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快要五点,北半球夏季总是日出得很早,这个时候太阳已经露头了,张佳乐绕了一圈,又绕回到了医院楼下,底下还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大门口全是各大媒体的采访车,太阳升起,晨光明媚,照在他们焦急而兴奋的脸上,在张佳乐看来如同一个个恶鬼的脸,让他无比烦躁。
“喂,”张佳乐走过去拍了拍一个喊得最欢的男记者,“你说什么呢?”
那个男记者以为他是来打听消息的,立刻眉飞色舞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笑,褶子堆得像千层饼一样,张佳乐只觉得一阵恶心。
“你也来问消息的?”男记者扬着眉,眼神里跳跃着兴奋的焰火,“孙哲平受伤了,胳膊估计废了!再也拍不了打戏了,这还不是大新闻?我可是第一次经历当红一线这么大的事故,绝对头条,而且长生是不是要换角?他是不是要退出娱乐圈?”
“是吗?”张佳乐长出一口气,斜着眼,状似不经意地轻声说。
“是,肯定是,没跑了——”
“我去你妈的!”张佳乐咬着嘴唇,一拳恶狠狠地挥过去正中那个男记者的鼻梁骨,登时窜出血来。“造谣是吧,我非打死你不可!”
场面一下子失控,张佳乐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很快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记者当然不是自己来的,张佳乐却是自己一个人,立马被围了起来,而马上有眼尖的记者认了出来,这个身材如此单薄还挥着拳头如此凶的男生,不就是孙哲平上一部大家难以理解的玛丽苏戏《倾城山河》的编剧张佳乐吗?平时笑呵呵的,眼睛都笑弯起来的一个作家,谁想到这么大的脾气,围观的记者中有的是网站的编辑,她甚至还拼过一组图,张佳乐笑起来像布偶猫,又甜又萌。
“闭嘴懂不懂?”张佳乐凶狠起来的时候吊着眉梢,眼睛亮得可怕,死死地揪住那个男记者的领带,抬脚一脚踹了上去。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开了进来,很多记者都是认得的,是张新杰的车,张新杰也知道了孙哲平的消息?还凌晨赶来?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记者们的八卦之魂再度燃烧,刚要过去拦车,有眼尖的看到后面跟来一辆黑色的路虎,保姆车还没有开门,韩文清先带着墨镜走了下来。
倒不是韩文清自己的气势足以吓退百万雄兵,而是随后下来几个保镖,将记者们一一拦住。
“那边打起来了?”张新杰打开车门下来,突然说道。林敬言也从副驾驶跳下来,顺着张新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有人在打架。
“谁?”韩文清摘下墨镜走过去,目光扫了一下。
“好像是那个编剧。”林敬言说,“我去看看。”
林敬言把张佳乐从人群里拎出来的时候,这家伙也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恤衫,上面还有个巨大的脚印,不过林敬言扯他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被张佳乐按在地上暴打的男记者,情况反而要糟糕得多。
“别碰我,我没事。”张佳乐还梗着脖子嘴硬,结果自己抬手一抹发现自己也嘴角全是血。“妈呀,好多血,呸。”
“别乱碰,当心感染。”林敬言抬手拦他,“等医生给你处理,你手也不干净。”
“你是?”张佳乐皱着眉头看林敬言。
“我是张新杰的经纪人,我叫林敬言。”林敬言穿着衬衫打着个俏皮的红色领结,眼镜衬得他很斯文,笑起来谦和温暖,“或许,我说我是方锐的朋友你比较熟悉?”
林敬言这么一说,张佳乐好像也知道他是谁了,张扬着刺、见谁扎谁的刺猬这才把全身的刺收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整个医院几乎要乱作一团了,孙哲平的伤都没有维持秩序来得费时费力,这下又送到急诊室来个打架斗殴一身血的,今天着实是将“精彩”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了。
“我想住院。”张佳乐说。
“不用住院。”只不过是被打了几拳踹了一脚,消毒上药,连纱布都没用上,医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张佳乐,医院的病房也不是你想住就住的。
“不行,必须住院。”张佳乐捂着脑袋,“头疼。我就要住院,住在六楼的p病房。”
医生:“……”
张佳乐干脆继续演了起来:“我觉得我的肋骨可能断了,特别疼,啊——”
林敬言温言温语地劝医生:“让他住院吧,万一有什么不舒服也好及时处理一下,反正应该也是有空病房的吧?”
医生实在是受不了了,大手一挥示意可以住院,去办住院手续去吧,这现在是肋骨疼,说不定等下又要心脏疼得满地打滚了。
林敬言帮他办了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张佳乐弓着身子侧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一声不吭,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真的疼?”林敬言凑过去,拍了拍他。
“没有,没有。”张佳乐揉揉眼睛坐起来,“没事,我自己过去吧,谢谢你,有机会再感谢你。”
“你也是来看孙哲平的?”林敬言问。
“嗯。”张佳乐略疲惫地点头,转身向电梯口走去,他的白色恤衫前面印着一只特别可爱的轻松熊,背后是一个显眼的灰扑扑的脚印。
孙哲平在七楼的病房,张佳乐就在他的楼下,只隔着一层,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似的,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突然额头的伤口又挣开,血流下来,差点流到眼睛里。
靠!张佳乐赶忙拿着卫生棉签擦了擦伤口,他一边擦一边想,明天他估计要和孙哲平一起登上头条了,他肯定会被黑得很惨,在《倾城山河》要播出的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打记者,说不定会被口诛笔伐,可是孙哲平还是比他要惨得多。
他肯定不会掉一滴眼泪,说不定都不会往心里去,可是张佳乐还是觉得受不了,演绎过那样多意气风发、打马风雪中远归角色的孙哲平,怎么会再也无法拍打戏了呢?他想起孙哲平演的《长安长安》,那是他第一次看孙哲平的电影,电影院里声音嘈杂,画面也没有今天看的那样精妙,周边有人在吃东西,味道呛人,张佳乐记得他扒着前面的椅子背,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画面上陆晚棠扬鞭策马,长安官道风雪盈天,晚晖灼灼燃烧了整个背景,他脚踏马背借力一跃,披风顺势一扬稳稳落地。
“嘿,”他抬起头来,剑眉星目,风雪满头,犹似少年时,嘴边挂着一丝不羁的微笑。“我回来了,长安好大的雪啊。”
张佳乐喃喃自语:“我回来了,长安好大的雪啊。”
林敬言不放心他,又过来看他,带着热气腾腾早点的林敬言比刚才要受欢迎得多,张佳乐盘腿坐着床上抱着一杯热豆浆,整个人精神比刚才好得多了。
“孙哲平的伤势你知道了?”林敬言说。
“我知道。”张佳乐点头。
“是说,打戏不能再拍了。”
“谁说的?”张佳乐皱眉,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锋。“你猜的?医生说的?记者说的?还是孙哲平说的?孙哲平还没说,怎么,都想替他做决定?”
林敬言一时间有点尴尬,他不过是想安慰一下张佳乐,但是话才刚起了个头,张佳乐的刺又竖了起来。
“你再乱说,我也揍你。”张佳乐啪地把手里喝光了的豆浆纸杯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毫不留情地对林敬言说。
林敬言一阵苦笑,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张佳乐看起来一脸的喜庆,典型的笑面人,凶起来原来也是要咬人的,尤其是在愤怒中,獠牙都露了出来。
走出张佳乐的病房,林敬言想了想,拨通了方锐的号码。
“我看到新闻了。”方锐的声音有点低沉,“张佳乐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但是执意要住院,也就住院了。”林敬言说,他透过玻璃窗看到张佳乐魔怔了似的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鬓角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哭了。”
“黄少刚才知道了,”方锐长叹一声,“喻总监好像不知道,他一早的飞机,不过落地肯定就知道了。”
“嗯。”
“没事我挂了。”方锐说。“谢谢你照顾张佳乐。”
“不谢——”
林敬言的话还没说完,方锐啪地挂了电话。
黄少天精神恍惚地拍了一早上的戏,一条都没过,陈一冷冷地板着脸坐在镜头后看着他,喊了一遍又一遍的“卡”,眼看就要爆发,却还是忍了下来。
“休息一下。”陈一说。
黄少天长出一口气,这样肯定不行,他其实最担心张佳乐,担心他崩溃,昨天晚上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接果然是有原因的,张佳乐这个人平时就比较敏感,他虽然嘴硬不承认,但是对孙哲平的感情瞎子都能看出来,黄少天又不瞎,早就默认他们一对了。
方锐走过来:“我有一个我觉得是好消息但是大家都觉得是坏消息的消息。”
黄少天烦得不行,他正好在拍一段打戏,抬脚踹了方锐一脚:“能不能好好说话?直说。”
方锐灵巧躲过:“张佳乐……上头条了。”
“啊?”黄少天一愣。
“他把一个造谣的记者都揍了,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准,那个记者是华瑞日报的,就是最早造谣说孙哲平成植物人的那个,那个记者被张佳乐着实打坏了……”
黄少天“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我就放心了。”黄少天站起身来,走出去两步又突然扭过头,“你帮我告诉张佳乐,我觉得他打得好!”
孙哲平盘腿坐在病床上,右手拿着一个苹果在啃。
“我爸终于走了?”
“嗯……”楼冠宁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和孙哲平两个人,现在是距离事故发生的第二天的午夜十二点整,孙哲平那暴脾气的爹终于肯回家去了,楼冠宁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叔叔差点就弄死我了,今年过年要完,我爸肯定会当着你爸的面踹我。”
孙哲平啃苹果的动作一愣,也觉得要完:“我觉得同理,我爸也会当着你爸的面踹我,反正咱俩得被踹的。”
楼冠宁哭笑不得,连忙岔开话题:“我和你说个事儿。”
“我手的事情?”孙哲平冷冷抬头。
“不是。”楼冠宁摇摇头,现在提这件事情不是向枪口上撞么。“是张佳乐的事。”
“他知道了?”孙哲平一怔,继而一想,这件事是怎么都瞒不住的,他有点后悔没有第一时间立刻告诉张佳乐了,现在肯定是谣言齐飞,那些记者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报道,叶修曾经隐退了一段时间还谣传叶修死了的都有。
孙哲平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已经有媒体报道他被砸死了啊?
“知道了。”楼冠宁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指了指地板。
“啊?”
“在楼下病房躺着呢。”楼冠宁说。
孙哲平乐了。
“怎么了?着急得都生病了?”孙哲平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差点溅到楼冠宁脸上,“他肯定要作妖的,但是估计我家老头在这儿,他不敢过来,也过不来。”
“他是作妖了。”楼冠宁把手机递给他,“打人了,把华瑞记者鼻子打骨折了,已经上头条了。”
孙哲平吓得差点把一整个苹果咽下去,他叼住苹果,单手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红字新闻果然是张佳乐打人,配图配得一言难尽,张佳乐的那个小身板孙哲平是知道的,单薄得一点肌肉没有,肋骨是可以摸着差数的,不过是仗着不算矮骨架又不小,拍得看着也不算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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