虑被放大,这种慢性的煎熬,研磨在心头,快要熬干了他的全部心血。
“是我,别怕,是我,文州,我想死你了,我们这就出去。”喻文州全身紧绷,嘴唇发白微微颤抖,他全感受到了,黄少天差点哭出来,声音都变调了,自责后悔乃至于愤怒,一下子全都涌上来,然而更让他难以自持的是一种欢喜,他抱着喻文州,觉得失而复得的快乐,是天地间最幸福的存在。
“没怕。”喻文州很快镇定下来,确认来人是黄少天之后,他也不那么紧张,反手搂住黄少天的腰。黄少天也在发抖,他叹了口气,语调却蓦地扬了起来,“你确定能带我出去?我可不会飞。”
这功夫还有心情开玩笑?黄少天气结,却又瞬间明白,自己同样太紧张了,整个人都陷入不冷静的情绪之中,喻文州正在试图安抚住这份不安。
黄少天说能,那便是能。
他性子活络,却从不口出妄言,夸海口这档子的事,黄少天从不会做。孙皓在西边院子歇下,东院这边就戒备不森严,高英杰又在孙皓身边,整个临安镖局,便无人能阻拦黄少天,哪怕一下。
这是喻文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黄少天的锐气。
行动敏捷,眼神极好,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大胆,他像一柄利剑,直斩向最正确的方向,剑出必见血,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一剑封喉,决无第二手。
黄少天飘忽不定的身影,终于和那个传闻中江湖第一剑客、杀手重合起来。
夜雨。
临安夜里街上很安静,最近有宵禁,往来的只有守城的官兵,连各种武林帮派,也是不许夜里上街的。长街尽头孤月银辉,笼罩着静谧无人的小院回廊和高檐低瓦,夏夜温柔如贴心的情人,两个人却在拼命地狂奔。
微风拂面,偶有轻吟低语的蛙声蝉叫和缭绕的飞虫嗡鸣,剩下的便是两个人的心跳和喘息。黄少天手上使力带着喻文州,两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临安城长街上,仿佛如同奔跑在彼此的心里。脚步声叠着心里擂鼓一般的惊雷声,炸开在嗡嗡作响的耳边,转过头不经意的对视,让他们在这个奔命的江湖,仿佛拥有了全天下一般,满足又幸福。
打晕守卫,轻功跃过城墙,临安,被抛在身后。
脚步慢下来,喻文州不堪这么长久的奔跑,累得气喘吁吁。黄少天本来该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可是偏偏伸手牵着喻文州让他岔了气息,两个人在荒郊野外月白风清的草木之中,相对无言地撑着膝盖喘气,继而又大笑起来。
说起来,还未曾体味两年前与今时今日的久别重逢之喜悦。
黄少天还是不记得,他依旧想不起来细节,从相逢到相知相守的点点滴滴,于他来说还是一团漆黑,但是心中那个模模糊糊朦胧的影子,总在梦里出现抓又抓不住的东西,现在终于有了清晰的影像。
喻文州。
是他。就是他,一切契合又完满,将几年来无处安放的全部内心的悸动,一下子,全部塞到这个人身上,让这个人,填充自己空缺并寻找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感情,让自己再也不能忘了他。
黄少天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喻文州,有太多想说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心里涌起万千的话语,却又全觉得不合适。
喻文州也是这样,但是他没有纠结,干脆放弃了话语,直接揽住黄少天,低头吻了下去。
题目诗:为复浮生是梦中,出自白居易《诗喝》
第12章此时此夜难为情
陌生又熟悉。
黄少天觉得很刺激,他以为这是他第一个吻,在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苦闷前半生里,第一次与人接吻。让他惊异的是,唇舌相交时候的喻文州几乎一点斯文的样子都没有,像是将他看透了也摸透了一样,这个吻熟练又粗野。
是……这样的吗?黄少天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却又被喻文州右臂死死地箍住不许再退。
可是,这样也不错。镇定下来的黄少天开始回应这个吻。明明是记忆里的第一次,黄少天却发现,他的身体反应,比他的脑袋,记性好多了。回应这个吻几乎不需要大脑作出思考,他已经熟练地吻了回去,凭着可怕的本能。
恐怕没人比喻文州此刻更矛盾。他回忆起全部的温存和旧时旧事,可是眼前人毫不知情,他好似拿着答案的先生,在教什么都不懂的学生背书,他知悉所有,学生却瞪着眼睛好奇地窥探着,伸手想去翻先生手里这册名为回忆的书。
他想把黄少天揉碎了塞进心里,这样他就再也不会不见了,再也不会消失了两年,之后再见时问他你叫什么。
失去的痛苦,比什么都让他刻骨铭心。
“我们是这样吗?”黄少天眨眨眼睛,舔了舔嘴唇,样子像是只偷了腥的猫,“我们从前就是这样,嗯,这样好的吗?原来……好,就是这样?亲亲抱抱?”
喻文州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有趣,黄少天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看起来严肃认真极了。
“就这样?”黄少天很用力的抱了喻文州一下,又微微踮脚,凑上去亲喻文州的眉眼,“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对不对啊?”
“不对。”喻文州低声在他耳畔说。
“啊?”黄少天惊讶。
“走走心,你太敷衍我了。”喻文州抬起左手戳了戳黄少天的脸。
“我可是很有诚意的!”黄少天甩甩头发,再次踮起脚,攀上喻文州的脖子,有模有样地亲吻下来。
临安城外,月下草野如浪,四野寂静,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苏醒,真切得如同昨日之事,镌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但是模糊得厉害,抓不住。”黄少天不肯松开喻文州,他就这样攀着他的背,整个人贴上去,食髓知味地舔舔嘴角,眼睛里月华流转,不肯挪开目光,痴痴地看着眼前人,“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喻文州右手有伤,只好左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你手怎么了?”黄少天猛然察觉到不对,从他们见面,喻文州就一直这样用左手拉着他,或静或动,都是左手,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几乎不肯伸出来,他向右靠了靠,喻文州右手飞快地收回来,吃痛的表情没有逃过黄少天的眼睛。
“受了点伤。”喻文州也不隐瞒,“脱了臼,我已经接好了。”
“我看看,”黄少天执拗的扯过他的手,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一丝祈求,“给我看看。”
“已经,不疼了。”喻文州轻声开口。
手腕处青淤得厉害,甚至有些地方透着深紫色的淤血,肿得老高不说,几乎使不上什么力气。
喻文州以为黄少天会气得跳脚,会气冲冲地问是谁,会跳起来大吵大嚷,甚至也许会不淡定地杀回临安,然而黄少天什么都没说,他轻轻用指腹拂过伤处,低头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
热辣的疼痛顷刻被温软的触感蒙蔽了,只剩下直击心底的轻颤。
现在没有机会,可是早晚会有的。
他早不是冲动的毛头少年了,江湖的风风雨雨纷争不休,让他更为成熟,也学会了什么叫做隐忍。饮雪堂已经敢大举在江南招摇过市,情势已经到了波涛暗涌的阶段,他不能,也不会去做计划外的事情。孙皓出其不意来到姑苏,蓝溪阁受到重创,他从天目山上在喻文州的掩护下逃脱,半个月来见识了大大小小的死亡和伤情。
“我……”黄少天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轻声地在心底许了个承诺。
小院静悄悄的,如别时整洁安宁,梅树绿叶荫荫,枝头晚露点点,斜映着暮色天光。屋里有些暗,喻文州掌了灯,烛火摇曳,踏一地碎影。
空气中流连着淡淡的药香,黄少天突然觉得舌尖不自觉的有点发苦,然而这种淡淡飘散的药味着实不赖,添了三分温馨、五分暧昧。
剩下的这一分便是喻文州的眼神,浩瀚如海,藏着无限温柔蕴藉,还有一分,是黄少天内心里,不知所措的欢喜。
十全十美。
喻文州沏了新茶,悠然的茶香缭绕,冷手热茶,暖一室馨香。黄少天无聊地在屋里踱步,走来走去,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喻文州的房门。
梨花木的房门吱呀呀,黄少天先把脑袋探进来,喻文州正散开了头发,对他的行为没什么表示,黄少天便得寸进尺地探进来半个身子。
“累了就早点休息。”喻文州的动作很斯文,就算散着头发也丝毫不女气,烛火跳动,影子投在墙壁上,修长又有力。
“不累。”黄少天摇摇头。
“想说什么就说。”喻文州笑笑,起身站起来。
黄少天猝不及防地扑过来,喻文州还没站稳,就被他再次扑倒在床上,“这位公子,你头发散了。”
喻文州眼神一颤。
“文州,文州,我知道好是怎么回事的,除了亲亲抱抱。”黄少天伸手去解喻文州的衣服,一脸的坦荡。
“哦?”喻文州猛然翻身,将黄少天压在身下,低下身子,左手覆上黄少天的眉眼,定定地看着他,“少天,别这样,我希望,你想起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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