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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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梦一般地坐在办公桌前,头脑里不停地、反复地想:我见到东方竹了,我终于见到东方竹了,我见到了她,我真的又见到她了,十几年,难以想像,难以想像……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左手,托着刚刚和东方竹握过的右手,他直视着他的手,仿佛在不停地寻找着什么。

  他究竟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扰乱了他的一切。

  他慌忙放开手,不由自主地抬头往门那儿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门外是谁,但他十分讨厌此时此刻有人敲他的门。

  他向后理一理头发,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马搁浅,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皮包。

  萧笑天一见马搁浅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抢先说:

  “哟,是马经理,快进来,来来来,快把包放下,请坐,我给你倒水喝。”

  萧笑天说着,果真热情地替马搁浅接过手里那个黑色的皮包,顺手放在写字台的一角,然后又给马搁浅倒一杯水。

  不可思议,像鬼使神差,连萧笑天自己都弄不明白,他居然对马搁浅如此热情。

  是过分的热情。

  反常的热情。

  好像他做错了什么,需要足够的热情才能去弥补过失一样。

  哈哈,真是可笑。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此时此刻的萧笑天,无论见了谁,为了掩饰其内心的一些微妙的东西,他都会是这个样子的,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平静下来。

  但是,马搁浅却又是另外的一种心态,由于萧笑天根本就不经意地替他接过包,或者给他倒杯水,使马搁浅不仅有点受宠若惊,而且还想入非非。他认为,“戏”就出在那个包上,他觉得萧笑天是很敏感的人,尤其对他手上的包敏感,故而使萧笑天之所以要接那个包,之所以对他这样热情,其真正的用意,不是昭然若揭吗?

  马搁浅一颗忐忑之心,顿时踏实下来了,心里暗喜:妈的,没有白来。他美美地喝上一口水,满脸是笑,虚与委蛇地说:

  “萧市长,这几天我就急着来看看您,孝敬孝敬您,听说您去省里开会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回来两天了。”

  萧笑天的话音刚落,分管文化的副市长敲门进来了,说有事要和市长商议。

  马搁浅很知趣地即刻起身,心里虽然惦记着那个包,但此时却不敢去看一眼,就只能这么借机告辞了。

  等萧笑天送走了副市长,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现在他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终于能够一个人呆一会儿了。

  然而,有谁会知道,刚才无论萧笑天在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东方竹的影像一直停留在他的思想世界里,使他很难理性地去处理任何一件事情。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似乎还没有坐稳,便无意中发现了桌子上的那个包。

  他先是一愣。“嗯?”接着自语道,“这怎么放了一个包?谁的?”

  他有些纳闷,想不起来谁会把一个包放在这儿。是他自己吗?不会,他有个习惯,从来不把包放在办公桌上,好像他没有这样的包。于是便自然地伸手去动一动。好重?他警觉地一下子站起来,将包拉到眼前,打开。

  “啊?……”

  萧笑天真是大吃一惊,头也顿时变得大起来,他即刻下意识地将打开的包又封上,然后又去把门反锁上,这些动作都是在一瞬间。

  此时,他就站在门旁,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是怎样的慌乱,慌乱得像一只瞎眼的麻雀,到处撞击,仿佛就要撞破他的皮肤飞出来。他马上将双手按在胸口上,还没等他平静,他就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马搁浅来的时候,手里就提这样一个包,对,没错,绝对没有错。

  雪落无声第七章(8)

  又是马搁浅……

  萧笑天涌现出极大的愤怒。他气冲冲地来到电话旁,抄起话筒,他要给马搁浅打电话,他要用无比严厉的口气说:“马搁浅,你立即给我回来,把你的包给我拿走,拿走!”

  然而,电话、手机全打不通。

  萧笑天摇头,叹息。

  萧笑天彻底打开包,再一次下意识地看了看,不禁惊呼道:

  “天哪!三十万!”

  萧笑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蒙了一般,脑子里再一次出现空白。

  在他苏醒过来的时候,他仿佛变得没有了理性,居然在这样的时刻想到了东方竹,想到东方竹正需要钱,正等着贷款的事。于是他收起撑在办公桌上的双手,控制不住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去找出了另外二十万,和这三十万放到一起,然后问自己:东方竹需要贷款是吗?她急需用钱是吗?她需要多少?这儿有五十万,或许能够解决一下她的燃眉之急。

  对,去找东方竹。

  马上去。

  就这样,萧笑天带着五十万,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他着意没有用公车,而是出门叫了一辆出租。

  七

  萧笑天并不知道东方竹工作单位的具体位置,是出租司机大约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才把他带到华群服装公司。

  下车以后,萧笑天提着一个包,借着白昼最后一抹余晖的光亮,四处看了看。

  这儿并不是他想像中的什么豪华、气派的工厂建筑,而是看上去是比较普通的几排平房,被垒起的一道石墙围在中间,倒也算是个好大、好有些气派的一座大院。

  这就是东方竹的企业吗?

  他一边问自己,一边向院里走去。

  此刻他很兴奋,仿佛骤然间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时间能够平息复仇的愿望,时间不能平息爱的激情。

  爱,是美好的。无论是自爱,还是被爱。

  萧笑天越发一阵激动。

  当萧笑天走在大门口处时,被保安人员拦住:“我们都下班了,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萧笑天这才停下。“哦,小伙子,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呀?”

  “东方竹。”萧笑天不假思索。

  “东方竹?”小伙子略想了想,“我们这儿没有东方竹,你找错人了。”

  “哎,”萧笑天有点着急。“我问你,这儿是华群服装公司吧?”

  “是啊。”

  “那好吧,我就找你们的总经理,你带我去吧。”

  “我都说了,你找错人了,我们这儿没有叫东方竹的,你还是到别处问问吧。”

  萧笑天这才醒悟过来,他忙说:“哦,对不起,小伙子,我找你们的总经理白云。”

  小伙子这才伸手向前一指,告诉萧笑天前边左拐,第三个门就是白经理办公室。

  萧笑天点点头,他更加兴奋起来,他顺着小伙子指点的方向愉快地走去。

  然而,当萧笑天还没有走到要拐弯的地方便停下了。他突然想:他不能去,至少今天不能再见到东方竹,觉得这样有些太冲动,甚至有失市长身份。他还觉得,他是市长,他相信日后东方竹一定会去找他的。这样一想,他便毫不犹豫地折回来了。

  “您怎么又回来了?白经理她还没回家。”又是那个小伙子问。

  “回家?”萧笑天紧跟着自语一声。

  仿佛就这么一瞬间,“回家”两个字骤然使萧笑天有着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刚才的那种兴奋和怕有失身份的感觉荡然无存。现在他特别想知道东方竹的一切,却又不敢去涉足。他踟躇着,徘徊着,但还是忍不住地问:

  “小伙子啊,你能告诉我,你们经理的家庭情况吗?比如说,她的孩子有多大了?她丈夫是做什么的?”

  “我们经理没有结婚,哪来的丈夫和孩子?”

  萧笑天顿时惊讶无比。他张一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给骤然卡住了,他什么也没说。

  雪落无声第七章(9)

  这时,小伙子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道:“师傅,你是哪里的?我看你长得真像我们的市长。”

  正准备离开的萧笑天,还是回答说:“你见过市长了吗?”

  “电视上看到了。那一年,电视上播放市长为我们的水库建成剪彩的时候,我们白经理组织职工收看,她指着电视里的一个人,告诉我们他就是市长,是萧笑天市长。白经理还说,大地市有了水,老百姓就有了幸福。萧市长是为百姓办好事、办实事的好市长。”

  小伙子的话像大海里的滔天巨浪,一下子涌进萧笑天的心田,给了他一番不小的撞击,使他险些失控。

  “小伙子啊,”萧笑天稍稍平静一会儿又问,“你知道你们白经理是什么时候来这儿工作的吗?”

  “不知道,我来七八年了,我来的时候白经理就在,那时我们都叫她白厂长。”

  “七八年?……”

  萧笑天不觉一声惊叹。

  他又一次感到两眼眼皮狂跳起来,他很难受,觉得应该赶快离开这儿,于是他都忘了和小伙子告别,就急于离开了……

  他几乎在逃。

  他匆忙回到了办公室。

  他将那个包狠狠扔进柜子里。

  “好吧马搁浅,你就来吧……”他仿佛有一股怨气无处可撒。

  他木然地坐在办公桌前,不久便把头重重靠在椅背上,他的心乱极了,乱得像一团拧劲的麻。他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东方竹完全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恰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进。”他没有理性地应了一声。

  停了一会儿,没有人进来。

  但他很快从失控中恢复过来,冲着门说一声:“请进。”

  依然不见什么人进来。

  他有些生气,谁这么大的架子?说声请都不肯进来。他只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

  走廊里没有人。

  他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是由于自己大脑过于紧张所致。

  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现在的他似乎业已平静下来,终于能够冷静地去想事情。

  他终于有所醒悟,先前还断定东方竹一定会来找他,而现在仔细想想是多么的荒唐,荒唐透顶。

  难道不是吗?东方竹居然和他就生活在一座城市里,而且比他来这个城市的时间更长。就两个人而言,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东方竹却什么都知道,甚至对他了如指掌……

  他为自己刚才的冲动和失去理性的行为,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还带着那样一笔钱去见东方竹?为什么要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简直是要多可耻有多可耻。

  萧笑天越发不能原谅自己。然而,在认可自己卑鄙的同时,他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刚才阻止了他,没有让他和东方竹见面。

  否则结果会是怎样?

  不堪设想。

  难道这也是天意?

  ……

  他揉一揉又在狂跳不停的眼皮,他不知道他要想些什么,他又能想些什么?

  他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的突然。

  那样的不由自主。

  那样的不可思议。

  是啊,十几年过去了,萧笑天哪里想得到,给他留下深刻而又美好印象,又是他一直想要见一见的白云,居然就是东方竹……

  难道这也是上帝所为吗?

  而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和她却是那样如此匆忙见一面,依然是上帝所为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就这匆忙的一面,要他等到如此之久?

  他仿佛等了一个世纪。

  他并不否认,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最大的痛苦是失去了东方竹,而又无法改变地爱着东方竹。

  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上帝在惩罚他吗?

  他不知道。

  他无法回答自己。

  他内心是一片苦涩的海。

  雪落无声第七章(10)

  ……

  他不觉回忆着,东方竹没有多大的变化,她依然是那样风姿绰约,备受众人注目。而仅有的一点不同,是她将秀发收起来了,盘在脑后。

  他认为,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改变。

  就凭这一点,他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些什么?他一阵难受,这种难受让他感觉到东方竹和他不一样,东方竹不仅不想见他,而且她恨他,一定非常恨他。

  可是,有一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在默默地支持着他的工作?

  他依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

  为什么?

  这些萦绕而挥之不去的,令他解释不清的东西在深深折磨着他。

  他的心好痛苦好空落,空落得就像一片荒凉无际的大沙漠……

  不久,他的眼睛骤然一片潮湿……

  在这样一个凄然的时刻,他又一次追溯着他们见面的那一刻,虽然东方竹显得落落大方,主动与他握手,但是在落落大方里面依然透出了难以遮掩的东西,那就是一言难尽。尽管如此,他感觉东方竹除了微微表现出突然、惊讶、不知所措以外,没有一点能够表示敌对的行动,连一个责备的眼神都不曾有。但是,她却使他感觉到他被推到了她的一切,包括宠爱的范围之外去了。

  然而,不知是为什么?失宠的感觉越深,他就越想再见到东方竹。他期盼着东方竹有一天能来他的办公室,来到市长办公室。不,也许这一天太遥远,他等不得,他现在就想见到东方竹。对,马上去。东方竹还没有下班,她还没有吃晚饭,他要请她到最豪华的酒店一起去吃晚饭。他要告诉她,他是怎样的想念她。

  心意一定,萧笑天即刻离开办公室,打的再一次回到华群服装有限公司。一下车,依然是那个小伙子,一眼就认出他来,并主动问:“师傅,你还是找白经理吧?她刚走。对了,我告诉白经理你来找过她,我把你的相貌特征仔细给白经理描述了一遍。”

  “她说什么?”萧笑天迫不及待地问。

  小伙子摇摇头:“白经理她什么都没说。”

  ……

  萧笑天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一切事物就是这样残酷地存在着,越是希望的,就越是让他感到无限遥远和无限渺茫,他失望极了。

  冥冥之中,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给掏空了一般。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像是在无际的沙漠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木然了……

  在这极度失落的时刻,他想起了朱沙。

  他十分想见朱沙。

  他管不住自己,决定马上去朱沙那儿。

  八

  几声沉闷的敲门声,使刚回来不久的朱沙即刻警觉起来,她想,没有什么熟悉的人知道她住这儿的。她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旁。

  “谁?”

  “朱沙,开门。”

  朱沙听出来了,赶紧把门打开,将萧笑天让进屋里。

  “萧市长是您啊?吓了我一跳。您的钥匙呢?”

  萧笑天没有用心去听朱沙在说什么,他不是有意的,是他的精力集中不起来。他直着走进来,刚走进客厅,就一下把朱沙搂在怀里,像捉到了一只小鸟,生怕飞了一般。

  朱沙扳开萧笑天的手,一副思索的样子望着他。“您每次来的时候,都是提前给我电话的,今天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啊?也算是巧了,这些日子单位忙一些,我一直住在单位宿舍,就今天回来了,刚进门不久。”

  萧笑天不语,却是有些局促地后退了一步。

  “您怎么了?”朱沙问。

  萧笑天摇摇头,仍然不语。

  萧笑天突然感觉,在今天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境来见朱沙,仿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来来去去地折磨着他的心灵,令他很难堪,却又不能自拔。

  “萧市长,您怎么不说话?”朱沙问。

  萧笑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朱沙,伸手将朱沙垂在胸前的一些长长的秀发轻轻地、慢慢地给别到耳后。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知道他的手有些颤抖,心也在颤抖。但他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望着朱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将朱沙揽在怀里,依然是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朱沙的头和秀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说:朱沙,对不起……

  雪落无声第七章(11)

  朱沙感觉有点透不过气来,同时也感到了萧笑天的心跳。但是,由于她看不到萧笑天的脸,自然也就看不到萧笑天在此时为什么会是那样一番痛苦的样子了。

  不久,朱沙抬起头来,看了萧笑天一眼,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说:

  “哎,萧市长,您的眼皮在跳,我都能看得见,感觉是不是不舒服,您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萧笑天顿时感到一片苦涩,他眨一下几乎让他难受了一天的眼睛,似乎想对朱沙说很多话,他要对她说:

  “朱沙,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我不能够再失去你。”

  然而,这些话在他暗淡无光的心灵里不停地徘徊着,仿佛是一种应该被低声说出,却又找不到力量来表达的东西……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朱沙看出了萧笑天有心事,于是又紧接着问:“萧市长,您好像不高兴?怎么了,这么没有精神?”

  “哦,没事。”萧笑天敷衍说。

  萧笑天松开朱沙,一边不觉伸手揉一揉仿佛跳动得更加厉害的眼皮,一边坐到沙发上去了。

  “您吃饭了吗?”朱沙关切地问。您下载的文件由bp;萧笑天想了想,他还真是没有吃晚饭。可是他哪里还有一点食欲?他什么都不想吃,便说吃过了。

  为什么要撒谎?萧笑天仿佛在责怪自己:是因为解释不清,还是根本就无法解释?

  朱沙不知道萧笑天心里想什么,当然也自然不会去过多地关心或者研究萧笑天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是希望和萧笑天在一起,能有一个自然而愉快的氛围,她不希望一见面就看到一个不愉快、心里装满心事的萧笑天,更不想替萧笑天分担什么。其实,这种感觉并不是原来就有的……

  朱沙望一眼萧笑天,她没有再去过多地问萧笑天为什么不高兴,而是拽过萧笑天一起坐到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她握一握他的手,然后说:

  “要不……要不到床上休息吧。”

  萧笑天有些木然,他仍然没有说什么,而是伸手去轻轻拍一拍朱沙的头。

  朱沙会意地微微一笑说:“那您等着,我去给您放洗澡水,一会儿您洗个澡。”

  萧笑天机械地“嗯”了一声,机械地点一下头。

  朱沙很快放好了洗澡水。

  萧笑天躺在洁白的浴缸里,浴液泡沫几乎把他全盖住了。然而舒适温馨的环境并没有改变他的心境,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仍然是一片空白……

  大概过去了有一小时的时间,萧笑天才身着睡衣从洗澡间走出来,他没有去卧室,而是又坐回到沙发上去了。

  朱沙收拾好床铺走出卧室,走到萧笑天身边,轻声地:

  “去卧室休息吧。”

  萧笑天没有说话,而是避开朱沙的目光。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仿佛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

  “朱沙,我是个坏人,是吗?”萧笑天突然问。

  “这……”

  朱沙一下子瞪大眼睛,愣愣地望着萧笑天,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她,更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于是她避开了萧笑天的目光,不再去看他……不久,她又听到了萧笑天喃喃的声音:

  “朱沙,帮我把外套拿来。”

  “外套?您要外套干什么?”朱沙不解地望着他。

  “我要回去。”

  “您?……”

  “我累了。”

  ……

  九

  对于接下来的几天,萧笑天心里的回忆是非常模糊和酸涩的。

  他常常情不自禁地去感悟东方竹,或者是白云。尤其是回想到白云所留给他的那种感觉和印象,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当然,越是明白,就越是痛苦。

  或许他不应该这个样子,可是他就这么束手无策。他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一切都能够重新开始。

  他坐在办公桌前闷闷沉思。他的沉默好像冰一样凝结起来,连他的坦率和思考的能力一起都给冻在里面了。

  雪落无声第七章(12)

  就在这个时候,王秘书走进来,要萧笑天签署一份文件。临离开的时候他说:

  “萧市长,前几天您说过,要约见一下白云,她又出差了,等她回来我再和她联系。”

  “啊,不用了。”萧笑天紧接着说,“东方竹她不会见我的。”“萧市长,您说什么?”

  萧笑天猛感到失言,于是便改口道:

  “哦,我是说,我已经见过白云了,不用再联系了。”

  “是。”

  “啊对了,王秘书等一下,你有烟吗?请给我留下一支。”

  “这儿有一包,刚拆开的,都给您留下。”王秘书从兜里掏出烟来,放到萧笑天面前,接着说,“萧市长,您这两天气色不大好,要注意多休息,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萧笑天说:“没事。你去吧。”

  “是。”

  萧笑天点着了一支烟。

  这是萧笑天从戒烟以后,第一次吸烟。

  烟雾袅袅,弥漫了整个室内,像积淀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思绪,令萧笑天感到乱极了。

  混乱之中,他突然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决定在五一节这天召开十佳优秀企业家表彰大会。比预计的时间提前半个月。

  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想见东方竹心切吗?

  他不否认。

  可他又说不清楚。

  但是,他知道,东方竹……不,还是叫白云吧。他知道白云在前两次的评选中所得的票数,都在马搁浅之上;要说担忧,他只担忧马搁浅。而现在他觉得,无论是马搁浅,还是白云,在他看来,进入“十佳”都没有问题,这一点他很是欣慰。尤其是现在,白云能够进入“十佳”是他最大愿望。

  他不否认,他曾这样想过,他要亲自将“十佳”荣誉奖杯,颁发给马搁浅,因为他喜欢马搁浅,喜欢能干事的人。但是后来,在他并不知道白云就是东方竹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他一定要亲手把奖杯颁发给白云。因为,那时他一直想见见白云,而一直都没有机会,所以他想在表彰会上见她,认识她。

  然而,如今他又要改变自己,他不仅要亲自为白云,不,不

  是白云,是东方竹,他要亲自为东方竹颁奖;他还要和她长时

  间地握手,他要以握手的方式向她传递信息,他要让她知道,

  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他还要要告诉她,他一

  直……

  说什么?要告诉她什么?……

  萧笑天仿佛如梦初醒。

  至此,他才明白自己给自己带来的是什么样的痛苦……

  至此,他才明白他给东方竹带来的痛苦有多深……

  唉,难道这就是生活吗?

  难道只有这样,生活才叫丰富多彩吗?

  萧笑天凄然地又是一声长叹。

  萧笑天依然在想东方竹,直到烟蒂烧疼了手指,他才重新又点着一支,吸一口。浓重的烟雾腾空而起,他真希望雾的那一边就是东方竹,待烟雾散尽,他就能见到她。他使劲吹了几下,烟雾很快便散尽了。但是他看到的只是他自己。

  他失意地去翻看桌上的台历,一口气翻到“五一”这一页便停下;太遥远了,离那个表彰会相隔时间太长;哦对了,不是提前了吗?提前了半个月。于是他又将台历翻回来,翻到他亲自定的那个时间。他觉得台历上的这一页像个宝贝,如果这一页是明天那该多好。不,如果是现在这个时刻就更好了。说到底,他真的太想见到东方竹了,想得令人同情。他把台历的这一页给锁定了,他决定在没有到这一时刻前,他天天都看着这一页。

  他像个孩子。

  他真让人可怜。

  可他还是按捺不住自己,他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那个表彰会不提前了,就按照原来的计划;现在他决定召开一次全市相关企业的工作会议,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并强调来参加会议的必须是企业一把手。

  雪落无声第七章(13)

  对,就这么决定。

  他为自己的这一决定顿时感到由衷的高兴,他掐灭手上的半截烟,即刻叫来了王秘书,让王秘书即刻通知下去。

  王秘书即刻提醒说:“萧市长,明天上午九点不是您计划安排并主持召开全市的经济工作会议的吗?”

  萧笑天心里一愣,可不是嘛,他怎么可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然而,他还是镇静地说:

  “嗯,请你通知下去,原定明天的会议,挪到后天,或者其他什么时间,这个你去安排吧。”

  “是。市长。”

  其实,王秘书知道这样做很麻烦,他虽然不知道明天的会议对于一个市长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但他懂得无论什么样的事情,你能做到的最多的是提醒,点到为止;最终说了算的是领导,做秘书的只有执行。

  王秘书办事效率很高,他很快就完成了任务。他向萧笑天汇报,说都通知到了。

  “好。”萧笑天还没等王秘书的话音落定,他就抢先说好。王秘书紧接着说:“只是白云明天不能参加会议。”

  萧笑天的脸一沉:“你……你说什么?白云为什么不参加会议?”

  “萧市长,今天一上班我就和您说过,白云出差了。”

  “那就赶快和她联系,看她能不能赶回来。”

  “已经联系过了,白云说她得三天以后才能回来。”

  “三天?还三天以后?”

  王秘书点点头。

  萧笑天的脸色相当不好看。如果眼前有什么可以让他尽情去发泄一下就好了。他顿一顿说:

  “好吧,其他企业负责人就不要通知了,明天的会议取消。”

  “取消?可除了白云,其他的我都通知到了。”

  “什么什么?你都通知到了?”

  “啊,都通知到了。”

  萧笑天非常生气,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提高了嗓门:

  “王秘书,你的工作是怎么干的?动作也太快了。难道你不懂得什么是三思而后行吗?有你这么工作的吗?我不是嘱咐过你,一个都不能少吗?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萧市长,您并没有这样嘱咐过我。”当然,话到嘴边,他只能咽回去,还要改口说:“对不起,萧市长,是我工作失误了。”

  “知道就好,回去,回去写一份深刻检查。”

  “是。”

  王秘书刚要离开,却猛然发现萧市长手扶前额,要不是他动作快,市长险些摔倒。他不安地紧紧抓住市长的手,焦急地说:

  “市长,您怎么了?您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看看?”

  萧笑天晃动几下昏沉的头。“哦,没事。王秘书,请你给我倒杯水好吗?”

  “好。”

  萧笑天和气的声音使王秘书受到感动。他扶萧笑天慢慢坐下,然后赶紧倒一杯水递给萧笑天,说:

  “萧市长,都是我不好,惹您生这么大的气,我……”

  “哦,王秘书,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萧笑天用力握一握王秘书的手继续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火,请你原谅。”

  “萧市长……”

  王秘书不禁眼睛一热。

  萧笑天看到了,拍拍王秘书的手,以示对他的安慰。

  王秘书明白,他跟了萧市长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萧市长发那么大的火。萧市长一向对下属要求很严,但是也对下属关爱有加。工作上即使出了什么差错,他都是批评教育,让你在今后的工作中注意就是。然而今天,他虽然受了委屈,可他真的心疼他的市长。他抹一把眼泪说:

  “萧市长,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您骂我一顿,狠狠地骂我一顿吧。”

  萧笑天心里一动,苦涩地咽下一口水,然后说:

  “小王,你去吧,还有一大堆的事等你去处理呢。”

  王秘书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王秘书在不足半小时之内又回到了市长办公室。

  雪落无声第七章(14)

  他向萧市长汇报说,全市的经济工作会议,明天将按照原定计划召开,关于企业工作会需要等几天再作安排。

  萧笑天听了,满意地冲王秘书点点头。

  好!好!

  十

  三天以后。

  上午,王秘书兴致勃勃地敲开萧市长办公室,他问萧笑天,明天有没有特别的事,如果没有他将安排企业工作会议,他还说他和白云已经取得了联系。

  萧笑天听了甚是高兴,他当即拍板,会议就定在明天上午九点。

  工作了一天的萧笑天,晚上很晚才回到家。他和衣躺在床上,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一直为明天的会议而兴奋,是啊,明天他又能见到东方竹了。一想到东方竹他就一阵感动,一阵心跳……

  他禁不住抬眼向窗外望去,向天空望去,他看到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他被皎洁的月光一览无余地照着,让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祥和。

  他突然从床上起来,他要想想明天穿什么衣服。他觉得他需要换一换衬衣和领带,尽管身上的衬衣是今天早晨刚换的,但是明天他要着一件新的。

  他打开灯,打开衣柜,望着挂了满满一柜的衣服,他几乎看花了眼。往日里,什么时候该换衣服了,该穿什么了,都是张妈的事,没用他操一点心。然而,今天他却要亲自动手。

  他看上一件小蓝格衬衣,穿在身上试一试,然后到镜子前照了照,感觉很好,很满意。他决定明天就穿这件。

  在他正要脱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东方竹曾经说过,穿深颜色西装的时候,里面最好配一件白色衬衣,因为白色给人一种淡雅高洁的感觉……

  对,就是白色,明天就穿白色衬衣,因为他一直都喜欢着一身深蓝色西装。

  他果真又换上了一件白色衬衣,依然要到镜子前看一看,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但是他知道还缺少一条领带,依然是东方竹说过的,如果穿白色衬衣最好系一条红颜色或者蓝颜色的领带,显得更得体大方。

  萧笑天找来一条蓝色的领带,他一边系领带一边想,是东方竹教会他系领带的。他记得,东方竹第一次为他系领带的时候,她离他很近,他感受到了她的气息;那时他们虽然还没有相爱,但是在他看来,他已经离不开东方竹了……东方竹一边为他系领带,一边说:“以后凡是出席重要会议,或者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你一定要系领带,着装庄重既是尊重自己也是尊重别人。……”

  萧笑天痴痴地想到这儿,然后才系上领带。依然站在镜子前,前后左右去看一看,感觉挺好,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双臂,手在空中十分尴尬地停留了几秒,他仿佛要表达什么,可是又不得不尴尬地把手臂收回来,目光也骤然黯淡下来了。

  其实,他在刚才抬起手臂的那一瞬间,他仿佛要对东方竹说声“谢谢”。但是喉咙里像突然被塞进一个棉团,一下子把他的话压到内心的最深处,将他的一点激情骤然包裹起来,继而使他越发感到眼前空荡荡的,屋里空荡荡的,心空荡荡的,像一片荒凉的沙漠……

  他抬起头,他看到镜子里映出了他瘦长孤独的身影。

  待他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他依然睡不着。

  他因明天就又能见到东方竹而激动起来了。他想,明天他一定要和东方竹长时间地握手;会议时间也要延长到极限。他要多讲一些话,明天的讲话稿都是他亲自动手起草的。他要大力表扬像东方竹这样的后起新秀;对了,明天他一定注意,千万不能叫东方竹,一定要叫白云。

  他就这样想着,不觉进入了梦乡。

  ……能够像现在这样尽情地呼吸着清晨的空气,确实让萧笑天从内心感到清爽。他漫步在水库堤坝上,样子十分惬意。他直一直身板,当他放眼最前方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进他的视野,不停步地迎他而来。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终于看清楚了,走过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东方竹。他一下子屏住呼吸,即刻停下脚步。大概东方竹也是因为认出他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停顿了片刻时间,萧笑天就激动地迈开大步向前走去,而东方竹也正向他走来。他们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可见,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彼此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才不得不停下来。他们相互微笑着,对望着,目光灼热地交融在一起,毫不掩饰地传递出激动、喜悦、幸福和千言万语……然而,谁都不肯开口先说第一句话,即使就这样站着死去也心满意足……萧笑天终于熬不住了,但他不说话,而是一下子紧紧拥抱了东方竹,东方竹也紧紧拥抱着他……没有计算过去了有多长时间,萧笑天终于说:

  雪落无声第七章(15)

  “我醉了。”

  东方竹说:“我也是。”

  “东方,嫁给我吧,我不会再在乎你超越了我,不再大男子主义,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

  “你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

  “为什么不说话?”

  “……”

  “要不这样,你不用说话,我转过身去,然后数三个数,如果你答应我,你就像从前一样,遇到高兴事的时候,喜欢在我背后偷袭,捂我的眼睛,让我再重温一下第一次的感受,让我像第一次那样猜一猜是谁。”

  萧笑天不容分说地松开东方竹,迅速转过身去,然后敞开嗓音:一、二、三……

  空气是那样的宁静,无际的旷野是那样的静悄悄,仿佛和正屏住呼吸、闭着眼睛的萧笑天一样在专心等待着,等待东方竹的回答。

  时间过去了。

  没有人去捂萧笑天的眼睛。

  萧笑天不着急,他很自信,他知道这是东方竹在故意考验他,逗他,于是他又一次拖长腔喊起来:一、二、三……

  时间又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萧笑天睁开眼睛,想:好你个东方竹成心折磨我,让我着急。也好,我现在就转过身去,抱住你,再也不松手,看你怎么办?

  萧笑天倏地转过身来,展开双臂准备去拥抱东方竹的时候,他一下子愣了,东方竹不见了,他寻遍四处,仍然不见东方竹的影子。他即刻慌了起来,他大声地喊:

  “东方……东方……东方竹……”

  萧笑天突然被自己的声音喊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被子,抱得紧紧的,手臂都有些酸痛了。他睁大眼睛,知道自己做梦了。他抱着被子坐起来,看一眼窗户上透出来的灰暗的夜色,于是便打开灯,看一看时间,刚好是凌晨四点。

  他坐在灯影里,承受着梦醒后的孤独和失落。是啊,只有经历了才会发现,任何的狂傲与不可一世,挑剔与苛刻,都在沧桑岁月中消退,过去很在意的东西变得越来越没有分量,惟有爱才是常存的。

  ……

  时间尚早,萧笑天想再睡一会儿,于是便关灯躺下。

  他着实睡不着了。他想刚才的梦,一点一点地捕捉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回味当他认出东方竹的那种又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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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于江 第7部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