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揉揉。”喻文州走到他椅子后面抬手揉黄少天的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喻文州的手总是温度比较低,冬天的时候大家都冷,一般感觉不出来差异,而到了夏天这样本该是热的时节,喻文州还是手冰凉,这就很奇怪了。他的手指温柔又缓慢地揉着黄少天的太阳穴,那股凉意好像小虫子钻进了皮肤,顺着血液流通,一下子散布到全身去,本来觉得一团乱麻,却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其实李辉挺可怜的。”黄少天坐起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嗯。”喻文州回应他。
“我们来回看一下提审录像吧,别浪费时间了。”黄少天突然精神抖擞,气势万千地打开电脑,“唔,我去搬个椅子过来。”
办公室静悄悄的,夕阳都沉了下去,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黑了,也没个预兆。两个人都没吃饭,黄少天翻遍了他的柜子,只找出两袋过期了的薯片,都漏气了,随手一丢,跑去翻张佳乐的抽屉。
张佳乐胃不好,不能饿着,但是警察出任务从来不按时间走,饿着是家常便饭,孙哲平以周为单位会采购一大堆吃的扔进重案组,对此黄少天给予了高度赞赏,因为他就可以偷吃了。
充饥的东西拿到手,两个人开始看提审录像。
“他其实一直都很淡定。”喻文州先开了口,“你看,之前提审过两次,他什么都不肯说,一个字都不吐露,你进来之前,他也很镇定自若。”
“李辉应该是学历还不错,我看了好像是个不错的大学本科毕业,修养也比较好,不然也不会那么容忍林玉兰。”黄少天说,“这种人一般意志比较坚定,不给他很大的刺激让他崩溃,他会伪装的很好。”
喻文州扭过头,深深地看了黄少天一眼。
画面上黄少天表情很不屑,在和李辉说话的时候,看上去简直像个流氓。黄少天哈哈大笑,觉得自己可以去拿奥斯卡奖了,然后突然发现画面里,正当黄少天耍帅审问的时候,张佳乐在桌子底下给他比了个中指。
“尼玛!”黄少天腾地站起来,“张佳乐你大爷!”
喻文州也忍不住笑,以为黄少天要找张佳乐真人p,结果黄少天蹬蹬蹬跑到张佳乐的办公桌,拉开抽屉又拿出了一大包吃的,包括张佳乐最爱的榛子。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黄少天给他的打劫行为扣上了道德制高点的高帽子,愉快地剥起了榛子。
“你有没有觉得,李辉其实也说不定有什么问题?你看最开始问什么关系,李辉的反应是,该不会是以为有一腿,正常人被问及和自己的妹妹,会这样回答?”黄少天皱眉。“他会不会是有了外遇,所以特别敏感?”
“不,我倒是觉得,他只想想呛你。”喻文州一本正经地回答。
黄少天咔哒咔哒地吃榛子:“呛我干啥?”
喻文州别过脸看窗外:“因为你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让人愤怒。”
黄少天摸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演技这么好?”
时钟滴滴答答,提审视频虽然不长,但是需要注意的细节非常多,两个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黄少天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他看了自己的样子,有点想打人。
“10点了,回家吧。”喻文州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我送你。”
“有车就是壕,但是,等我处理一下……嗯……犯罪现场。”
黄少天跑去把张佳乐的抽屉东西放好,假装什么都没拿,悄悄归位,冲喻文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告诉张佳乐。
夜风拂面有点小凉爽,两个人并肩走出大楼,无意间手指相碰,喻文州的手依旧非常凉,和这样的夜风触感颇为相似,让他觉得轻松而清醒。月光投洒下两个人并肩的影子,一明一暗,高楼投下阴影,人为地将他们分割开来。
喻文州把他一直送到楼下,让黄少天有点受宠若惊,他下了车示意喻文州赶紧回去,本来就加班到很快,喻文州再开车回去,到家起码也得过了凌晨了。
喻文州深深地看着他,看得黄少天心里发毛,黄少天笑着拍了拍喻文州肩膀,然后背过身冲着喻文州挥挥手,一溜烟地跑了。
咚咚咚,他上楼脚步轻快,喻文州在门外还听得到。
喻文州回到车里坐下,点燃了一根烟,看着黄少天二楼的房间亮起灯来,不一会儿还可以看到人影,看到黄少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想什么。
指尖的香烟成为黑夜里的唯一一点光亮,喻文州微微皱着眉头,手指轻弹,把烟灰抖落下来,带着点火星的烟灰落下,纷纷洒洒,一闪而过的光亮汇入纯黑色的地面,然后融为一体。
提审暂时进行不下去,黄少天和张佳乐那天已经用尽了力气逼问,但是李辉的反应明显是被逼入绝境后的咆哮,理论上没有作假的可能,而且在现场发现的水果刀也确实没有办法和李辉的指纹对应上。林玉兰内里的衣服确实有厮打的痕迹,这上面是有李辉的指纹的,这也和李辉的证词可以对应得上——他承认他与林玉兰之间发生了冲突,甚至还有肢体上的打斗,但是他不承认他刺伤了林玉兰。
喻文州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林玉兰在事发前曾经服用敌敌畏,一种可以买到的灭鼠灭虫的药剂,敌敌畏在人服用后会造成中毒死亡,但是由于发现尸体是由于死者家中漏水,当时被谁浸泡过的尸体有明显的锐器伤,中毒迹象不够明显,所以最开始的推断有误。
“这样看的话,”张佳乐坐在桌子上转着笔,“实际上是这样的,也就是说,有人杀了林玉兰,方法是下毒,然后他给林玉兰穿上了衣服,造成了锐器伤的假象,让人以为林玉兰死于刀伤,从而将犯罪嫌疑人的方向指向了李辉。”
“是和李辉有仇,还是和林玉兰有仇?”李远拖着下巴思忖,“他是想嫁祸李辉,还是就是想找李辉垫背,其实就是想杀林玉兰。”
“李辉没有仇家。”徐景熙转着椅子,“目前的资料来看,李辉家世清白,他虽然是做古董生意的,但是走的都是倒买倒卖的,只是经手而已,他从来没有接收过墓里出来的货和不明来源的物品,所以他有仇人的可能性不大。”
“李辉的邻居普遍反映,李辉其实人很老实,还是个市里诗歌协会的会员,会做古董生意,有文化。平时很少和街坊邻居吵架,大家都知道他后来收留了一个便宜妹妹,那个妹妹就是林玉兰,但是没住多久就走了,李辉对他妹妹算不上好,但是绝对不坏。”
“那林玉兰呢?”张佳乐问。
“林玉兰在市才多久,能有什么仇人呢?”宋晓翻开文件夹,“林玉兰偷了李辉店里很贵重的一个花瓶,通过特殊的渠道卖掉了,这个目前还在追查,可以肯定是,买卖双方是自愿的,林玉兰拿到了钱,她的银行账户上确实有一百五十万,没有动过。”
“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黄少天皱眉,“她的母亲死了,也给她留下了房子还有东西,她在李辉那里也没少拿东西,怎么就这么缺钱?还在明明知道李辉的孩子得病的时候下手去偷?”
“也有可能是,就是因为李辉当时要照顾孩子,家里都很松懈,林玉兰才能把花瓶偷出来,”喻文州接话,“所以我们现在无法判断,造成整个事情激化、导致李辉和林玉兰彻底撕破脸的这个花瓶被偷,是林玉兰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想好还是临时起意有……什么区别嘛?”李远问道。
“当然有了。”喻文州摊手,“如果是临时起意,那么卖掉这个花瓶也是临时起意了,她需要尽快将这个花瓶处理掉,以防止李辉去找她算账,将花瓶取回。那么买这个花瓶的人,其实就应该和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但是是如果早就想好的,林玉兰从农村来到市就是为了这个花瓶,那么买花瓶的人就有可能是指使林玉兰的幕后凶手——”
“也就有了下一个推断,”黄少天站起来一只胳膊搭在喻文州肩上,“买花瓶的人杀人灭口,杀了林玉兰这个知情人,又将这件事情推在李辉身上,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林玉兰和李辉一个死一个进监狱。”
喻文州接话:“一石三鸟。”
黄少天点头,然后打了个响指:“同志们,开始查那件花瓶,整个来龙去脉,包括最近的市车辆出入记录以及最近是否有倒卖文物的团伙在本市附近出现。徐景熙,联系冯局要权限,李远,联系一下查林玉兰在农村老家的人际关系,宋晓,你继续查林玉兰在本市的来往关系,一个都不要放过。乐乐,跟我去再次提审李辉,我非要把这个花瓶弄明白不可。大家不要看了,开工!”
黄少天说做就做,绝不拖泥带水,一组向来是这个风格,很快大家各自开始各自的工作,井然有序。黄少天和张佳乐准备了一下,然后再次提审李辉,整个屋子就剩下喻文州一个闲人,他坐在黄少天的位子上颇有耐心地将黄警官满桌子乱七八糟的文件一一理好,把垃圾扔掉,零食塞进柜子里,茶叶袋封好防潮。
大概坐了十多分钟,喻文州的手机响了,是郑轩的短信,他看了看,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轻轻关上了一组办公室的门。
郑轩在楼下的专门看监控的屋子里正对着屏幕看得认真,喻文州推门进来,郑轩的眼睛都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发现了吗?”喻文州把门反锁好,压低声音问郑轩。
“发现了。”郑轩抬起头看他,一脸的沉重。
喻文州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坐在郑轩身边也看向屏幕。
黑白色监控录像,不时有雪花,但是画面还算清楚,在郑轩设定的时间段内,画面里确实出现了一个身影,穿着喻文州十分熟悉的外套,背影无比熟悉。那个人手里明显是拿着凶器,显得右手手腕处僵直,十分引人注目,他的行动很快很有章法,甚至躲避路过行人都非常训练有素,大概有十秒钟左右,在林玉兰出现后的三分钟,这个人在画面里出现,尾随着林玉兰的方向而去。
“是他。”喻文州靠在椅子上,绝望地闭上眼睛。
郑轩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一遍一遍地回放这个画面。
是的,没错,画面显示着是4月7日晚上11点42分,五天前,喻文州那天晚上和黄少天一起吃了饭,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就是这一件。
画面上的那个拿着凶器尾随林玉兰的人,是黄少天。
“昨天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郑轩掏出一根烟点上,然后也递给喻文州一根,“没想到真的是。”
“昨天我送他回家的。”喻文州接过烟,脸色很难看,“我在他家楼下一直待到凌晨三点,他都没有出来。”
“我不能接受。”郑轩站起来,一向很少激动的他看上去情绪非常难以控制,“而且我也不相信是黄队,他不会这样的,他怎么会杀人?怎么会嫁祸给别人?”
喻文州长久地没有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喻文州照例是下来和重案组一起吃,法证一组一共只有两个人,喻文州有个小徒弟卢瀚文,出去学习交流了,法证组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天天混在重案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黄少天和张佳乐一脸疲惫地从提审室回来,二话不说手都不洗,筋疲力尽地坐下就开始吃饭,徐景熙还和宋晓开两句玩笑,一看正副队长都不说话,也就没再起头。
“多吃点。”喻文州给黄少天夹了一块肉,黄少天头也不抬,谢谢没说,扒拉扒拉只知道往嘴里塞。
倒是张佳乐看不过去,他拿着筷子挑了两下子盒饭里的大白菜,撑着手臂看着喻文州:“法医大大赏点肉吃啊,我也想吃。”
喻文州笑笑,也给张佳乐夹了一块肉,张佳乐笑呵呵地吃了,黄少天抬起眼皮,冲他翻了个白眼。
“找你家孙哲平去好不好?”黄少天一边吃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不去。”张佳乐捧着盒饭也开始吃得飞快,“你别挑刺了,你的我的他的你的,什么谁的,赶紧吃饭,下去出去查案啊乖乖。”
“下去去哪儿?”喻文州问。
“去一趟李辉的古董店。”黄少天吃完了,拿着茶缸子去接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你快点!”
“老子胃不好,你他妈少催我!”张佳乐端着盒饭抬脚就要踹他,被黄少天机灵一躲。
“下午我就不在这儿了,你们继续,不要偷懒,”黄少天在柜子里找东西,一边找一边对大家说,“晚上我回来,你们就早点下班吧,下班前把资料扔我桌子上,我晚上会看的。诶对了,郑轩,我让你看的监控看得怎么样了?”
郑轩正在吃饭,差点被一颗花生米卡死。
“还在看。”郑轩敷衍地说。
“上次应该是有发现李辉的行踪对吧,是几点来着?”
“10:45,晚上。”郑轩放下筷子,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
“然后呢,林玉兰的呢?”
喻文州看向郑轩,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点点头。
“10:45,李辉出现在小区的监控录像里,应该是进去,但是后来没有看到是怎么出去的,不知道为什么,11:39分,林玉兰也从外面回来。”
“这样啊,”黄少天转过身来,“说明林玉兰后来也出去了,说不定就是和李辉一起翻栅栏出去了?奇了怪了。”
“也有可能是两个人发生了点冲突,林玉兰出去买东西了,比如纱布什么的,”郑轩说,“11:39分的监控录像有看到林玉兰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看起来很像是纱布之类的东西。”
“可是现场没有看到啊。”黄少天皱眉,看向宋晓,“现在没有纱布吧?林玉兰家里很简单,都没什么东西,我记得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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