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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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着实睡不着了。他想刚才的梦,一点一点地捕捉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回味当他认出东方竹的那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感觉。多少年过去了,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东方竹,第一次在梦里和东方竹相互拥抱。虽然是梦,但他还是感到了莫大的愉快和满足,他情不自禁地笑了,他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不想睡了,于是索性睁大眼睛,等待天亮。

  新一天的阳光带着希望与清爽,唤醒了沉睡的大地,天地万物都激灵着醒来。

  萧笑天早已经起床,洗好了脸。现在他正按照昨天晚上挑选好的衣服,着意打扮了一番。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梳头,居然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了不少的白头发。他很感慨,这些白头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以前就有吗?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么多的白头发是因为工作累的,还是因为老了?

  他希望这是累的。

  他向镜子前靠近一些,头向前倾,对着镜子将那些看着比较显眼的白头发,很耐心地一根根拔掉。

  十一

  离开会的时间终于越来越近了。

  萧笑天迈着轻盈的步伐,精神昂然地步入会场。

  他还没有意识到,他提前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直接去主席台,而是坐在主席台下的人群中间,和先到的企业家们谈笑风生,那种亲和力着实让周围的人感动。

  是啊,提到开会,普遍都是等领导,领导一到会议就马上开始。如果领导开始讲话了,你才走进会场是很犯忌的,领导见了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心里会不高兴的,他会觉得你不尊重他,不重视他,没把他当作一回事;久了,领导就记住你了,就没有好印象了。至于领导如果没有按时间到会,那就得另当别论了;不过作为领导嘛,基本上是踩着点儿入会场的。然而在今天却是领导提前到会场,这是很少见的。萧笑天今天做到了,并且坐在大家中间,和大家没有一点距离感,无疑受到了来参加会议的人的更加尊敬和赞誉。

  雪落无声第七章(16)

  然而不久,萧笑天就开始精力不集中,心中暗想,东方竹怎么还不来啊?他不时地看看表,不时地去整整领带,目光也不时地搜寻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东方竹就要来了,他就要见到她了。她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头发还是盘起来的吗?不,她会改变的,她知道他喜欢她的长发,像瀑布似的披在肩上。他不免激动起来,心脏跳动悄然加速。于是他嘱咐自己,见了东方竹一定要冷静,一定要主动和她握手,一定握着手和她说一些关于企业的话题……

  他那不安分的样子被别人看出来了,于是有人问他说:

  “萧市长,您要找谁?”

  萧笑天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脸色不觉一阵绯红。这时,恰巧马搁浅从门外走进会场,萧笑天即刻借机指向马搁浅说:

  “你们看看吧,想到谁谁就到,我就找马经理。”

  大家一阵笑声。

  ……

  开会的时间到了。

  然而,东方竹却还没有到会。

  萧笑天该到主席台上去就座了,他心里既着急又忐忑不安,但是却没有行动,他故意和别人说起了另一个话题来拖延一下时间。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等东方竹,给人的感觉仿佛是这个话题很重要。萧笑天开始魂不守舍,目光不时地落在大门处,他感觉东方竹就在门外,她就要进来了,如果东方竹现在走进来,他还来得及和她握一下手,和她说几句话,他把时间拖到了极限。

  但是,东方竹依然没有出现。

  按照会议规定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其他参加会议的有关领导已经陆续在主席台上就座。萧笑天着实不能再等下去了。大家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到主席台上去开始开会。

  他装出洒脱的样子走向主席台,边走边想:即使东方竹现在走进会场,他可真是没有机会和她握手了。他之所以处心积虑地安排这样的场面,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和东方竹握握手。他太想和东方竹握手了,握手能够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就在他身边;否则,即使近在咫尺,也依然是遥在天涯。当然,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感觉,那就是和东方竹握手等于拥抱……他的右手禁不住自己握了几下,心里不免叹道,唉,只好等散会时再找机会吧。

  萧笑天在主席台上坐下,目光从会场的一角一直扫视到大门处,居高临下,却依然没有看到有东方竹的影子。

  东方竹为什么要迟到?

  他没有答案。

  他无比失意地收回目光,点头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

  这时,王秘书走向萧笑天,在萧笑天的耳边低声说:“萧市长,白云打电话来,她说对不起,特向您请假,说单位突然有事情,她不能来参加会议,她安排副职来了。”

  萧笑天听了,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突然撞击了一般,感到眩晕和麻木,心仿佛一下子跌进了万丈深渊,险些失去身体平衡。他不得不在椅背上靠一靠。他感到浑身一阵瘫软,甚至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心中仅有的一点愿望和期盼,被打得粉碎……

  十二

  连日来,萧笑天显得特别忙碌,他在积极筹划关于评选十佳优秀企业家的各项工作。

  从选票的初步情况看,萧笑天觉得白云,不,不叫白云,他不习惯这个名字,他就要叫东方竹,他觉得东方竹进入“十佳”没问题。他曾下意识地想过,即使东方竹没有选上,他一定要让东方竹进入“十佳”,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或者说他有这个权力。

  由于上次会议没能见到东方竹,他很不甘心,所以他一定要在“十佳”表彰会上,亲手把奖杯颁发给东方竹。同时,他还要下一道指令,颁奖会上,任何人都不得缺席,不允许请假。现在,离“五一”还剩下两周的时间,其实萧笑天很想提前开这个会,由于受到工作和时间的“多方”限制,他已经无法提前了,只能按原计划进行,但是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雪落无声第七章(17)

  他看一眼台历,他知道本周末将是“十佳”最后一轮的评选。

  他将台历又一次提前翻到“五一”。

  这一天,萧笑天匆忙处理完一些事情,便抓紧时间赶回办公室。

  他急于看“十佳”的评选结果。

  他等待着。

  大概在下班前一个很短的时间,王秘书拿着选票结果来到萧笑天办公室。

  “怎么样?”萧笑天迫不及待地问。

  王秘书将选票放到萧笑天面前说:“萧市长,马搁浅和白云的选票数相同。这样只能在他们两人之间选一个。您看,是组织评委为这两人再作一次评选,还是由您作最后的决定?”

  “你说什么?”萧笑天仿佛没有听懂。

  王秘书把他刚才说的话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萧笑天好像被什么突然一击。

  他蒙了。

  停一会儿,他问道:“评委有什么反应吗?”

  王秘书说:“出现这样的情况以后,评委争论得很激烈,大多数评委倾向白云。有的评委干脆指责马搁浅的做人有问题,说这样的人不能进入‘十佳’。有的要求再进行一次投票,还有的说任务已经完成,还是让领导作最后决定。”

  “啊?有这么严重?”

  “是的,萧市长,您看怎么办?”

  萧笑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望着那一堆选票发愣。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不是另外两个人?

  萧笑天的内心终于失去了平衡,他很清楚,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进行一次评选,马搁浅势必被淘汰。

  他能看着马搁浅被淘汰吗?

  除了东方竹,他能看重的不就是马搁浅吗?

  现在,他需要一点时间,他得想一想怎么办。于是,他对秘书说:

  “不要再选了,评委们都挺辛苦的,让他们休息吧。剩下的事等我和书记商量商量再决定。”

  “萧市长,这事只能有您决定了,书记出国考察得五月中旬才能回来,表彰会不是定在‘五一’召开吗?”

  “哎哟,可不是嘛,看我这记性。既然这样,那就等开个市长办公会研究一下再定吧。你去安排吧。”

  “是。”

  怎么办?怎么办啊?萧笑天待秘书离开后,独自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他又一次回到办公桌前,看那一串名单,他想,十佳里不能没有白云,也不能没有马搁浅。

  事实上,他很清楚,白云已经得到了评委们的认可,而马搁浅会被淘汰。可是他更清楚马搁浅十分看重这个“十佳”,马搁浅曾打电话两次问过他,他没有向马搁浅透露半点有关这方面的信息。他始终不明白,马搁浅是怎么知道评委会在评审过程中的详细情况的。当然,他也不明白,为了这个“十佳”,马搁浅不惜以三十万元作代价,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真的像马搁浅说的:“萧市长,听说有些评委看我成绩大,非常眼红,不买我的账,他们这是在嫉妒我。所以我一定得进‘十佳’,否则太丢人,人家会说您白培养了我,我不能给您丢脸,我得为您争光。”如果真是这样,马搁浅说得有一定道理,他同情马搁浅,理解马搁浅。因为他始终觉得马搁浅是个能干的人,至少在他这个市长面前表现相当好,对待工作从来不含糊,出了不少政绩。他真看不出马搁浅有什么不好,也不知道嫉妒他的人是为什么。

  萧笑天弄不懂。

  懂与不懂,在这个问题上,萧笑天知道自己不能不管马搁浅。

  也许,他就是这样改变不了自己,他从骨子里看着马搁浅顺眼,想着马搁浅对他百般的好。所以“十佳”里不能没有马搁浅。

  萧笑天不由得看一眼名单,不由得在白云这个名字上用笔划了一道。不知为什么,他的思维仿佛出现了空白,在他落笔的时候才猛然恢复过来,他震惊了,他愤怒自己怎么可以划掉白云?那不是白云,是东方竹……

  雪落无声第七章(18)

  他看着白云的名字,看着在白云名字上被他刚刚划下的那一道黑杠,像一把利剑,像自己用利剑在自己心上刺下去一样感到疼痛。他心里在默默自语:“东方竹,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刚才是我脑子里出了问题,别怪我,我不可能把你划掉,只要有我,‘十佳’里就不能没有你。即使马搁浅再好,我也不可能让他争了你的位置。”

  其实,萧笑天并不否认,东方竹的出现,使他觉得评选“十佳”实在是非常有意义的一项活动,简直就是伟大的举措。特别到后来,他仿佛觉得评选“十佳”是专为东方竹而设定的,他觉得他终于能够为东方竹做些什么,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或许别人是无法理解的。

  萧笑天果然将马搁浅的名字划掉。

  他认为这是公正的,这也是大多评委的愿望。想到评委,萧笑天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做法不妥当,他不要自己作什么决定,不要自己来决定马搁浅的命运。这是评委们的事,他不干预评委的工作,他决定明天组织评委再作一次评选,这是公正的,透明的;而这个公正透明的权利应该属于评委们。

  就这样决定了。

  已经是下班很晚的时间,萧笑天这才一身轻松地回家了。

  可是回到家不久,萧笑天就感到不安起来,他不得不去想马搁浅,不得不去想那三十万,不得不认真去想一想,马搁浅既然是光明磊落的,那么马搁浅又为什么出此下策,毫不隐讳地送他三十万?这到底是为什么?

  想来想去,萧笑天不禁打了个寒战,事情不是这样简单,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跳进了马搁浅的圈套里去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笑天不顾一切地又回到了办公室。

  他又在反复看那一串名单,看着看着,他不得不重新作出新的决定,心,随着这个新的决定而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既而他突然觉得浑身冒出了一层令他十分不舒服,甚至有点凉意或者是恐惧感的冷汗……随即,他猛地将手里的那张写着名单的纸,扣翻在办公桌上,手掌紧紧压在上面,目光停留在一处……不久,他便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

  “不需要开什么市长办公会议了,更不能再组织评委评选了,马搁浅下去不得。是不是取消这项活动?不行,这是政府的一件重要事情,是工作不是儿戏。只有一个办法,牺牲东方竹。不,不是东方竹,是白云,我必须牺牲白云,必须……因为只有牺牲白云,我才有安全可言;只有牺牲白云,才不会有什么威胁,不会……”最后两个字,萧笑天几乎是带着哭泣发出的。

  呆滞了许久,萧笑天像着了魔一般,又将那张名单翻过来,没有犹豫地拿起笔,不知怎么了,笔在手中不觉滑掉了,他重新拿起来,但却迟迟不愿落笔,于是索性就把笔摔到桌子上。他疲乏地靠在椅背上,情不自禁地叫一声:“东方竹……”

  白云的名字,就是这样,最终被萧笑天划掉了。

  这次真的就这样决定了。

  萧笑天不会再改变了。

  萧笑天知道他失掉了什么……

  当然,他不会忘记在他重新划掉的那一刻,他的手是颤抖的,哆嗦的,手中的笔是沉重的,沉重得像一把大砍刀,说不清楚是在东方竹的心上,还是在他萧笑天的心上,就这样骤然砍了下去……

  当然是一阵剧痛。

  他仿佛看到有鲜血流了出来,一滴、两滴……后来,他便数不清楚了……

  他一阵眩晕。

  他的脸像一张白纸。

  他手扶着额头,冥冥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又近在咫尺的声音:

  “孩子啊,不,萧笑天,你不是人,你给祖宗丢了脸,丢了脸!萧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就是到了阴间,小鬼都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受苦吧……”

  十三

  今天是五一劳动节。

  外面,大雾弥漫。

  城市中的建筑群,高大挺拔的白杨树,以及远处的峻峭山峰,辽阔的蓝天白云,大自然的万物,仿佛在眨眼之间,一下子被浓雾给一口吞噬。

  雪落无声第七章(19)

  天空低沉,低沉得如同眼看就要掉下来一般。

  萧笑天离开办公桌,走近窗户前,眼睛望着窗外。

  他什么都看不清。

  此时,他的心情仿佛和此时的天空一样。

  ……

  “萧市长,”王秘书走进来提醒道,“该去会场了。”

  “嗯,我知道了。”萧笑天木然回答。

  萧笑天向会场走去。

  今天,是大地市建市以来,首次召开十佳优秀企业家表彰大会。

  政府十分重视,萧笑天要亲自主持这个会议,还要在大会上亲自宣读十佳优秀企业家名单。

  会议,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开始。

  坐在主席台上的萧笑天,不时地用受伤的目光,在主席台下巡视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确在寻找。

  是寻找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

  是寻找一种人生最美好的感觉?

  是寻找得到的,还是寻找失去的?

  他不知道。

  他完全说不清楚。

  会议在顺利进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萧笑天的状态非常不好,一踏进会场,他便陡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胸闷感觉。他始终在坚持。

  会议依然很顺利,会议的下一项内容,将是公布“十佳优秀企业家”名单。

  萧笑天不由得又看一眼名单,怎么,此时在他看来,纸上的字,好像有重影。他用力闭一闭眼睛,依然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因为他感到自己不仅没有力量,而且还有些胸闷和疼痛的感觉。

  他努力集中精力,喝一口水,着意清一清嗓音,然后开始公布名单:祝宇航、夏应征、刘士英、林平……

  在公布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萧笑天突然停顿下来。

  时间长达一百秒之久。

  怎么回事?会场一片阒寂。

  人们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

  最后一个是马搁浅。萧笑天的目光一直落在马搁浅的名字上,他就是在看到马搁浅名字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把他给掐住了。他努力地试过几次,但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他又一次感到胸闷和疼痛,继而便大汗淋漓,只是在几秒钟的时间,他晕倒了……

  萧笑天被及时地送往医院。

  萧笑天患了急性心肌梗塞。

  十四

  连日来,马搁浅为获得了“十佳优秀企业家”的荣誉称号而兴奋不已,自感又捞取了不少政治资本,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十分得意。

  他坐在办公室里,坐在能够转动的椅子上,不时地转圈,

  不时怪模怪样地笑,不时地想到白云。他仰头望着天花板自语

  道:“白云啊白云,你那么好表现,是没有用的。我他妈就是不

  明白,居然会有那么多评委反对我,这也是没有用的。有关评

  选事情,我全知道,想必你白云也听说了吧?那又怎么样?哼

  哼……对了,我答应过杨评委,事成以后重谢。拿什么谢?现在不都认准钱了吗?给他多少?没有什么可参考的。再说了,我为什么就一定要谢他?我已经请他吃了好几次饭了。现在事情已成定局,我就是不谢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对,就这样定了,反正他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马搁浅转动着椅子,从鼻孔里哼哼两声,然后就跟上两句,走板走眼,没有味道的,听起来很让人烦躁不舒服的京剧唱腔。正唱着,朱沙推门进来。

  “马经理,你找我?”

  马搁浅没理朱沙,继续唱。

  “马经理,不是你找我吗?”

  马搁浅这才停下。“对。朱沙,你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萧市长。已经过了三天了,这会儿总该让探视了吧?我跑了三天了,可说什么医生都不让我进。”

  “马经理,萧市长的病很严重,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医院里确实不许探视,我看你还是不要去了。”

  雪落无声第七章(20)

  “哎,那不行,朱沙你不知道,我一天不去医院我就不放心,我吃不好,我也睡不好哇。”

  朱沙用一种非常讥讽的目光看了马搁浅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没有开口。

  “唉,我他妈就是不明白,”马搁浅抓挠着头皮又说,“你说医院里的那些人,怎么就那么没有人情味啊?有病没钱你就是病了也不给治,连医院大门都不能进;这有钱能进的,还又不让探视。这,这,这叫什么?没有人味。朱沙,咱不能像他们,越是不让去看萧市长,咱们越是要去,走,咱们这就一起去看萧市长。”

  朱沙差一点像对一个非常不懂事的孩子那样,给马搁浅两个耳光。然后再问问他:“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当然,朱沙不能那样做,但是,她换了一种很扎人的目光看着马搁浅,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向外走去。

  “等等。”马搁浅说,“你说去看萧市长,咱买点什么高级补品好?”

  “马经理,”朱沙说,“萧市长仍然没有出危险期,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吃,你不要费心思了,还是想点正事吧。”

  朱沙的话,马搁浅明显地不爱听,他偷偷地剜了朱沙一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说得是。要不这样吧——”马搁浅说着便弯腰,拉开写字台下的柜门,从里边取出一个小提包来,放在写字台上接着说:“咱们带上这八万块钱,数字挺吉利的。让萧市长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你把包拿上。”

  朱沙心里一阵好笑,她看也不看马搁浅,提上那个包说:“那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朱沙曾默默地想,这八万块钱,显然是马搁浅准备好的,因为她太了解马搁浅了。可是,现在令朱沙费解的是:马搁浅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不避讳她呢?

  为什么?

  朱沙想了一路,到医院了,她依然没有弄明白。

  不可思议。

  不久,马搁浅和朱沙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们依然没能看上萧笑天一眼。

  他们这次却看到了站在病房外,焦虑不安、一脸愁容的保姆张妈。

  朱沙的心情相当沉重。她站在医院的大院里,仰头向空中望了望,仿佛在对上帝祈祷:愿上帝保佑萧笑天早日恢复健康。不觉中,朱沙的眼睛竟溢满了泪水,要不是马搁浅叫她,眼泪会流下来的……

  然而让朱沙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来的时候,那个包是在朱沙手上的,是马搁浅让她拿着的,而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到了马搁浅手上了,他就紧紧抓住那个包连着叫了朱沙好几声:

  “朱沙,朱沙你刚才听明白了吗?医生是不是说萧市长的病要等一星期后才能稳定?有这么严重吗?”

  朱沙点点头:“是有这么严重。医生还说,萧市长即使出院了,最好不要工作,要长期休息才好。”

  “这么说,他不能再当市长了?”马搁浅一下子瞪起眼睛,眼珠大得像鹅蛋。

  “有可能是这样,要看萧市长的恢复了。”

  马搁浅听了,迅速背过身去,抬脸望着空中,他也在祈祷。他在心里说:“老天爷,千万不能让萧笑天死了,他对我有用。他要是死了,我那些钱可就白瞎了……”

  “马经理,”朱沙不知道马搁浅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她好像着意要打断他,“包忘了留下了,给张妈吧,让张妈转给萧市长。”

  朱沙说着便去拿包,包被马搁浅抓得很紧,一点没拿动。

  马搁浅突然转过身来:“朱沙,你刚才说什么?你想回去看看张妈?那,那你快去吧,你们都是女人,说话方便些,好好安慰安慰张妈。我先走了。”

  望着马搁匆匆离去的背影,朱沙心里不由得自语道:马搁浅,如果我现在有一支手枪,我会打死你的。

  ……和来的时候心情完全不一样了,来时弄不明白的和现在不想明白的全都在一个瞬间里明白了。朱沙越来越觉得,在大气候里,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多么的渺小,渺小得既可悲又可怜。

  雪落无声第七章(21)

  当然,她指的不仅仅是她自己。

  雪落无声第四部分

  雪落无声第八章(1)

  一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容易忘掉烦恼的日子。

  朱沙的心情特别愉快。不仅因为有个好天气,也不仅因为是个礼拜天,在她的心里仿佛有许多高兴的理由。

  她一边哼着流行歌曲,一边往餐桌上摆着由她亲手做好的几道菜,然后再往准备好的两个酒杯里斟上一点葡萄酒,再然后便到客厅请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萧笑天吃饭。

  坐到餐桌上,萧笑天一阵感慨。他已经好久没有来朱沙这儿了,好久没有和朱沙一起吃顿饭了。他望一眼餐桌,望一眼朱沙,心中不免涌动起一股热潮……

  萧笑天首先端起酒杯,正要说什么,话却被朱沙抢过去了。

  “萧市长,”朱沙端着酒杯,“首先为您的健康我们干一杯。”

  朱沙干了,放下酒杯继续抢着说:“萧市长,您出院不久,又一直在继续工作,要注意身体才好。”

  “谢谢。”萧笑天放下手里的酒杯说,“我恢复得很好,朱沙你放心,医生都说我创造了奇迹,想不到我仅仅住了二十天就出院了。”

  “是奇迹。当时您病得很重,医生说您不能再工作了,需要长时间休息。”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我的身体一直不错,怎么会一下子病得那么严重?唉,我真是体验了什么叫死过一回。朱沙,你知道吗,在我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曾梦到过自己走到了人生的最尽头……梦到了满天飞舞着五彩缤纷的花瓣和苍凉冰冷的纸钱,它们在空中打着旋转缓缓向下飘落着,掩埋了我的躯体;不久,一阵风吹来,卷走了一切,只剩下我的躯体,赤裸裸的躯体……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我还活着;我十分感慨,这才感觉到人最重要的东西是生命,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健康。那时,我想了许多,但我不知道当人们看到纸钱从空中落下的时刻,或者一把黄土隔开阴阳两个世界的时候,人们对待金钱、荣誉、地位、身份等等会是什么样的概念……”

  “萧市长,”朱沙听得头皮发皱,她赶紧接过话说,“您是死里逃生,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为您有后福再干一杯。”

  “朱沙,”萧笑天没有去端酒杯,而是有些动情地问:“告诉我,在你知道我病得很严重的时候,你害怕吗?”

  朱沙陡然避开萧笑天的目光回答:

  “我很担心。”

  “朱沙,是我让你受惊了。以后我会好好去保护你,不让你受惊,不让你受委屈……”

  朱沙欲言又止。

  朱沙的脸色骤然红得可人。

  萧笑天仿佛受到了某种情绪的感染,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朱沙的手,并充满爱意地望着她。

  然而,朱沙却不敢看萧笑天的眼睛。

  一阵沉默。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许久,萧笑天松开朱沙的手,打破沉默说:

  “来,朱沙,我们喝酒。把酒斟满。”

  朱沙一把抢过萧笑天手里的酒瓶子,认真地说:

  “萧市长,我不让您多喝,就杯中酒好吗?”

  “朱沙,我知道你这是疼我,可我今天高兴,多喝一点没有关系。把酒给我,我来斟酒。”

  朱沙战胜不了萧笑天,最后还是把酒瓶子交给了他。

  萧笑天斟上两杯一样多的酒,然后端起酒杯,想了想说:

  “朱沙,这一杯酒,敬你也敬我,为我们能够拥有一个新的生活干杯。”

  朱沙干了。但她心里却在不停地重复着萧笑天的话:“为我们能够拥有一个新的生活干杯。”她悄悄看一眼萧笑天,偷偷地琢磨着他的话,她仿佛感觉他的话有些什么味道,可又说不准确。什么意思?什么是为我们?……什么是新的生活?……他在说什么?刚才她无意中发现萧笑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着意回避了她的目光。为什么?她觉得萧笑天今天不像一个市长,像一个大哥哥,一个充满了温存的大哥哥。她又在想,今天是她预约萧笑天的,她是因为有事情才预约的,她要调动工作,需要换一个新的工作单位,新的工作环境。不过,她并没有想好确定的去处,所以她需要萧笑天的鼎力帮助。然而,她却

  雪落无声第八章(2)

  没有想到萧笑天也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谈,什么重要的事

  情?他要和他谈什么?她认为他不会和她谈什么爱情的,因

  为……因为他和她……哎呀,她也说不清楚因为什么,反正有太多的原因……那么,他会不会和她谈马搁浅?对,一定是有关马搁浅,因为他曾和她说过,他想全面了解马搁浅。不过,如果真是这样,这对她来说已经不感兴趣了。现在,她只想办好自己的事情,打算最后一次求萧笑天帮助。

  朱沙正想着,便听到萧笑天又说要喝酒,她这才发现萧笑天又斟上了酒。她一把按住萧笑天端酒杯的手,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对了,萧市长,这酒待会儿再喝,咱们说说话吧。您不是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谈吗,什么重要的事情?您说吧。”

  萧笑天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想了想说:“朱沙,你不是说有事情找我吗?你先说吧。”

  “您先说。”

  “你先说。”

  “不嘛,就让您先说嘛。”朱沙的语气有点撒娇。

  “好好好,我先说,我先说。嗯……朱沙……朱沙,我们……我们结婚吧。”萧笑天就那么“嗯”了一声,但是后面准备了好久,到了嘴边的话,却不知道因为什么,骤然咽了回去。

  他猛地离开餐桌,走到窗户旁,眼睛直视着窗外。

  他突然地感到十分难受,心仿佛被什么一下子给掏空了一般,他想流泪,但他得忍着。他不明白,刚才的那一刻,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东方竹?在没有见到东方竹之前,虽然他忘不了东方竹,但他和她的交往毕竟成了他人生的一段回忆,一段永恒的回忆;然而现在,东方竹又一次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存在,一个活生生的存在。尽管他很想她,但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见她了,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结束了吗?……他不觉浑身一阵颤抖,很明显,不管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它远没有结束……

  这时,朱沙也跟了过来,她拉一拉萧笑天的衣袖,故添一些矫情问:

  “萧市长,您怎么了?接着说啊。”

  萧笑天回过身来望着朱沙,他想捧起朱沙的脸和她说:“我们结婚吧。”可是依然是话到嘴边,又一次被彻底地咽回去了。

  萧笑天猛觉脸有些烧,不知怎么的,“好色”一词骤然跳进了他的脑海。望着朱沙,他有些尴尬,他觉得他是一个很快就要加入老人的行列,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心脏有着残缺的人……而朱沙,朱沙年轻又美丽……他不觉又突然想到,也许他和朱沙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特别是年龄上的差异,仿佛一下子束缚了他生活上所有的设想与希望。

  他一阵茫然。

  “萧市长,您要说什么快说啊?”

  “朱沙,我……”

  “怎么,您信不过我?”

  “不,不是,不是这样……”

  “萧市长……”

  朱沙拉起了萧笑天的手,抬眼望着萧笑天,目光充满了期待,无限执著地要听萧笑天说话。

  萧笑天完全感觉到了朱沙温柔,不由得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伸手理顺着朱沙披在后面的秀发,他终于,终于不由自主地把那句话给说了出来。

  “朱沙,朱沙我们结婚吧?”

  朱沙骤然一愣,可以说吓了一跳。先前,她略带稚气的脸和期待萧笑天说话的眼睛,一下子僵住了,像个木偶。慢慢地她的脸逐渐起着变化,一张美丽的脸,由于受了突然的刺激,扭曲了,变形了,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真希望脚下的地能够突然裂开一条缝,让她不得已而陷下去,谁也找不到她。

  她显然有些慌乱,慌乱之中,她突然“哎哟”一声,接着她便嚷着肚子疼得厉害。

  看着朱沙痛苦的样子,把萧笑天吓坏了,他慌忙说要送朱沙去医院。朱沙捂着肚子说她自己去医院。

  “不行,你肚子突然疼得这么厉害,我不放心,我一定要陪你去医院检查。”

  雪落无声第八章(3)

  “萧市长,您不要去,您是市长,被人看到了不好。还是我自己打的去,我能行。”

  萧笑天不由得服从了朱沙。

  朱沙上了一辆的士。

  朱沙直接去了单位。

  朱沙没有肚子痛。

  二

  雨过天晴。

  天空一望无际,显现出一片湛蓝。

  空气中,尽管处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但大自然的景物更加青翠欲滴。

  上午,刚上班不久,马搁浅便接到正在省里开会的萧笑天的电话。萧笑天通知马搁浅说,有三个外国朋友从省城去了大地市,并安排一小时以后,由政府的王秘书陪同,到马搁浅公司参观考察,要马搁浅出面好好接待。

  马搁浅放下电话后,兴奋不已。他不由得搓着手自语道:“不知是外国的哪路神仙来投资?他们是办工厂,还是搞贸易?不管他们是做什么的,只要有利可图,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马搁浅紧急部署,他让朱沙去准备各种水果、饮料、水等等,并通知各部门在半小时之内清理好卫生。

  果真在半小时后,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马搁浅亲自两次到接待室安排布置,十几种水果,茶杯、矿泉水、香烟等等都摆放有序。新买来的几盆花卉由朱沙亲自分布在接待室各个不同的地方,使整个室内即刻增添了清爽、温馨、自然、高雅的感觉。马搁浅很满意。他想,他一定要给外国人留下最美好的第一印象。他很懂得第一印象的重要性。

  二十分钟过去了,那外国人怎么还没有到?一贯缺乏耐性的马搁浅开始焦躁起来。他不停地透过楼上的玻璃窗向外面望去。还是沉不住气,一会儿,他又来到公司门外,站在门口向远处张望着。

  其实,预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客人迟迟没到的原因谁也不清楚。马搁浅不敢催问,他只有等待。

  此时,由二十几名职工组成的欢迎队伍,也整齐地站在院子里的道路两旁静静等候着。

  随着时间的流动,马搁浅开始在院子里急得转圈儿。

  朱沙说:“马经理,你回办公室吧,这儿有我,客人来了我告诉你。”

  “不行,我就在这儿等。”马搁浅固执地说,“等多久我都等,这外国人对我们太重要了。再说了,我们就是要让外国人看看,我们对他们是多么的重视,多么的欢迎。我们这样做,也是给政府、给萧市长脸上添光彩嘛。”

  大概只是又过去了几分钟而已,马搁浅就彻底地按捺不住了,他还是拨通了王秘书的手机,问客人什么时候才能到。王秘书告诉他说再有十几分钟就到了。马搁浅听了很兴奋,他刚想挂断手机,却又不由自主地问:

  “王秘书,能不能透露透露那外国人想在哪方面、哪些项目投资啊?”

  手机里传来王秘书的声音:“马经理,他们不是外商,是学者,是来我市观光旅游的。喂……喂,马经理……你怎么没有声音了?……喂……”

  马搁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他好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本来就不太直的鼻梁仿佛给气歪得更厉害。他在心里暗暗骂道:妈的,既然不是外商,干吗到我这儿来?傻瓜才接待呢。真是的,白忙活了半天。

  马搁浅很是愤怒地看一眼手机,然后对着还在手机里喂个不停的王秘书,虚与委蛇地说:

  “喂,王秘书,刚才信号不好。王秘书,我想告诉你,我这等不急了,我马上要和外商谈一个合资项目,是对方约定的时间,我们不好更改的。对不起,你的那些外国学者我不能陪了,就交给你了。”接下来便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听到马搁浅一个人在说:“对,我知道,你放心王秘书,我一定安排好,我让副经理朱沙负责接待你们。好,再见。”

  挂断手机,马搁浅即刻让那些站在外面的人都回到岗位上去工作,然后对朱沙说:“朱沙,你都听见了。来的不是什么投资商,我们不能做赔本的买卖。这儿的事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就陪他们在公司简单转一转,时间不要太长,长了影响我们的工作。接待室也不要进了,可以到奇石公园多转一转,那是咱们的资本。对了,中午的宴请退掉。我有事,我得走了。”朱沙一声未吭,她带着讥讽与藐视的目光,直视着马搁浅。

  雪落无声第八章(4)

  马搁浅边开车门,边打手机。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吹到朱沙的耳朵里:“林平,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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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于江 第8部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