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电梯到达。
袁华没想到申漾并没有生气，电梯已经停稳，门马上就开，可是申漾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两人依旧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站在一起，他赶紧抓紧时间，争取道：“我就是来说这个的。”
“什么？”
“我擅自进了你的办公室——”
“还擅自想我。”申漾似笑非笑的斜乜他一眼，迈着长腿走出电梯，一手在背后轻轻握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电梯门再次关上，转眼电梯里只剩下袁华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被队长知道了会不会处罚他，可他现在很开心，因为申漾只迟疑的一瞬，就握了他的手，他懂他的意思！
回想起在电梯里这短短时间，袁华更是欢喜，他从未主动离开他的碰触，虽然惊讶，迟疑，可申漾的胳膊从未离开他的，两人的手肘一直挨在一起。
真好啊！
既然如此，他就放心了！
电梯再次停下时，袁华七上八下的心跟着电梯一起沉回肚子里，走出电梯，他安心的离开一医院。
撒娇，卖萌……欣赏，心疼……想着殷宁的话，袁华暗叹一气，在他家里那样的复杂环境中，有几个是因为欣赏他心疼他才容忍他的撒娇卖萌的？还不都是一样，所有人都拿他当做连接各处的桥梁，为了拜托他的某位亲戚，才就坡下驴，一边接受他的哼唧，满足他的需求，一边让他记住自己受过的恩惠，从而达到长线铺垫的作用，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人都一样，在给他一颗糖的同时，让他用个小本本一笔一划的写清楚，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给袁华某好处，以便将来挟恩图报。连队长也不免俗套，几次三番的言外之意都是让他要记住自己欠下的恩情。
可袁华一直想不通，自己哭来的糖，为什么要记恩？还必须得还？他没脸没皮的哭了，所以他吃到糖了，这难道不是劳动所得？
虽然有些人无论怎么哭都不一定要得到糖，还有些人宁可不吃糖也不会丢人现眼的哭。可是他不懂，自己付出了，并且得到了，为什么那些人会要求他必须为自己的劳动所得再次买单，还要求的那么理所应当。
简直厚脸皮！
然而当殷宁的话在他脑子里多转了几圈后，他仿佛懂了点什么，对他不欣赏也不心疼亦无所求的人，就会像殷宁一样，这样的人不可能宽容或包容他。
这和他有没有糖无关，和他想不想要糖也无关，而是他不会给。
无论他努力与否，付出与否，就算他倾囊相赠，他都不可能得到。因为不相干的人不会对他不忍心，不相干的人什么都不会给他，哪怕是嫌弃。
不相干的人只会无视他，对于不相干的人而言，他连空气都不如。
及至见到申漾后，袁华好像更明白了点什么，就像他不想骗他一样，他……会原谅他。
像是被天空中那轮遥不可及的冬日传染了一样，一种似乎暖洋洋的东西，正在他的心里疯狂滋长，转眼结出果实，果实上刻着与生俱来的文字：他真好。
这世上，他最好。
申漾下午一直在门诊坐着，病人并不多，他看着时间，准时下班。错开下班高峰期，他哼着曲儿，开车往大驶去。
一医院在城东地铁一号线上，大在西南城角六号线上，一医院到大，倒一次地铁就能到，袁华用不了半小时。不过这种事如果不是他说，申漾不会知道，因为他向来开车往来这两个地方。
一医院到大，这一路途经的主干道有三条，加上出一医院大门那次的弯道，总共需要转九次方向，大小路口共有十三个红绿灯，只要不遇到上下班的高峰期，从一医院开车到大也用不了半小时。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遇上一路畅通，不过……这太难了。因为这五年来，申漾曾千百次开着车往返两地，而这千百次行程中，一路绿灯到大的经历只有一次。
“叩叩。”申漾站在殷佬门口，照旧敲了两下，等了片刻后，推门。他已经很习惯老爷子不回答，直接从里面遥控开门了。
“已经这个时间了？”殷佬照旧坐在矮榻上，听见申漾进来，先叹了一句。
不同以往，这一回，殷佬的对面规规矩矩的跪坐着一个穿咖色夹克的年轻人，二人正在矮榻上下棋。矮榻里面还跪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给二人添茶。
“！”申漾吐了一下舌头，恍然想起隐约看到殷宁说过，老爷子今天有客人。原来客人还没走！他没敢细看殷佬的客人，忙歉道：“打扰了，您有客人我就先回去——”
“没关系，你来。”殷佬招手示意无碍，他拍着身边的位置让申漾靠近，道：“小漾来看看，老头子今天遇上对手了，需要你帮忙。”
“您说笑了！”申漾笑，他跟老爷子下棋从来没有占过半分便宜，眼下既然是让老爷子都头疼的局面，他哪里帮得上忙！
然而就在申漾开口的同时，那年轻人也开口了。
“您说笑了！”说着，那年轻人抬头，看着申漾她讶了一瞬，立刻咧嘴，阴阳怪气的冲申漾笑，道：“哟，又见面了！”。
“！！！！”
这，这不是那个看不见出手就能把高她一大截的袁华捞走训成狗的大眼睛女少将吗？！
申漾心如擂鼓后悔不已，这下子更想回去了！
怎么偏偏遇上她！
这世上如果有什么人是申漾不想见的，那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这个被自己投诉，据说被隔离查办、后来还被革职的将军，王平。
“你俩……认识？”殷佬狐疑的看看对面的人，这怎么可能？他又看身边在煎茶的人，最后才看向申漾，没想到她会和他说这么一句！
申漾放下背包，在殷佬拍的地方坐下，解惑道：“并不认识，只是以前出诊的时候碰上过一次。”
王平似笑非笑，对于申漾的话不置可否。
“不认识就好。”殷佬听他这么说，放心了，拉着申漾的手对他告状道：“我这两回病呀，都是她给我气的！我不想见她，她还非要来气我！”
“……”
“……”申漾浅咳一声看向王平，略尴尬，这是有多么不被待见，又是多么有面子，才能逼老爷子不得不见她！
第59章煞气太重
“……”煎茶的女子当即放下茶壶，不赞成道：“师伯！两次都不能怪她！”
有胆识！申漾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明白的对殷佬表示反对，不由看向说话的人，那女子留着可爱的娃娃头，话说得冷，却眉眼含笑，乖嗔的斜着殷佬。申漾一眼看不出她的年岁，只觉得这才是在殷佬面前真正放松自在的人，她比殷宁都自在，面部表情活灵活现的，看起来更加可爱了！
“我又不会怪你——”殷佬道。
“老爷子舍不得怪你，”与此同时，王平也开了口，并压住殷佬未说完的话，安慰道：“总得找个人迁怒一下。既然如此，他自然要把这罪名算在我这个拐了几个弯的外人身上！”
申漾恍然，看来这二人就是那天殷佬说“不想见”的她们。不被待见的王平自然不会是师姐，殷宁说的师姐只可能是这个看不出年岁的女子了！
这么看来，骆骁倒是没骗自己，申漾心道，他们和这个女将军还真是拐了几个弯的关系！只是这几个弯究竟是怎么一环套一环的关联起来的，他十分好奇，却没有冒失开口，问候不曾被引荐的客人。
“别撇那么干净！”殷佬气哼哼的，直言不讳道：“哪一件跟你没有关系？！你这个人，煞气太重！”
王平的脸几不可见的抽了一下。
申漾忍俊不禁，在殷佬背后抚了抚，和稀泥道：“看来也都跟我有关系。”
“哈哈哈哈，你这孩子！确实也跟你有关系，她惹我生病，你给我治病！”殷佬笑着扔了手中余下的棋子，侧身要下榻，申漾连忙站起来，给老爷子让路。
见此，另一边王平也让开路，站在矮榻边。煎茶的女子下榻，双膝着地为殷佬摆正木屐，要伺候老爷子穿屐。殷佬摆摆袖袍让她起来，随意摆弄了两下，站了起来。
老爷子近身的事，申漾只见殷宁做过一部分，他还是头一回眼睁睁看着老爷子站起来，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他还在想自己是否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那女子又靠近，为殷佬整理衣物，扯平被他坐出来的微小褶子。
见挥不开她，殷佬抬手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无奈道：“罢了罢了，你师父都不说你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您是长辈。”
殷佬的手一顿，长叹了一气，指着书架方向，道：“你自己去挑吧。小漾扶我一把，年龄大了，冬天就越来越难熬了。”
申漾这才上前一步。那女子身形格外娇小，他一直没好意思往前凑。被殷佬点了名字，忙一手托着他的手臂给他助力，二人往客座方向走了几步。
“师伯——”
“去吧！”殷佬挥手。
那女子喏了一声，转身走进层层书架之间。
“老爷子是嫌我这双手上的血腥味？”王平忽然进了一步，和那二人一起站在殷佬矮榻下的空地里，冷漠追究道：“他那双手不也一样？您的双手又何尝不是！”
“？”这话怎么说？申漾一脸莫名，不知道她突然发的什么神经，可身边的老人不为所动，他便当自己没有耳朵。
“他救死扶伤，可那双手下也有救不了的命，您指点迷津，却只渡有缘人，而我这双手……”王平说着摊开那双骨节分明的有力大掌，坚定道：“结束一个，得救的人只会更多。”
申漾伺机看了一眼王平那双手，他见过她出手，是个绝对厉害的角色，即便袁华那样的体格，在这双手下也只是个超大号的布娃娃，她可以随意玩弄。
“不过是些蝼蚁，”殷佬终于忍不住，凉凉讽道：“你得意什么！”
“你不渡蝼蚁，我不助蝼蚁，他不救蝼蚁……蝼蚁得罪了谁？”王平嗤笑：“您又凭什么决定蝼蚁的生死？”
殷佬闷哼一声，握了握手中的手臂，引导道：“小漾，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我？”申漾没想到殷佬会特意让自己开口，让他坐下旁听这两个似乎毫不相干的人说话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了。看看面前争吵的二人，一个将军，一个搞学术的，他们说什么蝼蚁不蝼蚁的，他们的生活跟蝼蚁根本天壤之别，他们真的知道蝼蚁是怎么生存的吗？申漾深表怀疑，他还是认为，在他们三人中，最知道蝼蚁和蝼蚁们密切相关的，是他这个大夫。虽然……能走进他的诊疗室的病人已经是筛选过好几层的了！
这么几句话的时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被牵扯中，不过既然老爷子让他说话，他没道理藏着掖着，那样太小家子气，丢师门脸面。
他想了想眼下的情况，道：“对于医生而言，生命就是生命，人也好狗也罢，既然送到我面前那就得救，总不能挑三拣四嫌是个老鼠就不救。”
“可我听说你的号很难排，”王平嗤的一声，满脸不屑的翻申漾，只差直接甩着大巴掌把“冠冕堂皇”四个字拍在申漾脸上了，嘲道：“还按分钟收费，一般人可请不起你！”
“我不可能救所有人，”申漾耸肩膀，示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事他很看得开，神仙不能普度众生，诺亚方舟也只能有选择的带走生命，何况区区一个申漾！
不过眼下的情况有些古怪，为什么他们三个会坐在一起说什么救不救人的事呢？
想了想，他浅笑，道：“就像老爷子不可能教所有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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