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漾气场全开,本就过分黑亮的眼眸暴露人前,男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指着申漾惊呼“妖怪”,却因为受惊过度而发不出声音。
“你呢?你算什么东西?”申漾却不管他的惊慌,他居高临下,以眼角斜乜那肮脏的人类,一句句冷硬的直白反问,如一桶一桶的寒冰砸向那愚蠢的男人。
“你算什么丈夫?”
“是她丈夫,所以不让身为高龄产妇的她在医生生产?是她丈夫所以眼睁睁看她动了胎气不能顺产,还要闹事不许她在医院生产?是她丈夫所以她在产房里生产手术,你在产房外惹是生非,埋头大睡?是他丈夫所以你的父母在家锅碗瓢盆的准备好,要吃她身上的新鲜胎盘?是她丈夫所以她产后三天你就坚持带她回家?是她丈夫,所以在她还未出月时母女双亡,你却连个葬礼都不准备,就急匆匆的让人火化?是她丈夫,连她想什么做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知道,连她早就签署遗体捐赠的事都不知道?”
“你算什么丈夫?”申漾挑眉,带着压制多年的邪性嗤笑起来,道:“你不是丈夫,你是吸血鬼!你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榨干她人生的一切,还妄图销毁她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你不是丈夫,你是个人渣!你不配娶妻,不配为人,你不配拥有家庭拥有幸福,你也不配在这个世上呼吸!”
“你不是丈夫,你禽兽不如!连妻子的命都不在乎的人,你怎么是丈夫?”
“你不是丈夫,你也不是男人,不是父亲,你连头牲畜都不如!虎毒尚不食子,可你呢?做得有哪一件是身为人应该做的事?!”
“我——”
男人指着申漾,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在他山呼海啸般的重压之下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直愣愣的看着申漾侧腰上那条因为取肾时留下的疤痕,男人惊慌失措,趴在地上呢喃着什么,半晌爬不起来。
“……师父……”申漾转身,无声呢喃。他赢了,那蝼蚁被他的直言不讳狠狠刺伤,他彻底站不起来了。
可申漾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也输了。
张奕死了,师父也死了,没有人会慈爱的对他说“你没有错”,也没有人会担忧的喊他“小漾”,让他从绝望中回神。他也无需对任何人表态说“我没事”,他甚至不需要再伪装坚强,就像他从来不会疼,也感受不到伤害一样。
他难过,即便救人,这双眼睛也会先吓住人。他伤心,即便他救人,别人依旧会被他这双眼睛吓住。他无措,无论他救多少人,就算他像师父一样,救过的人能人挤人的占满省政府广场。那又如何?他照样被诟病,照样被恐惧,也照样……因为不受控制被排挤。
他恨,恨这畸形的世道,也恨他这双不同常人的畸形眼眸。
他更恨自己只能用这双畸形眼眸维护这畸形的世道,就像这世上的一切,本就是畸形的一样。
还坚持什么呢?
申漾茫然不知。
救人活命吗?
申漾问自己。
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凭什么救别人?
医者本分吗?
他是个用语言伤人的人,用眼睛刺人的人。
申漾难过得想哭。
他想大声恸哭。
他算什么医者!
“……申先生?”邹非连喊了好几声,申漾都像听不见一样,他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动。几番接触下来,邹非知道申漾是个敢言能说的烈性子,可当面听到这一番直白冰冷的言论时,他也被冻住了。
旁观者尚且如此,何况两个当事人呢?
更何况申漾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比地上那个男人好!
他担忧道:“申先生,你没事吧?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事情得做,我们……”
“抱歉。”申漾勉强打起精神,回到移动床边,再次握着张奕的手腕,也再次确定真的没有脉搏了,才脱力垂下双手,她真的死了。
“能看出什么吗?”邹非小声问,他忽然拉了一下嘴角,赞道:“你好厉害。以前就知道你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这些话其实人人都清楚,只是人人都不敢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可你——”
“……”申漾摇头不让邹非继续说下去,这算什么厉害,他不过是个说出真话的傻瓜而已!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只能用如此自损八百的方式,才能伤敌一千。
他确实根本毫无进步可言。
申漾道:“我一眼看不出什么,你怀疑的那些得由专业人士来看。”申漾说着,再次蹲下,喃喃道:“对不起张奕,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第132章加上张奕的诉求
说话的功夫,丁勇带队到了殡仪馆,邹非联系过的红十字会也派代表来了。大势已去,张奕的丈夫再次坐在地上装死,以博同情分。
申漾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可笑至极,这也算是男人,也算是人吗?
金成也赶到时,就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人,却没有人阻止他的胡言乱语,一阵恼火。
这算怎么回事!
“我是申先生的代表律师,将全权代表申先生申请法律保护。”金成亮出证件给那男人,冷漠道:“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保留追究权。这是金成给你发的函件。你的言论绝对自由,但是你不可以诽谤和侮辱我的当事人。记者同志,请将您的摄像和录音转一份给我取证。这位先生,请不要试图跑路,我保证,如果法院发函时找不到你,后果绝对比您想象中的更可怕。”
“……”男人的哭嚎声瞬间消失了。
一时间七号厅里静悄悄的。
“谢谢。”申漾对金成道。
“我欠你一个人情。”金成一笑,麻利的现场将收集到的相关材料收起来,与各方都简单的初步沟通过后,对申漾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你的诉求我也清楚了……”
“可不可以加上张奕的诉求?”申漾问。
死者的诉求?
已经死亡的人,能有什么诉求?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申漾惨淡一笑,道:“张奕是我身边最特别的女孩。”
“她心地善良,结婚前一直是平权志愿者,为弱势与小众群体发声。她朝气蓬勃,虽然护士岗的工时很长,她从来不抱怨。她正义果敢,帮助过很多被家暴被欺辱的弱小人群……她热爱她的工作,也热爱这个世界,可是她死了。”
“死在不得不的婚姻里。”
“婚姻本身并没有错,我不反对婚姻,也不反对结婚关系,但是今天,我想告诫所有人,结婚有一个前提:要跟对的人结婚。只有跟对的人结婚,才能幸福的厮守一生。”
申漾抹了一下脸颊上淌下的泪,道:“张奕衣食无忧,工作稳定,她有热爱的工作也有热爱的事业,在小众群体中,她备受尊敬。说起张奕时,总有人问我,她为什么要结婚?问我为什么她要拿出买包的钱补贴家用,为什么要放弃她自己喜欢的自由生活,成为别人家的帮佣,甚至会问我她为什么放弃独立放弃被尊重,要成为别人的附庸?”
“我答不上来。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结婚真的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多莫名其妙的原因,为什么她会选择结婚这件事,谁能说清楚呢?可她选择了婚姻。她结婚了,跟地上这个男人。然后,她生了个可爱女儿,还在坐月子的时候,我听说她自杀了,连同孩子一起。”
“这是一个悲伤的事实。我想婚姻本身真的没有错,婚姻关系本身并不是错,问题在于跟谁结婚。和对的人结婚,可以一辈子作为自己活。和错的人结婚,只有无止尽的放弃自我,失去自我,迷失自我,到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申漾道:“我想说,这不是任何人应该度过的一生。”
“人是独立的,自由的,有自我意识的,而不是另一个人的附属品。同样,生而为人,应该有身为人的责任与担当,作为一个人,不应该像畜牲一样,不知礼法,不晓纪律,不履行人的义务。”申漾道:“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常常问自己一声,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是不是作为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我想坏人会少,好人会活,竭力自保的人可以为这个社会更好而努力、而奉献更多的精力与智慧。”
“可惜,现实却相反。我们的社会中有太多畜牲其实只是伪装成人的模样,在破坏我们这个美好的世界,扯进步与发展的后腿而已。”
“这是人的悲哀,也是人类的悲哀。”
“张奕的死亡,就是这悲哀的产物,”申漾沉声道:“张奕的死亡,是人的损失。我恳请在场各位记清楚这一天,记清楚这两张脸,记清楚这场悲哀:因为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牲,我们失去了一个优秀的人。”
“这个善良的人已经死了,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能为她做什么。”申漾认真道:“作为她的朋友,她生前的朋友,她婚前的朋友,我想,她愿意做回婚前那个自由自在,可以仰着头对天空大笑的女孩。我想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她的是后悔:后悔结婚,后悔相信这个畜牲,也后悔在花言巧语中迷失自己。”
“所以……金成,我恳求你,尽你所能,还她自由。”
“她是张奕,是那个热心公益事业,用全部的热情尽自己所能为弱势群体与小众群体发声的开朗乐观的女孩。即便她的□□只能做展品,即便她的五脏六腑只能交给医大做实验,即便这具□□只能交由学生们练习缝合,她也是她自己。”
“她是张奕,而不是谁的附属,谁的奴隶,谁的保姆佣人,更不是谁能轻易的随便抹杀存在,弹指挥灭的。”
“她是一个人,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人,一个合格的人,也是一个优秀的人。同时,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生来就注定了了不起的人。生产是上天赋予女人的特权,是女人的骄傲,如今却被这世上这些披着人皮的牲畜们拿来利用。”申漾厉声道:“我绝不会姑息这种畜牲继续祸害人类!”
“既然父母教不好你,就交给国家吧。如果国家也教不好你,那就把这身人皮退了。”申漾冷笑,道:“畜牲就是畜牲,无论怎么装都没个人样!”
申漾这一席话很快被邹非编辑,原文发布,日报带头报道张奕事件。很快,这件事由个人转向群体,逐渐发酵成为社会话题,指责申漾过于严苛的有,嘲笑申漾天真的也有,更多的人则是心怀同情,持观望态度以旁观者角度参与讨论。
网络传播速度比人们想象的快得多,随着参与人员越来越多,参与人群范围也越来越广,“保护人类”的主题逐渐偏移成为“保护女性”、“女权”等问题。然而这些事,留在殡仪馆中的人都没有关注,他们都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忙碌工作。
报警以后,丁勇接警立案,金成护航,红十字会接手遗体,殡仪馆护送,日报持续维持话题热度,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所有人都在忙碌,除了申漾。
把这里的事情交代清楚后,申漾背着自己的背包,独自离开殡仪馆。
殷宁载着席小东也赶到殡仪馆时,早已不见申漾的影子。
“他……?”
“在群里喊一喊吧,”殷宁道:“小学长,我担心他。他太内向,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偏偏袁华又是个……”
偏偏袁华是国家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就捐躯,可能连尸体都回不来,死了也没人知道的那种。
“哎,我来问他,你忙你的,我跟着你,不会丢的。”席小东推了殷宁一把,又拉住,哽咽道:“我看新闻说孩子也……可惜了,那么可爱,她还那么小……”
“母女俩都可怜。”殷宁也是一叹,迈着长腿走向七号厅。
小东:小漾儿,我们到了,你在哪儿?
小东:小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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