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凶的。”孙哲平把手机放下,右手拿着苹果,“等会儿会不会揍我?”
楼冠宁想了想,他觉得他也不知道。
“啧啧啧,这个表情,这臭脾气。”孙哲平品头论足一番,将张佳乐打人事件所有的配图全都保存了下来,选了一张威风的设置为了手机桌面。
“差不多行了,我打电话让他上来吧。”楼冠宁说。
“等下。”孙哲平想了想,“明天吧,就明天,你帮我约一下肖时钦,我有事情和他商量。”
“嗯?”楼冠宁一愣,这是什么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奇怪组合?肖时钦是业内做危机公关的高人,楼冠宁刚开始还觉得有点不理解,一想到张佳乐现在满天飞的负面评价立刻就懂了。
楼冠宁是一时间真的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孙哲平对自己的负面新闻和评价是向来不理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公关寻求合作。
“真的有事。”孙哲平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啪嗒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让张佳乐上来,然后你在门外等会儿再走,我现在这么虚弱,他要是真揍我,我可真就彻底告别演绎事业,成为植物人了。”
果然孙哲平是了解张佳乐的,他进了病房看见孙哲平大爷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像只大猫一样安逸自在,张刺猬立马扑过来就要扎人。
拳头刚伸过来就被孙哲平右手攥住,顺势一拉,张佳乐只觉得天昏地暗,整个人咣当一下就被拉着躺在床上了,枕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觉得磕得他头疼,扭头一看,正是孙哲平的胳膊,肌肉结实得捏不动。
这是怎样的差距啊,张佳乐咽了咽口水。
“这么点个拳头,”孙哲平有点好奇地抓着张佳乐的拳头,他手掌很大,手指又长,几乎可以整个将张佳乐的拳头包裹起来,“还会打人了?”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
“打得好。”孙哲平单手无法鼓掌,拍了拍床铺,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佳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孙哲平的左手手腕包着纱布,看上去就像个木乃伊一样,沿着手腕向上,整个左臂都是被划伤的痕迹,甚至额头处还缠着纱布。
“疼不疼?”张佳乐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纱布的边缘,然后飞快地收回手。
“你疼不疼?”孙哲平扯着他的恤衫让他整个人360度转了个圈,“看看你脏的,这么大个脚印。”
孙哲平的手心温暖又有力,按在张佳乐的脊背上,带着一股暖流。
“下次打架……”孙哲平用力一捏他的腰。“多带几个人。”
p的病房电视可以播放电影,孙哲平靠着床边,张佳乐窝在他怀里,屏幕上在播放着《长安长安》,孙哲平那时候才二十岁刚出头,眼角眉梢都写着两个大字:年轻。
配乐悲而不哀,每一个音调起伏,都宏大得在天地间不断回响。
孙哲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里当年的自己,觉得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一样,打戏的一招一式带着凌厉的掌风,目光锐利如剑光,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再抬头看看屏幕,微微皱着眉头。
那样锐气而狂傲的角色,他再也没有机会演了。
张佳乐太困了,他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很快靠着孙哲平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扯着孙哲平的衣角,脑袋缩起来,收起刺的刺猬全身都软绵绵的,捏一把也全无反应。
好捏。
孙哲平也合上眼,沉沉睡去,而这时大屏幕上,陆晚棠的刀锋上鲜血如雨珠一样滚落,滴滴答答,沉重的刀锋砸在地上,在黄沙满地的大漠之中划开鲜红的印记。他没有回头望过去,林郊在千里之外沉睡,而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梦里开花。
“哪怕的天塌下来,陈一也不会放人离开剧组。”黄少天曾以为这句话是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但是事实证明,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概括精准的陈述句。句子中的主人公是神奇的陈一导演,在市山里拍戏中途经历了几次小型地震,仍然没有动摇信心,在剧组人员吓得不敢在山上待着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封锁了下山的路,强行让大家静下心来拍戏,终于在一片哀嚎中结束了《白玉老虎》全部的拍摄任务。
杀青的那一刻,无数的剧组人员泪流满面失声痛哭,和每一次陈一的电视剧杀青时的场景一模一样,每次大家都发誓要逃离陈一的魔爪,每一次又都哭唧唧地喊着陈导我爱你我再也不要离开你。
黄少天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的。
他最后一次坐在陈一的身边看粗剪的结尾片段,山里没有空调,热气如同蒸笼一样笼罩着两个人,陈一手里拿着个大蒲扇在扇风,茶杯放在地上,散发着熟悉的茶香。
粗剪的画面还没有b,干巴巴的表演和台词,甚至有的片段还需要精细点做后期效果,现在看简直可笑,黄少天想笑,但是觉得不太尊重,憋得十分难受。
陈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大蒲扇摇啊摇,带来炎热天气的唯一一丝清凉,黄少天忍不住凑近了坐在他身边,陈一非常自然地端起茶杯递给他,然后将扇子更加靠近他摇起来。
黄少天怔怔地接过茶杯,突然觉得他好像第一天来陈一的剧组一样,因为那样还有一眼望不过去的日子可以相处,他和眼前这个头发白了一根也立刻要去染黑、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劲风的古怪老人,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建立了奇妙的关系。
可是黄少天看得到,陈一还是有白头发的,有那么几根银丝顽皮地逃脱了理发师的魔爪,在阳光下十分明显。
“陈导,”黄少天轻声说,“陈导,我运气真好。”
“嗯?”陈一扭过头看他。
“能拍您的戏,还是男主角,我觉得特别幸运。”黄少天诚恳地说。
“哦。”陈一点头,转过头继续看粗剪,他状似无意地说:“你还知道啊?知道就好,以后别给我丢人。”
声音很低,压在嗓子里,带着年迈的沙哑。
这个炎热的夏天就这样结束,黄少天觉得自己在《白玉老虎》剧组度过了几乎是让他今生都难忘的四个月,陈一教会了他很多,也带给他很多,这时,他还是仅仅是感谢来自演技上的大幅度提升,而日后,他才发现陈一带给他、教会他的东西,浩如烟海,无可估量。
有些机会他没有抓住,就像《异界》,或许是真的没有缘分,而有些东西他抓住了机会并且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就像《白玉老虎》,终于以这样的姿态登上荧屏,这其中赵无忌的每一个细节黄少天都自问再无遗憾,这就足够了。
而黄少天最想告诉的是那个曾在《异界》小说扉页写下祝福的那个姑娘,你看啊,我有更加适合我的角色,你会看吗?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白玉老虎》正式杀青,接下来就是宣传活动。白玉已经定档了九月份的草莓台一轮独播,后续的播出对于陈一的号召力来说,完全是小事一桩,黄少天知道这种事情他完全不必操心,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赶紧好好歇一阵子,接着争取谢导的那个民国电影,这才是他自己的正事。
回到市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黄少天、李轩还有方锐拖着行李箱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连墨镜和口罩都懒得带了,机场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人,而且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实在让人认不出来——蓬头垢面,一个个酷似非洲难民。
喻文州和吴羽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这三个流浪汉,心中十分疑惑,尤其是吴羽策,死活不承认面前这个黑得堪比包公的人是李轩,拉着喻文州就要走。
“君上——”李轩抹了一把脸,“君上!我是李轩啊,你真的不认识臣妾了吗?”
吴羽策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如黑炭似的一张脸,然后从喻文州口袋里掏出一根笔,在李轩额头画了个月亮。
“爱卿,”吴羽策满意点头,“这样我就认识你了。包爱卿快快请起!爱卿,都说了不要乱玩火,看把这脸给烧的啊!”
李轩:“……”
那边喻文州看着黄少天忍着笑,正准备说话,黄少天先跳脚了。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黑。”黄少天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不要问我黑了多少,不要问我如何白回去,不要问我是不是要演非洲难民、少年包青天r铁人王进喜,我!不!是!”
喻文州想了想,抬起头:“少天,那我给你念一首诗。
黄少天:“???”
喻文州:“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你。”
黄少天:“……”
方锐孤零零地一个人杵在那里,身边两对恩恩爱爱甜甜蜜蜜莺莺燕燕,他此刻堪比200w的大灯泡,整个人都快要燃烧了,难道他是蜡烛转世,要蜡炬成灰泪始干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先送方锐回家。”黄少天走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差点就把方锐给压得断了气,毕竟现在喻文州接过了黄少天的行李,可方锐还像个农民工似的提着。
“送我干什么?”方锐一缩脑袋,从黄少天的魔爪里逃脱出来,“我有胳膊有腿,又不是残疾人,我先走了,拜拜!”
“倔驴!”黄少天冲方锐的背影竖了个中指。
“走吧,”喻文州抬手揽住他的腰拖过来,“黑……”
“黑什么?”黄少天警觉地抬头。
“嘿,嘿嘿,这里的山路……”喻文州迟疑了一下,他有点记不住歌词了,“十八弯?”
黄少天笑得倒在喻文州怀里。
方锐走出机场,刚要迈进出租车上客区,突然看到林敬言手里拿着车钥匙站在他面前,他对方锐微微一笑,方锐觉得他被传说中的迷香给迷晕了,这事儿一定要报警,因为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林敬言的车里,听着林敬言说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方锐咬牙切齿,磨牙磨得直响,心想此等迷香着实厉害,必须报警让广大人民群众警惕!
“累不累?”林敬言问。
“累。”方锐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
“方锐,”林敬言笑了,“你这是要吃了我吗?”
“是。”方锐继续挤牙膏似的往外冒单个的词。
林敬言没有再说话,只是目视前方认真开车,深夜的市安静而凉爽,方锐打开车窗,吹着风,脑袋靠在一边,目视着林敬言的侧脸。
其实那天也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方锐想了想,大概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他喝多了,林敬言来接他,他喝醉了就会胆子特别大,林敬言还一无所知之时,方锐的告白如同晴天霹雳、仙神下凡,将林敬言劈得外焦里嫩,鲜香酥脆。
对同性恋几乎没有什么真实概念的林敬言表达了自己的尴尬和不解,将方锐从醉酒中给唤醒了,方锐知道,他太过鲁莽,找错人了。
既然对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方锐碰了一鼻子的灰,然后像是触电了似的窜得老远,力图用距离彻底隔开他和林敬言,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不仅在谢导的饭局上再次碰面,今天还深夜在机场这样相遇,简直让方锐想高歌一曲错错错是谁的错。
只是他所不知道的是林敬言的变化。
如果没有方锐那天稀里糊涂的告白,在这方面傻得如一张白纸的林敬言,大概也不会觉得突然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吧。而正好的是,大门那头的方锐,他是喜欢的。
晚上路上不堵,车开得很快,马上就要到方锐家的时候,一路沉默的林敬言终于开口了,他有点紧张地扭过头看方锐,似乎是这句话斟酌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似的。
“方锐,我想请教一些关于黄梅戏的东西。”
方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给憋死,他觉得自己脑供血不足两眼无神、三叉神经痛、四肢无力、五官抽搐,差点一命呜呼。黄梅戏什么鬼,林敬言难不成还是个老戏友?
“业余爱好。”林敬言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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