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沙顿悟:萧笑天醉酒,不是她的魅力。
完全不是。
那么究竟是什么?
他为什么突然心情忧郁?
朱沙很想知道。
但是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站在那儿发愣,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与不快,像一块不透明的布,将她紧紧裹起。
雪落无声第三章(6)
许久,她才极不情愿地转一转头,又一次认真地去看一眼萧笑天的脸,仿佛要从他的脸上寻找到她想知道的。然而她的手却是不经意地,又好像是不由自主地放到萧笑天的额头上。可是她即刻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来,好烫人啊!
一个强烈的信号神速传到大脑,她很快作出判断:萧笑天在发高烧。
发烧自然需要退烧。
朱沙在一阵恐慌中,本能地打来一盆冷水,找一条毛巾放到水中浸湿,轻轻攥一下水,然后叠成方形放到萧笑天的额头上,这样可以帮助他尽快退热。
朱沙不停地做着这一切。
很快,她便发现萧笑天的呻吟声逐渐变得微弱起来,慢慢地便一点也听不到了。
朱沙不由自主地伸手再去试一试他的额头,不由得一愣,果真好了许多。
她感到了一丝愉悦与轻松
不久,萧笑天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睡着了。
朱沙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心里话:阿弥陀佛,他没事。
朱沙看一眼睡得正香的萧笑天,想了想,然后便去了餐厅,扫地,收拾餐桌,洗刷碗筷。
朱沙一边洗碗,一边想:如果把萧笑天换成另外一个什么人,她早就溜号了,决不会这么认真地干这些事情。她认为她现在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正这样想着,挂在脖子上的红色手机陡然叫起来,她忙甩一甩手上的水,打开手机,一眼认出是马搁浅的电话:“喂,马经理,我是朱沙。我?……我,我在逛商店。什么?晚上六点到南山宾馆陪客户吃饭?好,我准时到。再见。”
朱沙愤怒地关上手机,咬牙骂道:“马搁浅,你个王八蛋!”朱沙向后理一理长发,抬手看看表,快五点了。她还有一小时的时间。
她赶紧收拾完毕,然后又回到萧笑天的卧室。
萧笑天仍然在酣睡。
她摇动一下他的身体,并没能叫醒他。
她伸手试一试他的前额,一点也不热了。
怎么办?他睡得这样沉。朱沙心想,留个条子,离开这儿,还是继续叫醒他,当面和他告别?
朱沙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犹豫地望着萧笑天,真不知该怎样离开才算合适。紧接着她突然作出一个天大的决定,她不要就这样离开。
因为她不觉想起萧笑天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因为萧笑天多看了她一眼,仅这一眼,却是那样戏剧般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事情需要从头说起。
六
朱沙是公司出色的电脑网络工作者,那天她在公司里看到国外来的一个客户,在马搁浅的陪同下,边走边聊。朱沙恰巧迎面走去,未曾想,那个客户有意拦截了朱沙的去路,主动和朱沙握手,一种贪婪的目光,在朱沙脸上不停地骚动,同时又咧开嘴,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好漂亮。你是我见到最漂亮的中国女孩。”
“这是日本的吉野先生。”马搁浅向朱沙解释道。
朱沙忙抽回手,避开吉野的目光,很有礼貌地用英语回敬几句:
“你太客气了,你不了解中国,我们中国人都很美丽。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更漂亮,质量是一流的。欢迎你到我们中国洽谈业务。再见,吉野先生。”
朱沙说完,挺起胸,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马搁浅提一大包水果,拿一张合同签单,来到朱沙面前,让朱沙带上水果马上去外贸大厦110房间,看望一下那个吉野先生,并嘱咐朱沙顺便把这张合同订单签了。
朱沙即刻皱紧眉头,心里话:什么意思?这哪是我的工作?
马搁浅早看出了朱沙的犹豫,于是忙赔上笑脸说: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别犹豫了。我知道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可我和吉野已约定好,就这个时间去大厦看他,签订合同。而我刚刚又接到通知,明天萧市长要陪同省里的有关领导来公司视察,我得马上到萧市长那儿汇报工作。你看这事情都凑到一起了,我又不会分身术。咱们得讲信用,总不能把客户一个人冷落在那儿吧?再说,这批订单对我们公司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安排别人去我又不放心,只有你才能担此重任。去吧,记住这是工作,任务完成了我嘉奖你。”
雪落无声第三章(7)
“马经理,我……”
“行了。”马搁浅一下截住朱沙的话。“我们的工作是不允许拖延时间的。要不这样吧,你先去陪客人说说话,我处理一下事情,随后就到。车已经备好了,在下边等你,去吧。”
朱沙欲说又止。
马搁浅催她快走。
朱沙摇头,十分无奈地提上水果,带上那份订单下楼去了。
朱沙敲开了110房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下就被吉野抱住,强行地吻她的脸。
朱沙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坏了,她奋力抗争,手里的水果,还有那份订单早落到地上去了。
朱沙终于挣脱了吉野,她喘息着,无比愤怒地给了吉野一耳光,然后夺门而去。
朱沙一口气跑到大街上。
她哭了。
大滴大滴的泪珠淌在脸上,落在地上,踩在脚下……
她伤心极了,懊丧极了。
这时,一个熟人开车停在朱沙身边,先是问她去哪里,尔后又发现她在哭,于是就赶紧让她上车。
“朱沙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吗?”
“我没事。”朱沙擦去脸上的泪继续说,“林平大哥,你要是没事就带我兜兜风吧。”
林平高个子,三十八九岁,可称得上帅气的男人。他和朱沙可以说是好朋友。他曾有缘给新来的市长,就是现在的萧笑天,开了几天车,因为他不愿继续在机关呆下去,于是萧笑天就让林平自己选择,安排去了马搁浅负责的公司,做了一名中层管理干部。后来,没过多久,林平又有新的想法,想自己干。马搁浅还挺支持,大概有两年的时间,是马搁浅帮他成立开办了一家旅游开发公司。现在他的公司发展得很好,他一直很感激马搁浅。此时,他正要去见马搁浅,马搁浅正在等着他。于是,他实话实说:
“对不起朱沙,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兜风今天不成,你们的马经理正在翠仙楼等我去搓麻将,电话催了好几遍。”
“你说什么?马搁浅在翠仙楼等你玩麻将?”
“我说朱沙,你怎么那么大惊小怪啊,马搁浅哪一天不摸麻将?翠仙楼是你们经理的一个固定地方。你还别说,马搁浅的手气挺好,打麻将很少输过。”
“林平大哥,请你停一下,我要下车。”
“下车?怎么刚上车你就要下车?你想去哪儿,我送你。”“谢谢。我想随便走走。对了,林平大哥,请你不要告诉马经理说你遇见我了。”
“为什么?”
“没什么。谢谢你。”
……
第二天,厄运降临。
朱沙一上班就被通知去当清洁工,并扣罚了全年奖金。
后来,朱沙得知,吉野没有和马搁浅签订什么合同,第二天一早他就回日本去了。
……
朱沙擦干地面,洗净拖把,刚有个喘息之机,她又发现大厅楼梯口处,有一棵正冒烟的烟蒂。她赶紧走过去,弯腰捡起。她捏着烟蒂向垃圾桶方向走去,略一侧脸,发现萧笑天市长在马搁浅等人的簇拥下,比比画画,又说又笑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朱沙躲闪着往前走着。
朱沙发现萧笑天在盯着她看。
朱沙又发现萧笑天已经上了两层楼梯台阶,依然在回头看她。
朱沙还发现萧笑天一边看着她,一边和马搁浅说着什么。
他们说些什么?
朱沙的确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只知道市长萧笑天多看了她一眼,知道天上掉下馅饼,她被提升了……
第二天,她以策划部经理的身份,带着马搁浅的一份征地计划报告,遵照马搁浅的嘱咐,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来到萧笑天市长的办公室。
萧笑天当时就批了朱沙带来的那份报告。
朱沙和萧笑天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他们有过不少接触,马搁浅经常以找市长汇报工作为由,请萧笑天吃饭。这种场面总少不了朱沙。当然,饭后马搁浅总是自作主张地带着大家去舞厅。朱沙记得萧笑天只去过两次。这两次都是朱沙陪萧笑天跳舞。她也记得萧笑天说他精通好多种舞步,但却不愿到舞厅这样的地方来。朱沙想抓住机遇,因为她十分清楚马搁浅的用意。几经折腾,她也看透了,如今女人不付出一定代价,是不会有好处的。于是她在与萧笑天跳舞的时候,几乎要把身体贴到萧笑天的身上,她已经感觉到萧笑天喜欢她,但她同时也感觉到萧笑天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雪落无声第三章(8)
七
朱沙想到这儿,不免又看一眼正微微打着呼噜的萧笑天,轻叹一声,摇摇头,心里话:这一次我不能再失去机会,我一定要得到萧笑天。不,是得到一个市长。看来她是得有一把保护伞,萧笑天无疑就是一把大伞,有了这把伞,她朱沙还会怕马搁浅再让她去当清洁工吗?……
朱沙站在那儿不得不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做她要做的事情。当然,这个念头是她今天突然萌发的,她为这个突然萌发感到得意、骄傲、恐惧和害怕。她仿佛是不由自主。
也许就是不由自主,朱沙不安地望着萧笑天,屏住呼吸慢慢地脱着衣裙。
就在她刚刚解开衣扣的时候,却骤然听得萧笑天轻微咳嗽一声,吓得朱沙猛地背过身去,一时间,呼吸都被凝固了一般。
她终于还是手忙脚乱地将衣扣扣上,尔后便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心,慌乱得似乎就要穿破皮肉跳出来。她不敢回过身来,没有勇气继续。萧笑天就在她身后,她仿佛已经看到他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似火,烧遍了她的全身,似剑直刺她的胸膛,似魔鬼准备把她活剥。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就要死掉。她不想死,她要保护她的生命,她必须得勇敢。最终她像是准备要和谁去拼命一样地转过身来,惊恐之中不由得一愣……许久她才舒了一口气,她发现萧笑天并没有醒,仍然睡着。
然而,她仍然不敢靠近萧笑天。她站在那儿,按住胸口那颗还在乱蹦的心。她甚至不敢去看萧笑天那张睡熟的脸,她为自己的所做所想而感到羞耻,觉得自己一时间变得丑陋不堪。
她想立即离开这里。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行动。
她很想哭。
……
难过之中,朱沙最终还是轻轻靠近床前,想再看一眼萧笑天,算是与他告别。她看他睡得很沉,于是她决定就这样悄悄离开。
可是,她仍然没有行动,脚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般……
她感到无助,像她曾去捡烟头时一样的无助。
她的心情又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她太想离开这里。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朱沙无奈极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对她低语:脱掉你的衣服吧,你的衣服或许很昂贵,但现时已经没有谁认可它的价值了,脱掉吧……
朱沙一阵哆嗦。
她哆嗦着手,终于再次解开衣扣,终于彻底脱掉衣裙,解下乳罩;当看到自己白嫩而赤裸裸的肉体时,她一阵心惊肉跳;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脱下面像黑色的网一样编织的内衣。
就这样,朱沙钻进萧笑天的被窝。
萧笑天依然睡得很沉。
朱沙想,她不能这样躺着等萧笑天醒来,六点以前她必须得离开这里。她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她以叫醒萧笑天为由,一边轻轻晃摇萧笑天,一边勇敢地解开了他的腰带。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萧笑天叫醒。
萧笑天仿佛还在睡梦中,他闭着眼睛喃喃地说:
“让我再睡一会儿,我的头好沉,好重。”
“萧市长快醒醒,萧市长快起来,萧市长你的电话,电话找你。”
朱沙终于把萧笑天喊醒。
“电话?”萧笑天立即睁开眼睛。“谁找我?快把手机给我。”“萧市长,不是手机,是电话,是你家里的电话在不停地响。”
“哦?”萧笑天静静地听一会儿,屋里很安静,于是他就又闭上眼睛说,“电话不叫了,没有事,睡吧。”
萧笑天说着,伸出胳臂揽起朱沙。
朱沙一惊。
也许就在朱沙一惊的那一个瞬间,萧笑天这才彻底醒过来。
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意识到了什么,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他看到了自己,他也看到了朱沙,一个赤裸裸的朱沙。
啊?
萧笑天愕然了。
雪落无声第三章(9)
眼前的一切使他惊恐不安,可他的眼睛却是那样直直地停留在朱沙那诱人、挺立的乳房上。
许久,萧笑天才慌乱地说:
“朱沙,你?……我?……这?……怎么回事?”
朱沙不语。
朱沙避开萧笑天逼人的目光,羞涩地将两膝抱在胸前。
萧笑天依然声音机械地:“我,我对你做了什么了吗?啊?朱沙,你说话呀?”
朱沙惶恐地望一眼萧笑天,又倏地低下头,装出一副羞羞答答的样子说:
“我不怪你。”
“天哪!……”
萧笑天真地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懊悔莫及,痛苦不堪。他双手狠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凄然:
“朱沙,对不起,对不起啊……”
“萧市长,”朱沙顿一下,“我……我说过了,我不怪你。”
萧笑天终于将视线移开,他一边重新系好自己的腰带,一边慌乱地抓起眼前的被子,往朱沙胸前一塞,背过身去,犹如梦醒一般说:
“快穿上衣服吧。”
朱沙迫不及待地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
“萧市长,”朱沙忐忑不安,声音细小地说,“我走了。”
萧笑天两肘抱膝木然地坐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
朱沙因急于离开,所以她并不在乎萧笑天怎么样,提起背包向外走。
“等一等,朱沙,你等一下。”
萧笑天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苍老了许多。
他下床,让朱沙随他回到书房。
朱沙不知道萧笑天要干什么,心,不免更加忐忑起来。她问自己,萧笑天会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如果是,那么先前准备拼命的那股勇猛,不知为什么,现时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失去了一切。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该如何去应付,萧笑天为什么要留住她,她十分懵懂。唉,不该留下来,刚才找个借口坚决离开就好了。
朱沙惶恐而有些不自然地站在一边,悄悄抬手看一下表,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她怕马搁浅在这个时候来电话催她,于是她关闭了手机。
萧笑天弯腰从写字台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皮箱,看着朱沙,然后叫朱沙到跟前来,停一会儿说:
“这里有五十万,你拿走吧。”
朱沙显然又是一惊。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使她本来就揪紧的一颗心,越发透不过气来。她瞪起一双大眼,直愣愣地望着萧笑天。
萧笑天还是那样看着她,等待她拿走五十万。
朱沙觉得她是在梦里。
慢慢地,她从这个梦里醒来,一种如释重负,一种自责和茫然伴着惊喜一股脑地像一团麻一样搅在一起。此时,她真的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她只知道最好离开这里,而且越快越好。她颤抖着手,慌忙接过萧笑天手上的皮箱,转身飞似的离去。
“等一等。”
萧笑天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又一次叫住朱沙。
“啊?”
朱沙惊愣地停下脚步,一点一点地回过身来,不安地望着萧笑天。
“你回来。”
萧笑天的脸色有些苍白。
朱沙走回来,站在萧笑天面前。
萧笑天伸手拿过朱沙手里的皮箱,放到写字台上,打开。
朱沙不由自主凑上前,果真是一箱子钱。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她有点发晕。
她看一眼萧笑天,她原以为萧笑天突然叫她回来是识破了她,现在她想不是这样,是萧笑天不舍得这些钱,他是后悔了。于是她便鼓足勇气说:
“我不该要你的钱,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萧笑天仿佛没有听清楚朱沙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心情去理睬她的话。他只是打开箱子,从箱子里,拿出放在一捆捆人民币上的几张纸,看一眼,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轻轻叫一声:“东方竹……”他把那几张纸放到写字台上,重新关好皮箱,然后交给朱沙。
雪落无声第三章(10)
朱沙先是一愣,接着是大惑不解。她接过皮箱,转脸看一眼写字台上那几张已经变得发黄的纸,上面留有端庄秀丽的钢笔字,她想看看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也许是相隔的角度不合适,她一个字也没有看清楚。当然她也不好着意去看。因为这对她来说自然并不重要,于是也就不以为然地把目光移开。但朱沙十分纳闷,也十分不理解,难道萧笑天打开皮箱就为这几张发黄的纸吗?她发现萧笑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这倒使她有些害怕,又有些自责。她想把这个皮箱留下。她望着萧笑天正准备说什么,却见萧笑天仿佛很是眷恋地伸手去摸一摸她的披肩长发,好像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萧市长……”
朱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然无法理解,萧笑天为什么会对她的长发这么感兴趣。
萧笑天终于慢慢地松开手,看上去他很惆怅。他看一眼朱沙,刚放下来的手却又一次去触摸朱沙的头发,接着他像触电似的收回手,痛苦地把脸转向一边:
“朱沙你走吧。”
……
朱沙走了。
朱沙到底是提着那个皮箱走了。
从此,朱沙觉得皮箱里装的是她的人生轨迹……
八
夜很深。
夜好沉重。
室内烟雾弥漫。
萧笑天掐灭烟蒂,又点上一支。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关窗帘。
天际一弯残缺的月亮,执著而无私地洒着银光。银光透过玻璃窗,毫不犹豫地飞进室内,停留在萧笑天的脸上。
他靠在床上,感觉很累,但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一直在想他和朱沙。
他记得,那一天,他第一次到外贸进出口公司视察工作。当朱沙无意中走进他的视线里的时候,他先是一愣,差一点误叫她一声东方竹。后来,他控制着自己的激情,他觉得这可能吗?他问马搁浅:
“刚才捡烟蒂的那个人是谁?”
马搁浅发现了萧笑天看朱沙的目光有些特别,这种目光在马搁浅看来是一个猎人就要捕捉猎物的目光。于是十分殷勤而讨好地回答说:
“她叫朱沙,中原人,大学专科毕业,三十好几了,现在独身。”
“中原人?朱沙?”萧笑天仿佛在自语,又仿佛是问马搁浅:“你公司聘任的清洁工也都是有学历的吗?”
马搁浅不免心里一震。
“啊?……啊不。”
马搁浅迅速回避了萧笑天依然特别的目光。
他在心里偷偷问自己:萧市长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转着弯地批评他不重视人才,还是……难道他也真地看上朱沙了?他一时还弄不明白,或许他永远都不会明白,是朱沙太有姿色,还是男人都想成为猎手?
他希望萧笑天是猎手。
他认为萧笑天就是一个猎手。
他不由得心里一乐,转动几下小眼珠,灵机一动,想,他必须新设一个策划部。对,就是策划部。于是他继续解释说:
“朱沙她,她现在是我们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她是,是策划部经理。”马搁浅见萧笑天还在不时地回头看朱沙,于是又进一步解释说,“朱沙是个人才,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刚才萧市长您也看到了,捡烟蒂那是清洁工的事,可让她看到了,一定要捡起来。”
“哦?”
萧笑天即刻停下脚,不由得再去望一眼朱沙走过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从视野里消失。当他再回过头来看马搁浅时,正准备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
此时的萧笑天,心里真是波澜四起,难以形容。见到朱沙,他真觉得仿佛是东方竹从天上掉下来了。
朱沙太像东方竹。
那身材,那眼睛……
那瀑布似的披肩秀发……
毋庸置疑,朱沙给萧笑天留下了深刻的,甚至是难以忘怀的印象,但是朱沙和东方竹却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雪落无声第三章(11)
东方竹出生在中国最美丽的海滨城市威海——是当年秦始皇东巡时到过的地方。萧笑天很是艳羡。在他眼里,东方竹无疑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性,他常问东方竹:“你这么聪明是不是小时候喝多了海水?……”
萧笑天又一次想到东方竹。
当然,没有谁知道,东方竹是他萧笑天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可是……
可是,他们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见面了……
萧笑天努力掩饰着内心突如其来的情感波澜,继续视察工作,听汇报。在视察过程中,对马搁浅需要征地、扩建公司等一些设想,当他要求公司写一份报告时,马搁浅立即满脸堆笑地说:
“行,萧市长,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做,拟好报告我让策划部经理朱沙给您送过去。”
……
第二天,果真是朱沙带着公司的一份计划报告,来到萧笑天市长的办公室。
萧笑天当时就把朱沙带来的报告批了。后来,只要是朱沙代表公司要办的事情,需要政府点头的,萧笑天都开了绿灯。
对于这一切,至今他也说不清楚,是因为马搁浅的要求符合政策,还是因为朱沙?……
萧笑天十分懵懂。
萧笑天很苦恼,他承认他喜欢朱沙,而且非常喜欢,尽管他弄不明白,这是因为朱沙自身,还是因为东方竹。他记得有两次和朱沙一起跳舞。在跳舞的过程里,他几次感觉到朱沙用
身体靠近他,用她坚挺的乳房,不时地贴在他的胸口上……那
一次,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将目光顺着朱沙的脖颈一直游览
到深处,他看到了她的一对乳房,一对没有让乳罩罩住的乳
房,显得极其美丽,诱惑灼人……萧笑天感到一阵燥热,脚下
的舞步也随着乱了方寸……他努力把视线移开,他挺过去
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今天失去了自我……
他痛苦地看一眼一直拿在手上的那几张发黄的纸。
纸上面是东方竹的字迹,是东方竹十几年前写的。
就这几张纸,使萧笑天情不自禁地重温久远的旧梦……
雪落无声第二部分
雪落无声第四章(1)
一
这一年,萧笑天三十七岁,在北方的一座省城里管理着一个大型企业——海天服装厂。
不可否认,萧笑天有一流的厂房,一流的管理,一流的的设施,一流的产品,一流的质量。产品销售一路走红。
然而,一段时间,他仿佛突然没有了市场,产品积压,生产出来的服装就那样长久地睡在仓库里。
为此,萧笑天为企业的生存与发展不断地引进人才。
这一天,经面试,有七名大专以上学历的毕业生,来海天服装厂报到。在全体职工会上,萧笑天将这七名新来的大学生向职工一一作了介绍。他最后介绍的一位是七个人当中惟一的女性,也是这七个人中惟一的研究生。
她叫东方竹。
东方竹中等身材,弯弯的眉毛下扑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目光坚定而自信。白皙的脸上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只要她微微一笑,便可露出整齐而又洁白的牙齿来,被拉直的秀发披到肩上。虽然是刚毕业,却也透出几分精干与稳重。
萧笑天觉得东方竹很特别,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种令他说不出来的与众不同。他着意把东方竹放到最后一个介绍,并多说了几句更加欢迎的话。
最后,在会议结束前,萧笑天依然宣布一条规定:任何人不得去四楼的403房间。这是厂里的一条纪律。
东方竹听了,不由得有些震动。她不明白厂里为什么要有这样一条令她感到有点滑稽的纪律。她不由自主地去看一眼萧笑天,她看到了萧笑天在宣布这条纪律时的那种严肃。她感到非常好奇。散会后,她和他们新来的几位是最后走出五楼会议室的。到了四楼,东方竹却放慢脚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同伴提醒她:“东方竹你走错了,我们的工作室在三楼。”
东方竹一边继续顺着走廊走,一边仰头寻找着什么,一边回答:
“我知道。”
“那你干什么去啊?”
“找403室。”
他们几个听了也都好奇地跟了过来,和东方竹一起站在她找到的403房间的门前。
东方竹发现,这儿并不是像她刚才想像的那样:是财务重地,或仓库禁区……再或者在门上套上几把大锁,贴满封条等等。总而言之,凡是她所想到的都不存在。她更加纳闷,于是便伸手去扭一下门把,“嗯?”她即刻愣了一下,随即把手缩了回来。她心里自语:“门没有锁?是虚掩着的?”她感到不可思议,就这样一个普通而又虚掩着门的房间却成了厂里任何人不得进入的禁地,还要当作一条纪律来执行,这是为什么?她站在那儿,不由得皱皱眉头,奇怪!这个被虚掩着的门里面究竟有什么?一种莫大的好奇,使她欲再次去开门,却被人一把拉住。
“东方竹,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去看看。”东方竹坚定地回答。
“你疯了?刚才萧厂长的话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对,我听到了。但是你们没觉得萧厂长有点怪怪的?”东方竹转过脸,手指着门继续说,“你们知道吗?这门没有上锁。就这么一个虚掩着门的屋子,本身就说明里面没有什么秘密嘛,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禁地。如果里面真有什么,那就把门套上锁,没有必要作为一条纪律在会议上宣布嘛。”
东方竹说着又要去开门,但还是有人按住了她的手。
“东方竹你又犯傻了,这不明摆着的嘛,人家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约束职工、考验职工。刚才散会时我问一个职工,他说这个规定已经有两年多了,大家都在自觉遵守,没有一个犯纪律的。”
“是吗?”东方竹仿佛有点失落,伸出手指不停地挠着脸,过一会又说,“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不行,你千万别进去。你想过吗?海天服装厂是有名的名牌企业,我们能来这个厂多不容易,人家差点没把我们给考煳了才选中了我们。你看萧厂长那严厉的样子,你要犯了他的规定,惹恼了他,他还不解雇你?要真这样,可就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的好单位了,薪水又那么高,该好好珍惜,这也是为你好。走,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雪落无声第四章(2)
东方竹挠一下头,她还是不肯离开。她想了想说:
“你们都离开这儿,我不想连累你们。”
“哎呀东方,你怎么这么固执?我们不是怕连累,我们只是觉得没必要给人留下不遵守纪律的印象,因为我们都是有知识的人。好了,我们别在这儿傻站着,快走吧。”
东方竹终于离开了。
但她几乎是被他们几个拉走的。
……
二
夜,好深。好静。
这是夏天的夜晚。
皎洁的月光,洒向宇宙,洒向大地。部分不安分的月光,不由分说地穿越玻璃窗,照射到室内,照射到床上,静静地停留在东方竹的脸上。
东方竹头枕着双手,仰脸,和衣躺在床上。
她睡不着,不时地眨着眼睛,望着被月光照亮的一方墙
壁,想着白天的事……想开会的场面……想萧笑天这个
人……想那个403房间……
此时,她多少有些责怪她的同伴,要不是因为他们的阻拦,她早就打开了403的门,看个究竟。如果真是这样,萧笑天会对她怎么样?会怎样惩罚她?她真的会被解雇吗?
她不知道。
她感觉到萧笑天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
东方竹越想越睡不着,那个403室,磁石般地吸着她,她有些焦躁,她按捺不住这个神秘的诱惑,即刻从床上起来,她决定马上去探险403。
她走出来,借月光抬手看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一点。您下载的文件由bp;外面寂静无人。
东方竹被月光一览无余地照着。她仰头望着天空,望着挂在银河上的一轮圆月,猛然觉得今夜的月亮越发鲜亮,像是宇宙老爷露出的一只具有穿透力的眼睛,正窥视着人间大地。不,是在窥视着她自己。
她不由得抿着嘴自嘲一笑,然后对着月亮闭上一只眼睛使劲挤挤眼,意思是告诉月亮,我不在乎你。
她很快来到工厂大门外。
其实她的住处离厂房也只是几步之遥。
大门关着。值班室里亮着灯光,她真不想惊动任何人。但她又不得不去叫门,说是去工作室取东西。
东方竹悄然走进办公大楼,飞速上了四楼。
她喘息着站在403门前。
此时此刻,她说不清楚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爬楼梯的原因,使她的心脏骤然急速跳动,仿佛就要冲出胸口。
她扫视一眼四周,扫视一眼楼道,一片黑糊糊的,四处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瞬间,她好像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沙沙声与嗡嗡声搅在一起。她即刻感到头皮一阵发紧,一种恐惧感悄然袭击了她。她十分警惕地迅速扫一眼两侧的楼道,没有看到什么,但却感到楼道两侧格外幽深可惧。
她揉一揉更加发紧的头皮,眼睛直盯着眼前这扇执意要打开的门。
她犹豫了。
她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或者不该选择这样一个时间?
怎么办?
回去吗?
她不由得向楼道口处望一眼,慌乱的心,仿佛已经跟随目光走出去了,但是她的脚却依然站着未动。
不!决不回去。即使这屋里闹鬼,她也要进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鬼,是大鬼还是小鬼。
她不再犹豫。
她准备粉身碎骨。
她猛一下把门打开……
东方竹骤然一怔。
她没有想到,房间竟然是空的。
在这个空房子里,惟有一张办公桌靠窗户旁放着。
房间里洒满了月光。东方竹在这个房间里仔细转悠着,不由自主地寻找着什么,想借着月光看看墙壁上是否写有什么留言。
东方竹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她很疑惑,她不明白萧笑天这样做是为什么,也不明白萧笑天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觉得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现在,她对这间屋子原有的那种神秘感,已经荡然无存。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她不想再去琢磨萧笑天,她只想离开这里。
雪落无声第四章(3)
她转过身,在她要对这个屋子留下最后一瞥的时候,却意外发现桌子上留有一张纸条。
她忙拿起来,这才发现纸条上、桌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吹掉纸条上的灰尘,然后借着月光看到上面写着这样几个字:见到字条,请即刻到我办公室找我。下面的落款是萧笑天。
东方竹又是一愣。
“怎么办?”东方竹自语道,“我要是拿着字条去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吗?如果我把这纸条放回原处,谁会知道我来过?对,不能见萧笑天,说什么也不要见他。”
她深深吸一口气,透过玻璃窗望一眼天空,天空真是高深莫测。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那么神秘地望着她。
她低头再望一眼手中的字条,她果真把它又放回原处。
她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但转念一想:不,她不能这么做,这不是她东方竹的个性,她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东方竹决定去见萧笑天。
她毫不犹豫再一次拿起那个字条,果断离开了这个屋子。
出来的时候,她将门按原来的样子关上。
楼道里依然一片漆黑。东方竹边走边想,按字条上说的她应该即刻去见萧笑天,可在这样一个时间里,实在是一种打扰,她想还是等到明天吧。可她又猛然想起,萧笑天说他就住在办公室里,如果谁有事情可以随时找他。对,现在就去找他。
萧笑天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到楼梯口处,东方竹向上望一眼,上还是不上?她又犹豫了。片刻后她又想,她不去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她得按照字条上的要求去做。
东方竹果断地上了五楼。
她轻轻敲敲门,随着一声“请进”,她便打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她看到萧笑天正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她本想说:“萧厂长,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但话到嘴边,却着意咽回去了。
萧笑天见是东方竹,自然有些惊讶,但他并不把这份惊讶表露出来。他先是抬手看看表,然后不紧不慢地搁下笔,略有所思地问:
“东方竹,你有什么事?”
“萧厂长,是您有事,是您让我来找您的。”东方竹很沉着地说。
“哦?……”
东方竹不等萧笑天再说什么,便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那个字条郑重地放在萧笑天面前。
萧笑天顾不得看东方竹,他一把抓起字条,迅速扫视一眼。他望着这个字条发愣,他仿佛完全被震惊了。这一次他无法掩饰自己,他愕然地抬起头,直视着东方竹,心想,想不到违反纪律的居然是一位女性,她好大的胆子啊!
空气顿时有些莫名的紧张。
双方的目光像对峙的山峰,像锋利的剑。
许久,萧笑天说:“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东方竹欲言又止。待她再看萧笑天时,萧笑天已经拿起搁在桌子上的笔,他的样子依然是那样严肃……
三
月亮抵挡不住晨曦的来临,不由自主地缓缓隐退而去。骤然间,东边天际闪现出仙境般的美丽,一轮红日像一个摘去面纱的娇羞少女,晃动着脑壳神秘而不可抗拒地从天际中喷薄而出。暖暖的霞光顿时一览无余地照射着大地万物。
一夜未曾合眼的东方竹,披着霞光走出公园。
她理一理披肩的秀发,沉着地向前走着。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直奔工厂,仿佛要去等待一种什么判决。
果然不出所料,东方竹刚走进厂里,有人告诉她说,萧厂长要她即刻到他办公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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