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那可喜可贺,证明你的小脑袋还是能装下点东西的。那么这位萝卜先生,你可以自己站起来吗?”
马尔科用撕成条的衣服帮他绑好头顶的伤,站起身开始盘算要怎样回到大队伍里。他飞回去是完全没问题的,关键是那些奇怪的幻境。
他拿不准那些东西是否具有攻击性,刚才那一下显然是除了自身外所有东西都幻化掉,如果在幻象中受到攻击那根本防不胜防。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已经缩到自己身体四份之一的长度,快到中午了。
艾斯还没站起来,他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真奇怪,他嘀咕着,从一上岛开始,似乎就有一种奇怪的念头盘旋在他心头。那股无形的力量一直左右着他细微的情绪变化。
“艾斯,抱歉,我好像有点太过焦虑了。”
他弯下腰想拉他一把,但被艾斯拒绝了。
“没事,本来就是我太莽撞惹出的祸。”他笑着爬起来。额头的小伤口仍在渗血,裤子也被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
“脑袋怎样了?”
“不要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样子啊!你下手真是毫不留情……不过谢谢你来找我。”
马尔科伸手摘掉他嘴角粘着的草根。他努力将那股诡异的焦躁情绪压下去,再任由它滋长的话肯定会忍不住爆发。
“这地方不安全,我们要先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起来好好想办法。”
艾斯一直走在前面。这是他的习惯,马尔科以前曾经告诫过他,如果遇到敌人,那么前面的位置最好让给一个脑袋足够好使的家伙。但艾斯从来不因此改变过这个习惯。因此白胡子海贼团的敌人们遇到的首个对手基本都是这个意气风发的二队队长。
马尔科则一直保持2米开外的距离跟着他。只是两年多一点的时间,马尔科对艾斯的种种习惯已经了如指掌。艾斯是个坦诚的人,在某个程度上,他简直可算是完全不设防。一方面源于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他认为这根本无所谓。他的一切坦然自若,像一个开放式的庭院,任由你来去自如。但仅限庭院,他的内心被锁在一个幽暗的小屋里,除了极少数人有钥匙进出,其余的人一律挡在外头。
马尔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被挡住的那一批人当中的其中一个,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那把钥匙。
艾斯边走边哼着些乱七八糟的歌曲,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懒洋洋地晃来晃去。他们其实很少纯意义上的言语交流,甚至单独呆在一起的时间也少得可怜。在艾斯看来,马尔科跟自己是两个辈分的人,后者不但是前辈,更是自己的导师,是自己学习并要超越的榜样。
但艾斯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就跟马尔科从来没进入过他的内心小屋一样。
在内心领域里完全不熟悉的两个人现在却将互相扶持。在他们面前是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山林小路。
马尔科清清嗓子,指着前面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松叶林说:“我们就在那休息一下吧。”
艾斯哦一声,回过头冲他摆摆手。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马尔科在心下暗自发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走在前面。
或许是有那么一个软弱的家伙曾经一直跟在他后面,而那个区域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安全的地方。
既能告诉身后人自己一直都在,也能随时挺身而出挡住所有危险。
太阳隐匿在云端一角,但气温并没有随着下降。炎热使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在冒蒸气,丛林被日照折磨得奄奄一息,被幽暗环绕的地方则潮湿无比。
马尔科的心情又一次变得糟糕至极。而每一次的热浪袭来和蚊虫叮咬,都在加深这种不愉快的情绪。艾斯没有觉察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他在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一路看到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果和动物。炎热对他的折磨值为零,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去烈日下面冒险,而不是像现在那样躲躲藏藏。
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走到那片密林。虽然阳光暂时无法接近,但密集的植物让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和湿热。
“我们要在这里逗留多久?你能联系上老爹吗?”艾斯问。马尔科摸到自己赤裸的上身才发现小电话虫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刚才脱衣服为艾斯包扎的时候甩了出来。他摇摇头说:“电话虫弄丢了。”
艾斯跳到树上晃了两圈,没发现好玩的事情。他有点失望地跑回来,看到马尔科闭着眼盘膝坐在一株茂盛的卷柏下。艾斯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远点的地方瞧瞧。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马尔科喊停了他。
“你真的完全停不下来啊,不觉得自己好动的有点过头了吗?”
马尔科仰起头问。他涣散的眼神没有集中在艾斯身上任何一点,让人感觉他其实是对着空气发话。这种近似冷漠的质问让艾斯有了轻微的受挫感。但他还是乖乖跳下树来。
“你之前一直说我没精神,所以我以为你会喜欢我活泼一点。”
“…………活泼不等于胡闹。”
马尔科嘴里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却恨不得掐死自己。他明白自己发脾气了,怒火在那一刹那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还没来的及过滤就把怒气抛给了艾斯。
“怎么搞的…………”马尔科懊恼着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吸气想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下。艾斯则以为他可能有点中暑了,从刚才开始马尔科的脸色就一直很差劲。
“真糟糕。”他有点发愁地把自己前额的头发抓来抓去,“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水源,你需要喝点水……放心吧,这次我不会乱跑了。”
“我没事。抱歉,我刚才说的太过分了。”
“马尔科,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艾斯忍不住问。
“嗯?”
“我脑子不好使,但是还是能感觉得到。就像你说的,我有点好动过头,实际上是我好像有点……有点停不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握起来又张开,“……就跟上了发条一样,如果一旦停下来就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
“不清楚,只是一直很难受。”
艾斯垂下眼睛。有些事情他没有讲出来,那是一直生长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些烂透的东西,他把它们密封起来,从不让自己去触碰。但它们一直都在,并无休止地成长。而这个岛犹如看不见的手,没经过他同意就把箱子打开了。每当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就疯狂地涌出,开始在内心大肆破坏。
马尔科直觉到对方匿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他无意探究到底。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秘密。
“其实我也有点……似乎是整个人变得容易暴躁。看来咱们都有点着了这个怪岛的道了,不仅仅是幻象,还有其他的力量一直在妨碍我们。”
两个人对望一眼,从彼此眼神里收到了相同的信息。
“看来老爹说这个岛很有趣也不是说假的,出去玩玩也不错。”马尔科恢复了他一贯的无所谓的神情,“不过艾斯,你可要习惯我的脾气,接下来我可不会向小鬼道歉了。”
“你待会还能找到我的话再发我脾气吧——”艾斯已经快按捺不住了。要快点把那些让人烦闷的东西甩开才行,他想。
“那么。”马尔科走到艾斯身旁,伸手把他抓进自己怀里。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种奇妙的驱使感,仿佛这么久以来的烦躁只是因为使命没有达成。现在他拥抱着艾斯,能够最近距离感受他跳动的心脉,身体那股不安的躁动也终于肯停下来。
“先借一借你的力量……让我撑久一点。”他在艾斯的耳边笑着说。
艾斯并没有拒绝,他用力回抱了马尔科,甚至没有觉得这种拥抱有任何的不妥。
第4章四
虽然有去玩的意愿,但并不代表会贸然冲出去和看不见的敌人决一死战,况且还不知道这个敌人是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会制造伤害的敌人。当然有这种考虑的只有马尔科,他的同伴是绝对的行动派,没等马尔科反应过来已经信心满满要沿路折回。马尔科用不算多温柔的手段阻止了他。
“再怎么急也要等到傍晚吧,你想要出去用你的火把太阳原只烤了?别头脑发热…………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找水跟食物。”
脸被按在地上的艾斯只剩点头的份了。
他们走过一条大概是大型兽类践踏出来的林间小道,由碎石和杂草组成主体,两旁是荆棘和气味浓郁的月见草,潮湿的空气里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香味,闻起来有点像麝香或者沉香木。艾斯对这股味道也算熟悉,萨奇经常喷洒的香水就常有这个味。
已经好久没看到太阳的影子了,马尔科怀疑他们是不是进入了这个岛凹陷的区域,如果地势一直往下的话,空气会越来越糟糕。闷热已经使丛林里的蚊虫变得歇斯底里,马尔科赤裸的上身成了这些小型怪物的餐桌。
但是马尔科一直不佳的情绪却没有继续变坏。他呼吸着那股宜人的芬芳,虽然时有时无,但只要是一缕经过鼻腔,都会带来愉悦的感受。他一直胶状化的大脑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头绪,但要处理的信息实在太多,那点线索就显的杂乱无章了。
这里的信息就包括刚才那个拥抱。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拥抱艾斯,使命感以及荷尔蒙让他做出了不寻常的举动。他承认这有点不理智,但成熟的思考能力和丰富的应对经验让他有自信能完美地化解尴尬。尴尬意味着会遭遇艾斯的不解、拒绝甚至愤怒等等的各种反应。但艾斯不但没拒绝他这个过于暧昧的拥抱,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艾斯双手放在他背脊上面的时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那把钥匙的端口。但那种感觉一闪即逝。这个短暂的拥抱结束后,一切又恢复原样。
那个男孩仍旧是轻松愉快的,嘴里是不成调的歌曲,步伐轻快,符合他一贯自由自在的形象。马尔科松口气,其实无论对于谁来说,维持现状都是上佳选择。艾斯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没必要为他的未来制作可能会成为烦恼的印记。而对于已经走了三分一人生的自己来说,也不需要在已经足够浓墨重彩的生命历程里再多加一笔无关重要的色彩。
尽管眼前这抹红色如此具有吸引力,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近乎完美地相融在一起。
艾斯觉得自己的心跳跳得有点不寻常。不是理所当然地狂跳,而是以一种奇怪的节奏缓慢跳动着。像一首从没听过的旋律。他本应脸颊发烫,但偏偏只觉得后脑发凉,跟偷偷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如果马尔科再留心一点,大概会发现他动作上的不协调。
他不是胆小的人,但现在确实提不起勇气回头看。脑袋不好使不代表他触觉不好,人类的第六感很神奇,看似很虚无但往往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你一命。艾斯直觉到自己接收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他无法用言语组织起来。
“你还记得独脚兔子的故事吗?布拉曼克说过的。”
马尔科突然开口问。艾斯脑子乱糟糟的,只随口说:“哦,记得,那只红眼睛兔子是吗?”
“不是,红眼睛兔子是阿诺昨天说的。”
“噢,那我忘了。”
艾斯微微转了下头,在马尔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翘鼻头和眼睫毛。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那只独脚兔子看不到东西,所以它以为世界本来就是一片黑暗。它不为黑暗而伤悲,每天都高高兴兴生活着。”
“它看不到东西怎么能活下去?还是说世界只有它一只兔子?”
“听我说完……但是有一天有陌生的动物闯进它的世界,它对兔子说:‘伙计,你看起来漂亮极啦虽然只有一只脚!’兔子很惊讶,它在之前没有遇到过跟它一样会说话的生物,也不知道自己一只脚有什么不妥。哦,不对,应该是它根本不知道腿是什么,因为它只看得见黑暗,认为自己也是黑暗的一份子。所以这个陌生人的话吓到它了。”
艾斯放慢了脚步。他想了想然后说:“那它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只兔子?”
马尔科说:“它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只兔子。”
“可是你在说一个关于兔子的故事不是吗?”
“好啦,这个用不着我们争论,你可以说是一头公牛,也可以说是一条虫子。这全凭布拉曼克个人喜好决定。”
艾斯停下脚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停下等马尔科走上来。他问:“然后呢?兔子怎么样了?”
“…………它变得很焦虑,因为这跟它既定的世界观不合。然后那个坏心肠的外来者说:‘如果你觉得我是骗你,那为什么你不睁开眼睛看看呢?眼睛就在你的额头上。’兔子接受了它建议,它必须要睁开所谓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
“噢,最后兔子把自己的脑子抓碎了也没有看到真相是吧。”
“什么啊……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马尔科走在他身侧,转头看着艾斯说。后者在手里不断制造着小小的火球团,温暖的橙色光芒在他脸上不断明灭。
“我记得它死了,哈尔塔向我抱怨过,布拉曼克把这个当做他的睡前故事,害他好几天没睡好觉…………还有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哄小孩?”
“艾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小孩,另外你听东西老是听一半不听一半的习惯要改掉。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兔子的确是自己掏空了自己脑子,可事实上它只需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真相。它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以致于连做出改变的勇气都没有。有眼睛也好,没眼睛也好,结局都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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