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政府的部队!”观音坂独步双手撑住膝盖,脱力似的呼出一口气,“太好了,一定是上面收到消息了......”
他们两人将车放在路边,顺着树丛的斜坡跑到空地,探照灯的光线越发强烈,观音坂独步发现装甲车并不仅仅只有一辆。
“你们是谁!”靠近到还有五十米的距离,在一旁把守的士兵发现了他们,将枪口抬了起来。
观音坂独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双手举了起来。伊弉冉一二三反应迅速,将自己口袋里的证件拿出来,表明身份:“我们是神宫寺医生的下属。”
“神宫寺医生......”这个名字似乎产生了效用,对方放下了枪,走过来检查了他们的证件,确认无误后才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观音坂独步急急忙忙解释:“因为医生打电话给我们说这里......”
“哦对,我们也接到了通知,说是这里窝藏着一伙叛军。”对方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真的!?”观音坂独步回头望了一眼伊弉冉一二三,对方朝他眨眨眼,像是在说“这不是很好嘛”。
蓦的,医院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政府的士兵们顿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和观音坂独步对话的士兵的通讯器响了起来,似乎是接到了指令,他将头偏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伊弉冉一二三像是想到了什么,蓦的凑上前来,观音坂独步拉都拉不住,只听他道:“话说——你们打算怎么营救里面的病人啊?”
“喂......一二三......”
“但是——假如里面的人都被当成人质了的话不是很糟糕吗?”
“你们安静一下!”士兵不悦地转过头来,“我们都说了会好好处理。”
观音坂独步拽着伊弉冉一二三的手臂使劲往后拖:“对啊对啊,我们只要把情况反馈给医生就行了!”
两人在一旁你拖我拽,一个站在装甲车盖口上的士兵拿下望远镜,忽然道:“有人!”
确实有人。从观音坂独步这个距离来看,远远的有一个黑点在医院的莹白色背景中摇曳前来,跑到差不多还剩二十米的距离,他总算看清了来人的相貌。是一名医院的护卫人员。
护卫受了伤,还没接近就倒在地上,政府兵们赶忙上前搀扶他。然而他甩开了伸过来的手,跪着爬起,将手伸进自己的嘴里,使劲一掰,面容扭曲地从嘴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电子原片,直径约零点五公分左右。
“我是......!”他啐出一口血沫,举起电子原片,“元第二部队上条上校,奉上层之命驻守在此。”
闻此周围的士兵顿时肃然起敬,集体敬礼,观音坂独步下意识的照着做,并拉着不情不愿的伊弉冉一二三抬高了手。
“但是我们守护的秘密已经被叛军们发现了,在他们携带秘密出逃之前,我们必须阻止!”
“是!”
“炸掉医院!”
“是!”
一旁两人的动作一顿,观音坂独步的表情空白了两秒,怔怔地望着一名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装甲车内部,沉重的炮口缓缓对准夜色中的楼房。
......诶?
诶?
“等......等等,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观音坂独步试探性地提出问题。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满嘴血沫的护卫因恨意而疯狂的眼神与长啸的语句:
“炸掉!现在!全部杀了!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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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大的冲击让在场的所有人东倒西歪。
火。碎石。石灰尘。整栋楼像是要坍塌似的左摇右摆起来,不知从哪里传来爆裂的声音。有缕缕红光顺着楼梯口倾泻下来。
发疯的士兵摔倒在地,幸存的人们惊慌成一团,冲击的来源似乎是楼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在地上不断抽搐,挣扎着要去拿枪,被一只脚踩住了手腕,纤细的手臂搬起沉重的器械,而黑黢黢的枪口正对准了士兵自己。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阵枪响,他的脑袋无力的垂在一旁。四下无声,没人敢说话,饴村乱数万般嫌弃地看了一眼手上笨重的家伙,丢在一旁。
此时又传来一声爆破声。整栋楼摇晃得更加厉害,原本陈旧的架构摇摇欲坠,天花板裂开了一条缝,且有愈扩愈大的趋势。伴随着第三声轰鸣,巨大的石块砸了下来,有许多病人还未反应过来就一命呜呼了。
死亡的恐惧鞭策着每个人的脚步,他们顾不上其他,全都一窝蜂地挤向门口,但无论他们如何推那扇门都纹丝不动。逐渐升温的空气中传来女孩的哭啼,但谁也没有回头。
护士长低头安抚怀中的女孩,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望向不远处的饴村乱数:“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对不对,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才对。”明明四周都是尘埃与火光,有着天使般天真笑颜的“男孩”却好像处在另一个时空,什么也撼动不了他,“姐姐你又是什么人呢?”
护士长冷冷道:“你指什么。”
“嗯?到现在还要装傻吗,那我这样说吧,地下室里的东西,那个人知道吗?”
护士长的瞳孔骤缩,眼前的、耳边的都好像离她远去了,她蓬头垢面地缩在碎石屑里,见不到平时的半点风光。直到怀里的女孩发出不舒服的闷哼,她才幡然醒悟将箍紧的手松开。
半晌,她才小声道:“医生他.......不知道。”
饴村乱数双手一拍,笑容灿烂:“啊哈,我就知道呢~”
“你这种人又知道些什么!”护士长将自己的护士帽摘了下来,黑色长发散落,她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死死地瞪视对方,可怖如女鬼,“你以为在这个时代活命很容易吗!是光凭嘴上说着‘想活下去’就能活下去的吗!我真是他妈受够这操蛋的战争了,恨不得全部人都一窝的给我下地狱去得了!”
一口气声嘶力竭地说了这么多,护士长垂下头粗重地吐息,女孩完全被吓呆了,愣愣地仰视着对方。
“但是......但是那个人说了,‘想要结束战争’‘想要更多的人活下去’‘想要创造没有伤痛的世界’。”
饴村乱数嗤笑:“伪善呢。”
“才不是伪善!”护士长握拳,指甲陷入掌心,流出鲜血,“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那天的行为对我毫无希望的人生的意义有多么重大,只有他的理想——才是我值得努力的目标。”
“所以就把病人当实验体?”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护士长的肩膀一耸,反击得更加激动:“这个医院需要存在下去!假如不提供实验体的话上面就不会拨资金下来,不管你怎么说依然有人因为这家医院而获救!”
“获救吗?”饴村乱数稀奇地瞪大眼,坐了下来——坐在被他杀掉的士兵的尸体上,托着下颔,“怎么获救?谁又获救?”
护士长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喉咙一哽。
“这样就能让‘那个人’的理想得以实现?”
“我......我....”
“并不是这样哦。”饴村乱数觉得很无趣似的吐出一口气,“啊,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难道就没有人看出那个男人真实的面貌吗?获救的只有你一人罢了。”
“你在说——!!”
又一声巨响传来,整栋建筑摇晃得更加厉害。饴村乱数抬眼望向上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重新拿起地上的枪来到门口。躲在门附近的人们慌慌张张地躲到一旁,看见眼前人眯眼一笑,对着门锁附近一阵扫射。
“你.......”有人正想说什么,饴村乱数却已经放下枪,回身一踹,铁门一下子打开,内里的灼热向外涌去。
幸存者们惊呆了。
“愣着干什么?”饴村乱数好脾气背过手,歪歪脑袋,“不逃吗?”
一个男子闻此周身一震,狼狈地爬了起来,一边爬一边摔,他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饴村乱数,跑出门。其他人骤然初醒,纷纷跟着男人的步伐跑出去。
护士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未回过神来,她黑色的瞳仁倒映出饴村乱数饶有趣味的侧颜,对方双眼亮晶晶的,嘴里念念有词:
“快逃吧,快逃吧,逃出这里。”
“然后让我看看。”
跑在最前头的男子迈开步子,一边感受着自由的气息一边向着光源的方向奔去。他会活下来,他会继续活下来,他会一直活到最后,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
“——人类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然后一颗子弹就贯穿了他的胸口。
“啊......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眼睁睁地看着那名男病人面带着错愕的表情直挺挺的跪下,然后面朝地倾倒,而其他逃出来的病人还在不断地被子弹扫袭,观音坂独步抱着脑袋,踉跄着向后退去。
呼吸困难。头疼欲裂。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一般让人想要彻底抓挠一翻。
“独步!”伊弉冉一二三焦急的走了过来。
“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啊!!!”
这是地狱。
这一定是地狱。
“你没听到命令吗,一个都不能留。”士兵双眼不错地盯着前方的场景,面容没有丝毫动容。眼前的场景对他来说好像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观音坂独步骤然暴起,死死地拽住士兵的领子,力道大得似乎要将对方揉碎:“你这家伙......!!”
士兵反手拧住观音坂独步的胳膊,稍一用力就让对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用另一只手掐住观音坂独步的脖子,伊弉冉一二三见状露出了可怖的表情,眼神里浮现出了杀意:“你放开他!”
“再阻碍公务,我就把你们两个就地处决。”士兵的语气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他用力一推,观音坂独步被赶过来的伊弉冉一二三扶住,猛烈的咳嗽起来。
这是错误的。
人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不是用这种利益关系就能衡量的存在。
因为当初医生向他和无处可去的一二三伸出援手时如此道:因为想要活而着去努力,这难道不是人类坚强的地方吗?
身体在脑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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