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阅读

+A -A

  雪落无声第八章(4)

  马搁浅边开车门,边打手机。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吹到朱沙的耳朵里:“林平,你在哪儿,快找几个人马上到翠仙楼去。什么?你要开会不能去?哎呀,开会不开会不都是你说了算吗?你真的不去啊?……”马搁浅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朱沙便听不到了。

  朱沙伸手拦了一下马搁浅的车。马搁浅打开玻璃窗,探出脑袋来。朱沙上前一步说:

  “连一顿饭都没有,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不管。再说了,你只是副手,好推掉的。好了,他们就要来了,我得赶紧离开。”

  就这样,马搁浅开车一溜烟跑了。

  三

  一个月后的中午,朱沙预约了萧笑天。

  其实,萧笑天也很想见到朱沙。上次,由于朱沙突然生病,他们没有把他提出来的话题进行下去。后来因他的工作忙,就拖了下来。他想,今天一定要把话说透,他想尽快解决了。但是他不知道朱沙所说的要紧的事情是什么事,不管是什么事,他觉得都好办,都是小事,定下结婚才是大事。

  现在,萧笑天和朱沙正对脸坐在餐桌旁,边吃饭,边说话。当然,少不了要喝一点酒,依然是红葡萄酒。

  朱沙斟上半杯酒,刚端起酒杯,欲要说什么,却被萧笑天阻止说:

  “朱沙,我们已经喝了两杯了,待会儿再喝,继续吃菜。你今天做的菜味道很好,我很喜欢吃。我们边吃边聊,你把你那什么重要的事情说出来我听听。”

  朱沙略一想,说:“不,萧市长,您喝了这杯酒我就说,这是我朱沙敬您的。”

  萧笑天似乎被朱沙略带撒娇、任性的声音所感动。他着意看一眼朱沙那张美丽可人的脸,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干脆痛快地答应了朱沙的要求。于是两人又干了杯中酒。

  一杯酒,浓浓的,醇醇的,香香的,让萧笑天有一种新的特别的感受,如醉如仙,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朱沙又一次斟上半杯酒,然后坐下来。她知道萧笑天正看着她,正等着听她说话,她当然遵守诺言。她向后理一理秀发,很认真地说:

  “萧市长,我想离开现在的公司,想换一个单位,需要您的帮助。”

  “你不是干得挺好吗,怎么突然想调离呢?”萧笑天好像只是顺口一问。

  “是,我就是要离开,这个公司我一天都不想呆了。”

  萧笑天一愣:“为什么?”

  “萧市长,要说原因很多。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怎么,连我也不相信吗?说吧,到底为什么。”

  朱沙避开萧笑天的目光,停了一会儿说:

  “我不想和马搁浅这个人共事。”

  “为什么?马搁浅对你不好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和一个没有正性,浑身又沾满铜臭的人共事是受罪,也是犯罪。”

  萧笑天显然又是一愣。他第一次感觉到朱沙说话的分量。但他还是以平静的口气说:

  “朱沙,我觉得你一直都对马搁浅有所偏见。他这个人有些毛病,但不至于像你说得那么严重吧?可不能带着感情色彩去看一个人。不管怎么说,马搁浅一向支持政府工作,响应政府号召,抓经济,上管理,把公司搞得相当出色。现在,无论是你们公司,还是他本人都是小有名气的了,这就很好嘛。对了,上次安排来你们公司参观的那几位外国朋友,回去后给我来电话时,对你们公司的发展赞不绝口,同时对你们投资建造的奇石公园也是大加赞赏。对了,客人们对你们的盛情款待也一再表示感谢。你们给国外的朋友留下了非常好、非常难忘的印象。这就很好嘛,也是很难得的,我很感动,我把这些都通过电话转达给马搁浅了。”

  “什么?为这事您和马搁浅通过电话?”

  “是啊,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啊?”

  “哦,没什么,对不起。”朱沙赶紧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接着说,“萧市长,您刚才说您已经对马搁浅转达了外国人对我们的赞赏和感谢,那马搁浅是怎么说的?”

  雪落无声第八章(5)

  “他当然高兴了,他还很谦虚,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朱沙听了,猛然涌出一番愤然,但她很快控制住自己,于是不免笑了一下。而萧笑天根本没有发现,甚至想都想不到,朱沙的笑有多复杂。

  “萧市长,当时陪同外国人的王秘书,他跟您说什么了没有?”朱沙经过一番思考,然后才试探地问了一句。

  “没有说什么,我从省城开会回来的时候,外国朋友已经走了。王秘书说他们很满意,很高兴地离开了大地市。朱沙,是不是你也参加了接待?”

  朱沙欲言又止。

  朱沙有点哭笑不得。

  她又一次避开萧笑天的目光,想了想,然后起身离开餐桌来到客厅,她从她的包里掏出了一张九百多元的餐费发票。这张发票正是接待那几位外国人的餐费单。当时,朱沙没有按照马搁浅说的去做。一切都按照原来计划的去做。只是宴请的费用是朱沙自己掏腰包的。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萧笑天,还是一种什么责任?或者为了做人的底线?到底是什么原因,至今她也说不清楚。她还记得,她是第二天才见到马搁浅的,而马搁浅连问都没问她一句。当然,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一眼手中的发票,刚才她是有些冲动的,她准备把这张发票交给萧笑天,然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可是,她突然改变了自己,是什么突然改变了她,她好像一言难尽。

  朱沙毫不犹豫地将那张发票又放回包里。

  当朱沙重新回到餐桌上坐下的时候,显得格外平静。

  “朱沙,你好像有什么话憋在心里?如果……”

  朱沙委实不愿和萧笑天再谈公司的事,甚至是马搁浅。于是她忙截住萧笑天的话说:

  “啊,没有。萧市长,我今天约您来就是想要您帮助我,帮助我换一个单位。”

  “朱沙,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们公司效益这么好,不要轻易调离啊。”

  “是吗?萧市长您是不是一直都这样认为我们公司的经济效益很好,如果我告诉您,我们都是靠贷款发放工资,您相信吗?”

  “这不可能,我当然不相信。”萧笑天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如果我再告诉您,公司有两千多万元不知去向,您相信吗?”

  萧笑天警觉地望着朱沙。

  “那么我还告诉您,马搁浅正在筹划着以金蝉脱壳的方式离开总公司,您相信吗?”

  萧笑天机械地摇摇头。

  “可这都是事实……”

  朱沙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她似乎说不下去了,她的目光直视着萧笑天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着她所期待的什么……

  然而不久,朱沙的眼睛竟落下泪来……

  萧笑天显然吃了一惊。

  他愣愣地望着朱沙,觉得像是在做梦。许久,他便认真地说:

  “朱沙,你在开玩笑吧?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些话是要负很大责任的。”

  听了萧笑天的话,朱沙似乎有些生气,她把头转到一边说:

  “萧市长,我在您面前,您从来就没有制造一个能够让我开玩笑的氛围。您放心,我不会为难您,我不是向您说谁谁怎么样,我只是让您把我调出公司,帮我重新安排一个工作单位,并没有其他意思。”

  一阵沉默。

  “朱沙,你知道马搁浅要去什么单位吗?”萧笑天挪动一下酒杯,打破沉默问。

  朱沙仿佛完全在一种不知不觉中对萧笑天滔滔不绝:马搁浅选择了是下属的一个公司。他们的下属公司曾先后成立了九个,每成立一个都能跟进一笔少则几十万、多则百八十万的贷款。当然,在成立公司前,首先要考察选择一个所谓有社会活动能力的人,也就是说能够从银行里贷出款的人,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贷出款来,才能有资格做这个公司的负责人。马搁浅一向非常关心下属单位的贷款数目,凡是能够跟进贷款六十万以上的单位,用不了多久,马搁浅便以管理不善、发展缓慢为由,封账,检查整顿,最后被总公司吃掉。所有账目、财务自然也就归了总公司。有的公司很是叫屈,因为工作刚运转起来,他们连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现在,下属公司保存下来的还有五个,目前房地产公司十分红火,马搁浅当然选择了房地产公司。

  雪落无声第八章(6)

  “那你们原来的总公司怎么办?”萧笑天急于跟问,“准备撤掉吗?”

  “不可能撤掉,撤了不等于公司破产吗?马搁浅才不那么傻,他是什么人,大地市的名人,一个名人能把公司发展到破产的地步吗?所以怎么着公司是不能撤的,否则不是就暴露了他自己了吗?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世界上最有经济头脑的人,有能力的人,萧市长您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这样一个‘优秀’的人物,怎么可能搞坏市上的重头企业?”朱沙缓口气接着说,“所以他要找一个人顶着,继续负责公司日常工作,这样他才能万事大吉。至于公司嘛,能够发展就发展,不能发展就自生自灭,反正公司只要不是毁掉在他手里就行。萧市长,你知道马搁浅找这个垫背的人是谁吗?”

  “谁?”

  “是我。马搁浅昨天找我谈话,我说我没有这个能力,你另请高明吧。今天上午他又找过我,我仍然回绝了。公司的情况我比较了解,我不可能接受,所以我才找您帮我调换一下工作。”

  萧笑天从内心感到震惊,他不由自主地离开餐桌,锁紧眉头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陷入一片茫然的沉思之中。

  “……两千多万不知去向……金蝉脱壳的方式……”萧笑天情不自禁地重复着朱沙的话。这可能吗?他问自己。他仿佛要千方百计寻找什么依据来证明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他想,他承认存在这样的事实:一些腐败现象只是中国古老的贪渎文化的一种延续,转型期由计划经济体制留下的巨大遗产,又有非常之多的制度漏洞,给了一些人将国有财产转移到个人手中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但是,他却不知道,甚至想像不到,是什么为马搁浅提供了良机?

  究竟是什么?

  萧笑天起身离开餐桌,站在窗户前,眼睛望着远处。

  其实,萧笑天自己也认为应该很明白,但却又非常懵懂;不该糊涂,却非常糊涂。难道这就是社会流行的一种看法:经济发展和社会平等、公正有着不可调和的冲突,二者是鱼和熊掌的关系,也就是说要想达到经济发展,就必须牺牲社会公正。

  萧笑天骤然感到胸口一阵难受,是痛,还是胀?他说不清楚。朱沙的话仿佛又在耳边萦绕,朱沙那痛惜的泪珠仿佛像铁锤一样敲打在他的心上,使他又一次感到心悸。其实他早已经感觉到了马搁浅在经济上是有问题的,但有多严重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像朱沙说的那样,那事情可就真的严重了,那么马搁浅简直就是一个地道的、十恶不赦的恶魔。

  他似乎想像不到世界上,不,是在大地市,居然有如此的狂贪之徒。他感到无比愤怒,他情不自禁地攥起拳头,他想,他

  势必要铲除这个恶魔。他有这个权力,有这个能力,即使丢掉

  乌纱帽,也义无反顾。他决定了,从明天开始,不,从现在开始

  他要着手第一手资料,他要成立一个调查马搁浅的专案小

  组……可是不久,他便感到头皮发紧,发皱,因为他骤然想起他接受马搁浅的那五十万。怎么办?他很快便作出果断决定,他要向专案小组如数交出,并说清楚来龙去脉,对,一定向组织说清楚……不行,他又改变了自己,他认为这样做万万不可,因为他觉得他已经说不清楚了。即使他说的都是实话,也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在这一瞬间,他不是在乎他的乌纱帽,他在乎他的名声,他怕被人辱骂,他受不了人们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他不能在人们的议论中过日子。这样一想,他又一次感到头皮发紧,发皱,这是一个人只有在恐惧的时候,才会有的一种感觉。他不由得伸手抓挠着由于发皱而变的麻木,似乎失去知觉的头皮……

  他该怎么办?

  他凄然地摇摇头。

  他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无奈的叹息。

  “萧市长……”朱沙看到萧笑天如此痛苦的样子,觉得以前是她冤枉了萧笑天,所以想安慰一下萧笑天,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雪落无声第八章(7)

  “朱沙,”萧笑天突然转过身来,仿佛带有一点责怪的口吻说,“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萧笑天的话使朱沙多少有些不爱听。她避开萧笑天的目光,迅速把脸转向一边。片刻之后,她又将脸转过来,不以为然地说:

  “萧市长,在这件事情上您可真是健忘。”

  萧笑天一愣,刚要辩解什么,却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顿时有点儿尴尬,觉得脸也骤然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要去摸一摸脸,但半路却把手收回去了。他怕朱沙看到,低一下头想了想,然后换了一种口气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从来没有和我认真谈过。”

  “是你从来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朱沙把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强咽了回去。她略想了想,然后格外冷静地开口道:

  “看来我是得承认,是我没有认真和您谈。以前,换句话说是曾经,我是想给您好好说说一些事情,但是后来我改变了。因为我觉得这完全属于小事情。如果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人们可能会认为这是大事情,或者认为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但是,在时下,在这里,这不是。”

  萧笑天听了朱沙的一番话,大吃一惊。

  他长时间地望着朱沙,他似乎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语言,来冲淡他内心涌起的一股莫名其妙的尴尬。最终没有控制住,有些机械地说出了一句很愚蠢的问话:

  “朱沙,你指的时下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朱沙一边向后理一理秀发,一边看着窗外回答:

  “时下就是现在,这里就是中国,中国的大地市。”

  萧笑天愕然了。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不久,他便感到胸口一阵隐隐作痛,于是便悄然将手捂在胸口处,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有点虚脱,只好摇晃着转过身来,重新坐回餐桌前。

  朱沙赶紧扶一把萧笑天,担心地问:

  “萧市长,您又不舒服了是吗?”

  萧笑天重重叹息一声,抬脸望一眼朱沙,情不自禁地顺手托起她的秀发,秀发在他的掌心上许久才一点一点地滑落下去……过一会儿,他让朱沙坐下,尔后便拉过朱沙柔软的手,喃喃地说:

  “朱沙,说吧,你想去哪儿,看好了什么单位,我一定帮助你。”

  不知为什么,朱沙反而不语。

  “怎么,没有想好?”

  朱沙是有些走神,刚才她在全神贯注地琢磨萧笑天,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感觉这一次萧笑天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可是有用吗?她的回答是没有用,但是她也来不及继续想透是什么原因,就回答萧笑天说:

  “萧市长,把我调到市检察院吧。”

  其实,朱沙根本就没有想好究竟要去哪里,然而她却真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甚至不假思索地脱口而道。

  “什么?检察院?朱沙你在开玩笑吗?”

  萧笑天一脸的惊愣。

  “萧市长,我是认真的。我听说那儿有空编。”

  “朱沙,”萧笑天即刻板起严肃的面孔说,“你说得也许对,那儿是有空编,可是你去干什么?”

  “什么叫干什么?自然是当检察官了。”

  萧笑天仿佛很无奈地顿一顿说:“可你知道那儿进人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不仅要的是法律专业,而且还要通过全国司法考试的。”

  “这我知道。但我还知道,在国外,一个人的发展和进步靠的是知识才华和技术能力,而在我们中国靠的则是人际关系;中国的人际关系简直就是一座庞大的迷宫,想走出这座迷宫,凭知识力量是无能为力的。”

  “朱沙,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难道您还不明白?”

  “你这是偏见,现在我不想和你探讨人际关系问题,我只想告诉你,你去检察院不合适。”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当检察官。”

  雪落无声第八章(8)

  “不行,你不能去。”

  “我怎么就不能去?”朱沙生气地一下子抽出手,接着说道,“我听检察院的一个朋友说,有一个叫曲红荭的,她就去了检察院当了一名检察官。她都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去?”

  “曲红荭?曲红荭是谁?”

  “上任市委书记的外甥女婿的表妹,一个靠在迪厅混日子的人。”

  萧笑天没做声。

  萧笑天想起来了,是有这件事。

  “萧市长,您怎么那么沉重?我的这点小事还能难为您了吗?”

  萧笑天依然板着脸,但他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

  “朱沙,别任性了,还是换一个单位吧啊?”

  “您还在坚持?为什么?”朱沙噌地离开沙发,背对着萧笑天。

  “因为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又是原则!您把我当小孩子了。萧市长,您能不能给我讲一句实实在在的话?我脑子还没有进水,我太想听您一句真话了。”

  “朱沙,你?……”萧笑天的喉咙里好像突然被什么给堵塞了,他只好停了一会儿,然后耐心地拉朱沙重新坐回来。“朱沙,你看着我的脸,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你刚才的话很难听,我不怪你。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让你知道,我不能因为你一时的任性而失掉原则的,你懂吗?”

  朱沙不做声,而是更加生气地把脸转向一边,看也不看萧笑天。

  “朱沙,你想过没有,即使我有这个权力,真能把你调进去,可你怎么工作?”

  她把头一转。“这个我不管,我只要能当一名检察官。”

  “朱沙,你太固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人们又会怎样去议论你我?”

  “怎么,您还怕议论吗?”

  “难道你不怕吗?”

  “我?……”

  朱沙迅速回避了萧笑天的目光,转脸望着一处。不久,她离开餐桌,站在客厅里。

  不知为什么,朱沙觉得今天,不,不只是今天,她已经不像是她自己了,是谁?她也说不清楚,更不想弄清楚。她仿佛着意在和萧笑天作对。因为她只是想离开现在的公司,但是她并没有喜欢或者明确的选择去向,她只是让他帮助她。

  然而,她却没有任何准备,口无遮拦地说出了要去检察院。

  不可思议。

  是因为突然想到了那个曲红荭吗?

  还是她在试探他?

  她为什么要试探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她真的很难说清楚。

  她想找回自己,可是她没有成功。此时,她的心情和她的思想都十分的混乱和十分的复杂。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尽管这样,朱沙仍然憋着一股劲,不知如何才能够爆发心中的不快与无名的委屈。她不由得抓起了自己的秀发,狠命地往下揪,当她松开的时候,手里果真有一把数不清的头发。

  她望着手上的头发发愣……

  她揪痛了自己……

  她把被揪下的头发撒落到地上……

  她想哭……

  萧笑天跟了过来,他看到了落到地上的秀发,不觉蹲在地上捡起来,拿在手上,许久才说:

  “朱沙,要不这样,给我点时间。工作嘛,我替你选择,我

  想……”

  “不,我就是要去检察院,您有这个权力。”

  朱沙骤然截断萧笑天的话,两臂抱在胸前,不觉摆出一种傲慢的姿态,并且用足以能够刺痛对方的目光望着萧笑天,一种随之而来的无比强烈的叛逆,仿佛已经使她无法平静。

  “你说得不错,”萧笑天看着朱沙的脸,手里依然捏着那些头发说,“我是有这个权力,可我还是要说,我不能放弃原则性,不能乱来,否则你我都会没面子的。”

  “萧市长,我也要说,什么是原则?原则不都是自己定的吗?如今谁能说了算,谁就是原则,是皇帝。小官做小皇帝,大官做大皇帝。以前人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我不信,纯属戏言。而现在这说法又变了,说什么有权能使磨推鬼,这话我真信。”

  雪落无声第八章(9)

  萧笑天叹息一声:“如果你真这么固执,我也就帮不了你了,你理解吧。”

  “为了您的原则,为了您的名声?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是吗?”

  他又一次没做声。

  沉默。

  一种尴尬的沉默。

  一种困惑的沉默。

  一种相互熟悉而又相互陌生的沉默。

  然而不久,两行泪珠在朱沙的脸上,悄然滚动下来,丝毫没有选择地落到地面上。那泪珠极其清亮而透明,但却越发显得苍白和凄然。仿佛在一个瞬息间,她的心情和她的思想一下子清晰了许多。于是她想:他是市长,他能让她得到一切,他能顺从她,服从她,让她随心所欲……因为她常常在影视作品里看到有这样的镜头,也常常在小说中读到像这样的描写。然而,像这样的镜头、这样的描写都和她无缘。他不管她,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不管她……她在平衡自己,好在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爱过他,他得到了她的肉体,却没有得到她的心,可以说从来都没有……可是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却要得到他的真心?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在今天,准确地说在此时此刻,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心绪?……她很懵懂。她的内心逐渐变得空旷起来,像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她感到失落,失落极了。而且这种失落让她觉得很没有面子,他没有把她当回事,甚至还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一股怒火骤然从胸中燃起,顿时烧灼了她,烧痛了她,痛得她想离开,她果然一把抓起放在沙发一角的背包,转身就向外走,却被萧笑天一把拉住。

  萧笑天默默地用手轻轻替她抹去脸上的泪。

  许久,他握着她的手说:

  “朱沙,我虽然从未见过你像今天这样任性,但我今天却第一次感受到了你的成熟。如果在这以前,我眼里的你是单纯热情的女性,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让我看到了一个热情、成熟、正直,有敏锐思想的你,我很欣慰……朱沙,我理解你不想在公司干下去的心情,工作上的事我们现在很难沟通,换一个时间再说好不好?”

  “不好!”朱沙一甩手说,“难道我在您的心目中就是这样吗?我还没有您的原则重要是吗?”

  “你的重要和原则的重要,这完全是两个概念,怎么能够等同?”

  “什么两个概念?我最恨的就是能够用大道理来欺骗人的人。”

  “朱沙,你冷静些好不好。我们做事情即使不讲原则,可也不能失去良心和道德的嘛,我们总不能……”

  “哼,萧市长,你真是比我还天真。”朱沙截断萧笑天的话,“这世界本身就是庸俗的,生活里没有良心,也没有道德,良心与道德这些词早已被学者们藏到了书本里,拉都拉不出来,难道你没有感受吗?”

  “朱沙你……好了,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即使说了你现在也什么都听不进去,但是你要相信我,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很重的,在这座城市里,我已经把你视为我惟一的亲人。”

  亲人?朱沙仿佛突然得到了一丝心理满足,但是她还是说:

  “您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朱沙两手捂起自己的耳朵。

  萧笑天欲言又止。

  他将视线从朱沙脸上慢慢移开,然后默默地,一根一根地理顺着一直捏在手里的头发。最后他将理顺好的头发,轻轻放到茶几上的一个蓝色花瓶里插着几束干花的花瓣上。

  这些干花是去年朱沙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在这所房子里度过了两个生日。一切都是朱沙安排的,一切都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天……

  他好像受到了某些感染,他兴奋,但不冲动,他回过身站在朱沙面前,拉过她的手,胸有成竹地说:

  “朱沙,我们结婚吧。”

  朱沙一愣,她不知道萧笑天为什么在这样的心境下,居然能提出这样的话题,这使刚刚有所平静的她,不免更加填充了逆反情绪,她几乎喊了起来:

  雪落无声第八章(10)

  “不……不!”

  “你是觉得时间还不成熟?”

  朱沙使劲摇摇头。

  “是和我赌气吗?”

  朱沙还是使劲摇头。

  “那是为什么?”

  “萧市长,您别问了。”

  朱沙像是突然做错了什么,连声音都变了。她把脸转到一边,避开萧笑天直视过来的目光。

  “不,朱沙,我一定要知道你的理由。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朱沙,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要娶你,难道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我……”

  “朱沙……”

  “萧市长,不要再说了,我不能和您结婚。”

  “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

  “你怎么了?你有什么障碍吗?”

  朱沙不语。

  一阵沉默。

  ……

  “我知道了,”萧笑天低头想了想,打破沉默说,“在你我的年龄上,我差一点能做你的父亲……朱沙,是我不好,我太自私,委屈你了,对不起……”

  他的语气好像很平静,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凄然,和他的心一样。

  “不,萧市长,婚姻是没有国界、没有年龄之分的。”

  “那?……那你究竟是因为为什么不能和我结婚?”

  萧笑天困惑地等待朱沙的回答。

  “我……”

  “说啊?到底为什么?”

  朱沙不想欺骗萧笑天,于是她说出了心里话:

  “因为我不爱您。”

  朱沙回答得十分干脆和坚定。

  “你说什么?”

  萧笑天仿佛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朱沙没有回答。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手被萧笑天握得更紧。

  “能把刚才的话说一遍吗?”萧笑天控制着声音,尽量使声音平静。

  朱沙依然回避他的目光,依然认真地重复道:

  “我不爱您。”

  朱沙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更加干脆和坚定。

  “告诉我,你说的是真话吗?”

  “我或许会惹您生气,但我从来不会欺骗您。”

  萧笑天感到非常突然,仿佛是当头一棒,痛苦开始在他脸上表露出来,但是他依然紧紧握住她的手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说?”

  她没有回答。

  她的喉咙里好像出现了什么障碍,迫使她努力而又艰难地咽下一口,她依然把脸转到一边。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萧笑天自语道。

  他望着眼前的朱沙,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他是一个市长,好大一个市的市长,怎么会有人不爱他?他之所以不相信朱沙的话,是因为他经历过很多,特别是任市长以来,他的感受颇深……他经历了不少女人的诱惑,说爱他的,或者暗示他什么的,如今都历历在目,记忆犹新……然而今天他却听到了朱沙说不爱他的话,他怎么能够相信?他觉得她完全不知道怎样去撒谎。他依然认为她是因为工作的事在和他赌气,于是他说:

  “朱沙,你没有说实话,你在和我赌气。”

  “萧市长,我已经说了我不想欺骗您,我从来就没有爱过您。”

  萧笑天一下子哑了。

  他看到朱沙的严肃和认真。

  他如遭雷击般地松开了朱沙的手。

  空气即刻有些令人窒息。

  他沉重地走过去,伫立在窗前,他极想看一看外面,想找一丝阳光。但是,一层被关上的、淡淡颜色的薄纱窗帘遮住了他的视野,他愤怒地一把将窗帘打开……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

  但是外面没有阳光。

  天空落雨了。

  毛毛细雨,早已经将地面浸湿。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了数不清的、歪歪斜斜的泥泞的脚印……

  好像又有人向这边走来,有一把黑色的雨伞盖过头顶。萧笑天急忙将窗帘拉上,猛地一转身说:

  雪落无声第八章(11)

  “朱沙,你就是在说谎,你是爱我的,我知道。”萧笑天显得异常固执。

  “您不知道。”朱沙说,“我没有说谎,我不爱您,我不能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

  “可你已经把爱给了我。”

  “那不是爱。”

  “那是什么?”

  朱沙突然被什么噎住了。

  “别拿眼睛瞪我,回答我。说,是什么?”

  朱沙看一眼萧笑天,不加掩饰地:“是交易。”

  “你……你说什么?”

  “是交易。”

  “什么交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不懂。”

  “也许您真的不懂。萧市长,我不瞒您,如果不是您,我朱沙恐怕还在当清洁工,还会在您面前捡烟蒂。”

  “那又怎么样?”

  “当然不一样。因为有您,我有了现在令许多人艳羡的位置,拥有了这套宽敞的房子。”朱沙边说边得意地展开双臂,原地转一圈,扫视室内一周,然后停下来,伸手往外一指:“还有外面的那辆轿车,还有……”

  “别说了,我都替你脸红。”

  “那您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你让我感到恶心。”他厉声打断她的话。

  “哼,”朱沙冷笑一声道,“在我面前您还清高啊?如果您态度不是那么暧昧的话,您就不会到这所房子里来了,您说是吗萧市长?”

  “你……”

  萧笑天一时语塞。

  也许是朱沙点了他的痛处,他感到脸有些发烧,心也开始慌乱起来。他不敢去看朱沙的眼睛,他骤然想起上次朱沙突然生病的情景,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心里悲凉地自语:真是悲哀……天大的悲哀……我萧笑天,不,是萧市长,居然就是这么的自以为是。

  “萧市长,您好像很难受是吗?”

  “不要叫我市长,叫萧笑天。”

  “不都是一样吗?”

  “不一样!”

  朱沙仿佛不能够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爱,可还要那样做?”他似乎在质问。

  “很简单,为了享受,为了实惠,别人想有的我都拥有了。”“可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是在出卖自己!”

  他的声音有些愤然。

  “那又怎么样?您不说没有人知道。从来就没有谁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写在脸上,您不觉得大家都是好人吗?即使出卖

  了灵魂,甚至失去了人性,不都照样挺胸走上大街,甚至走进

  会场,走上颁奖台,或者作报告,或者发表育人演说,或

  者……”

  “朱沙……”

  萧笑天猛然打断朱沙的话,可是又不知道往下该说些什么,脑子里不觉出现了暂时的空白,他又是一阵尴尬。

  “萧市长……我说的不是您。”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萧笑天好像要说什么,但却没有开口。

  他避开朱沙的目光,眼睛望着窗外,心仿佛一直被什么东西攫取着,他痛苦极了。

  他不由自主,情不自禁地在回忆着他和她在一起的情景,他怎么也找不到她有不爱他的感觉。她的热情与大胆的爱,一度使他惊心动魄。他没有犹豫地接受了她的爱,是在一时的迷狂和不能自拔中接受了她的爱,这一点他很清楚。但是他也同样清楚,后来不仅在这件事上,包括其他事情他都是在不能自拔中越界了……他曾这样说:“不管是什么事情,一旦越过那条界限,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当然,这种可怕的变化经常使他心惊胆战,所以他一直在某些强烈的失落感中挣扎着寻求爱情。理想的爱情,能够让他改变心境,能够继续生活在往昔与今日的爱情憧憬之中,因为他觉得一个人的一生,爱情比什么都重要。凭借这些,他还抱着一丝怀疑,仍然残留着一丝非理性的迷信,仍然坚信朱沙是在和他赌气。于是他回过身来,声音平静地:

  雪落无声第八章(12)

  “朱沙,说爱我吧。”

  “我没有。”朱沙回答得十分干脆。“我发誓,我没有爱过您,从来都没有。如果您认为我们曾相爱过,那我坦诚告诉您,都是假的,做戏而已。”

  萧笑天被朱沙的话吓了一跳,大脑仿佛被抽空了,他感到是那么的可悲,因为至此他才明白,过去的一切如海市蜃楼一样的不真实,心里曾精心保存的一点点爱情的余温也被蒸发掉了。他感到惊悸,他陌生地望着朱沙,脱口而道:

  “你这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您说我是什么人?”朱沙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起来,因为她看到了萧笑天的目光里充满了藐视与嘲讽。

  他没有回答。

  “那我告诉您,”她说,“我是您的情人。”

  他坚定地摇摇头,仍然没做声。

  “您为什么摇头?”

  “即使你我不能生活到一起,但你也不是我的情人。”他终于这样说。

  “您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配。”

  “你说什么?”朱沙十分气恼。

  “我想说,你不要玷污了‘情人’这个字眼,‘情人’的字眼是很高尚、很伟大、很美丽的,你知道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就直说。”

  “很简单,如果像你所说的是交易,那么只有妓女才会那么做……”他终于没能忍住,把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而且声音又是那么的冲动。

  “你说什么?你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朱沙的眼睛里骤然充满了一股怒火。

  “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有妓女才会那样去忍受自己并不爱的人的一时迷狂。”他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

  朱沙顿时咬牙切齿,无地自容,她可以自己骂自己,但是她不能忍受别人的侮辱,尤其是萧笑天……她猛地伸手指向他:

  “萧笑天,”她第一次这样不由自主地叫他的名字。“你说我是妓女,是吗?”

  萧笑天一把抓住朱沙伸过来的手,就这么举在半空,声音严厉地:“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到最低贱的位置上去了,你懂不懂?”萧笑天愤怒地甩掉朱沙的手,越说越来气。“我就不明白,一代伟人毛泽东一心要彻底解放妇女,剪断了缠足布,封了妓院,把妇女从最底层的苦海中解放出来。可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而你们现在却主动把自己重新编织到底层里,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像你这样拥有权力和拥有能主宰别人命运的男人。只要有你们这些男人的存在,女人是不会得到安然的,不会!永远不会!”

  “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推荐本书
雪落无声 于江 第9部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