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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斯!”马尔科抓住艾斯的脚,振翅躲开震动的余波。那只怪兽掉落在湖里,激起的水花就跟下一场阵雨一样。天空划出了好几道彩虹。

  “不是老爹吗?不对,那不就是老爹吗?!”艾斯又一次被倒拎着,通过摇摇晃晃的视野看到老爹骑着一头同样的怪兽走到湖岸旁。“您在开什么玩笑啊老头子??别晃我啊马尔科,我脑袋壳还有伤!”

  他的午餐已经从标准的用餐时间拖延到现在的下午茶时间,还一次又一次被各种状况打断,他的忍耐力本来就不好,这时侯更是怒火中烧。

  马尔科飞回岸边,还没下地那边的老爹又一波震动袭来。马尔科吓了一大跳,只能拖着艾斯狼狈地侧身躲开,一起滚落在一堆碎石里。

  “老爹,是我们啊!马尔科和艾斯,你是不是中暑糊涂啦?”艾斯扶着帽子爬起来,借着激起的灰尘的掩护下跑到老爹面前。

  “艾斯,小心老爹骑的那头怪兽!”马尔科大声喊。艾斯抬起头,见眼前的巨兽跟自己的猎物长的一模一样,正甩动巨大的舌头向自己发动攻击。他俯身避开,身体稍微后仰,一拳打向怪兽的面门。

  “嘿嘿,要打一场吗?亚纪,这个臭小鬼就交给你了。”老爹从那头叫亚纪的怪兽背上跳下来,亚纪嗷嗷叫着,拱起脑袋硬是接下艾斯的一拳火拳,后者的火焰顷刻间跟撞到铁片上一样四处飞溅。

  马尔科想过去帮忙,但发现老爹径直向自己走来。

  “库啦啦啦,你的对手是我呀,马尔科。”老人家的声音在抖动的空气里显得轻松又不失威严。马尔科汗流浃背,他看看正在奋战的艾斯,又看看逼近的老爹,一向不慌不忙的他也有点紧张起来。

  “老爹,您到底怎么了?我们是您的儿子啊。”不敢动手的马尔科紧张地说。他脑里闪过无数个可能,其中最大的一个可能性就是老爹也中了查斯帕克的道,可是那朵花已经被焚毁了呀。

  “库啦啦啦,我当然知道你们是我的儿子……不过就算是家人,也不能对我的朋友动手啊。”老爹举起拳头,朝着空气砸去,“你们竟然想要吃掉亚纪的子嗣,叫老夫我怎么向朋友交代?”

  马尔科在最短时间内搞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但冲击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过来。没时间躲开的他只能最大化虚化身体接下了这一击。

  “老头子,我们不知道那是你的朋友的后裔——而且那家伙刚才差点被查斯帕克拖进水底,不是我跟艾斯的话它早死了!而且我们也没吃掉它——换句话说它的命可是我和艾斯给救回来的!”

  马尔科一边防御一边大声解释。老爹终于停下攻击,他疑惑地问:“这是真的?”马尔科气恼地指着在湖中央挣扎的怪兽说:“当然是真的!您瞧,那家伙不还在活蹦乱跳吗?”

  “库啦啦啦,原来是这样,你们为何不早说?”老头子摸着胡子说。马尔科觉得自己脑壳的头发都被气得全部竖起来了。

  “您有时间给我们解释吗?一出来就攻击换了谁都要逃命的吧!你是老糊涂还是中暑了啊?”

  “库啦啦,你这样说太让我伤心了儿子……还有你怎么说话跟艾斯一个样了?”

  “先不说这个,你赶紧叫你的朋友停下来。”马尔科看到那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暂时谁都不占上风。艾斯完全兴奋起来,毫无顾忌的后果就是他很快就会把周围变成一片火海。

  “为何要停下来呢?现在不就是两个男子汉之间的决斗了吗?我们应该坐下来喝酒,等到决出胜负的时候再考虑其他事情吧。”

  马尔科眼睁睁看着老爹不知从哪掏出一大罐酒,还席地躺了下来,一派悠闲的样子。他终于相信一件事,他们的老爹不但中了道,而且程度不浅。

  “马尔科的生物课?这是什么玩意?老子是十六队队长不是十六岁少年,谁会去听那种哄小孩的讲座啊!”以藏揪着萨奇的衣领大吼特吼。萨奇避开他的唾沫星子,说:“你的冲动性格果然是被压抑太久,现在快压制不住了吗?”

  “别给我鬼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说我们中了那什么查斯帕克的蛊惑,那也要给出证据来的不是吗?而且别拿我跟你和马尔科那种老头子比较,老子对生物没兴趣!”

  他放开萨奇,撒气一样冲身旁的树木乱踢。萨奇对布拉曼克耸耸肩:“这是所有不爱学习的人的通用借口。”

  “真是想不到,原来幻境这么容易就被解决了。”布拉曼克乐呵呵地摸着自己头顶的斗笠说。这是萨奇向一些没遇到过幻境的船员那里拿来的。“不过不是说查斯帕克只在夜晚出现吗?为什么白天还会这么猖獗?”

  “布拉曼克,连你也相信萨奇的无稽之谈吗?”以藏表示很不满。他们已经离开了早先的战场,正往出现诡异屠戮的断崖那边走去。

  “以藏,自己无知就不要怪别人博学..而且我会很快给你看到答案的。”

  断崖下面恢复了平静,墙面上纵横交错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平滑崖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萨奇走近了一点,抽出短刀刷刷两下在血迹下方划了几刀。

  “捂好鼻子了伙计们。”

  原本还空无一物的地方迸溅出绿色的液体,好几朵体型巨大的红色大花显出断裂的形状倒在萨奇的脚边。

  “嗯,看上去还是几朵不成器的小家伙嘛。居然把我们折腾成这样……”

  他捂住口鼻,那些花朵艳丽的颜色看得人眼睛生疼。他用短刀狠狠地刮深一点,粘附在墙面上的花枝根叶连同尚未完全消化的动物的尸骸一起现了形。

  以藏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堆在脚边的血肉越来越多,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三个人忙走远一点。萨奇得意洋洋地看着以藏,后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也无话可说。

  “布拉曼克,你们是不是在来之前惊动了那群动物?”

  “我们只是遇到,但并没有采取行动。我很奇怪,当时看到它们就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如果说动物们是受到了查斯帕克的蛊惑的话,那也应该是晚上,但是这个岛上的动物似乎在白天都不大正常。还是说这种东西已经进化到白天也可以行动了?”布拉曼克被浓重的味道呛得满头大汗,说话的声音也不如平时的洪亮。这时他发现萨奇居然把捂口鼻的手放了下来。

  “应该不是,否则它们不会仍在阴暗的地方生长。或者问题是出在这座断崖上面。”他伸手摸摸光滑的崖面,从那里看到自己一贯的嬉皮笑脸。“幻境嘛……看来动物也没有例外了。”

  “萨奇,你不会被那股味道侵袭吗?”布拉曼克很疑惑。萨奇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香水,很悠然自得地喷了一点。

  “这个嘛,怎么说,可能是我运气太好,带了一瓶能抑制这股臭味的香水。”他转身想往以藏头发上喷洒,但被以藏嫌恶地拒绝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以藏,你知道你今天最失策的是什么事吗?”他指着自己的脸暧昧地说。“是没化妆呀,你的化妆品跟我的香水都是同一个供应商,香精成分绝大部分相同。所以说,持之以恒的精神还是要保持的。”

  他无视了以藏憋得发绿的脸,看着一地的恶心残骸自言自语:“既然布拉曼克你们并没有惊动这批动物,那不可能它们那么巧合能钻进这边来,然后惊醒查斯帕克。到底在你们之前,是谁在上面遇到了群动物?”

  这时以藏听到了脚步声。

  “谁在那里?”

  萨奇和布拉曼克也留意到了,两个人同时举起了武器。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个身材高大臃肿的人从茂密的灌木钻了出来,一边靠近一边大声咒骂。萨奇认出了他的声音,放心地放下了短剑。

  “蒂奇,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

  “贼哈哈哈,可不是吗?我也不知道我为啥在这。”马歇尔.帝奇发出他标志性的笑声。他的手臂上全是蚊子咬出来的红包,裤脚上隐约有鲜血的痕迹。萨奇扫了那里一眼,随口问:“帝奇,你遭到攻击了?”

  “噢噢,不算什么攻击,不过是一小群畜生被我赶跑了。三位队长在这里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吗?”他担忧地问。萨奇摇头。看样子时间不早了,要赶快回到队员们身边。以藏端详了帝奇一阵,指着他毫无遮拦的头顶问:”“你这一路上都没拿东西遮阳吗?怎么,你没遇到幻境?”

  “贼哈哈哈,贼哈哈哈,你在说什么笑话啊以藏队长?”马歇尔.帝奇放声大笑,像听到了什么顶滑稽的事情。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遇到。”他笑着说。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断崖的另一面。黑暗开始降临在断崖的这一边。萨奇心里被莫名的不安侵占,回头跟另外三个人说:“走吧,我们要赶快跟大队伍汇合。”

  第8章八

  马尔科一直不觉得一天的时间可以这么漫长。在海上,时间的概念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体现出来。漫长的时间和不算精彩的海上生活总会让他有地球早已经停止运转的感觉。

  老爹的酒瓶子一瓶接一瓶见了底。他跟着喝了几口,空虚的胃被酒精折磨得直痉挛。前面一人一兽还在打个没完,艾斯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孤单又单薄。马尔科的眼睛一直瞪着他,时间又回到了海上,一切静止不前。

  老爹的脸上有了明显的醉意。他一直跟马尔科唠叨些自己都记不清的事情,他的同伴,故知以及死去的敌人。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有时候他需要想很久才想起那些人的名字。马尔科一直在走神,老爹也不在意他是否在听,他只需要一个听众。

  “让我想清楚点,那年的事太多啦。”老爹往口里倒了一大口酒,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差不多是20年前,可能还要加个两年,那会我还不需要什么输液管,大海的小鬼们也没有现在这么狂妄。我们从北海绕了一圈,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那块海域都在下暴雨,换做别的船大概够沉一百次啦。可是我们好歹也平安回来了,运气不错是吗?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风暴,早上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库啦啦啦,那天是早上还是下午来着?我出门的时候发现天居然放晴了,很好的太阳,跟新下锅煎的鸡蛋一个样。这世界总有新奇的事情让人惊喜不已。”

  他又喝了一口酒,马尔科想劝他,但被阻止了。“我还没说完啊,不喝酒我会想不起来。”老爹擦擦嘴角说,“幸好我还记得,否则老觉得有什么事出了错,连自己都不肯相信。那天天气好得很,整个月里头一次看到太阳,我问了一句‘今天送报纸的小鸟没迷路吧?’,还是你这家伙给我拿的报纸,当时好像有谁劝我不要看——是萨奇吗?真是的,我有你们看的那么脆弱吗。都是些小鬼头的把戏,你们还自以为干的不错。”

  这是马尔科听过无数次的事,大概整艘船上——除了艾斯和几个新人外——就没有几个没听过。22年前,再没有比哥尔..罗杰的死更让人难忘的事了。但对于老爹来说,用难忘两字毕竟还是太轻巧。

  “以我的个性,不看到他的脑袋掉在我脚边我都不会相信他真死了,无论是我还是西奇那个混账,都认为除了自己以外,谁都没办法取他的性命。一份报纸算什么,海军伪造假新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是那天的报纸却让我相信,罗杰是真死了。不是海军要了他的命,而是他自己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那么好的天气,就跟庆祝什么大喜事一样。

  “能说出那样的话的人,生或死根本就已经无关紧要。总会有继承人争前抢后来延续他的意志……只是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理想也不过是茫茫大海里的某个未知去处而已。”老爹放下手里的酒瓶子叹息。

  “反倒是没有了能决战后一醉方休的人,连喝酒都没了原来的乐趣。”

  “老头子,你说要见的老朋友就是罗杰吧。”马尔科说,“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昨天只肯让我知道一星半点有关这个岛的事情,为什么不肯完整的告诉我这里的情况?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亲身经历这种乱七八糟的幻境然后大吃一惊吗?”

  “怎么,大吃一惊的感觉不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马尔科眼睛瞪着地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成一个细长的形状,“我不喜欢事情突如其来,这让我没有安全感。”

  “库啦啦啦!”老爹大笑,“连你也会说出安全感这种话来,看来查斯帕克对你的影响不小啊。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你多少也有了点生气了。”

  马尔科知道老爹指的是什么。他是个无趣的人,冷静、温和但缺乏亲近感。就跟带了层面具一样。萨奇说过他像4月份的海水,虽然波澜不惊温度宜人,但终究让人没有跳下去的欲望。但马尔科认为这没什么不好的,少说话多做事是他做人的一贯准则。人生不是一定要轰轰烈烈你死我活才叫人生,更何况他本来就没想过要过这种人生。一切都必须在自己的掌控以内。

  只是到了现在,他自己都拿不准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依旧按照原来的路线航行。

  “老头子,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趁我还能说得出话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全体上来这个岛呢?如果你是想再见上一见罗杰的话,自己来就好了。”马尔科说,“就算是所谓珍贵的记忆,也会有人不愿意看到,特别是已经不在的人,看得越多只会越伤心。”

  他想起艾斯经历幻境后那个失魂落魄的表情,尽管后来恢复了一贯的开朗并认为这不是件坏事,但那瞬间的哀伤是无法抹去的。再如何真实的幻境也只是虚幻,只会让人徒增现实中失去的痛苦。

  “如果是我,我宁愿把这种地方毁掉。”

  “毁掉吗?你还是那么无趣啊马尔科。”老爹摸摸胡子,他的脸因为喝酒变成红铜色,但眼神很平静,酒精并没能麻醉掉他的神智。

  “不过,很多年以前我跟你是同样的想法。那堵断崖只需一拳就可以将它粉碎,但我没这样做。我相信它既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它存在的道理。”老爹静静地说,“我想看看,时间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给我,这跟我放过那些胆大妄为的臭小鬼是一个道理,人总是想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直到现在,有些事情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做下的决定。我很庆幸年轻时没有一时冲动毁掉这个岛,就算记忆里的人已经不在,至少能让我再见上几面。”

  “这有什么意义呢?这根本不能算失而复得,可以说是在伤口撒盐。”马尔科不以为然地说。

  “库啦啦啦,确实是这样……你知道我刚才在看到罗杰时是怎么想的吗?我在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跟我记得的那个罗杰差那么远。但事实上只是我淡忘了,短短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会把一个人的音容相貌消磨成你不熟悉的模样。”老爹说,“更何况这人生如此漫长,记忆再珍贵也会有消逝的时候,试想想,当你看到或者经历着似曾相识的事物时,脑子里面却没有提供给你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原本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正在渐渐褪掉颜色,你记不住那些事是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何时结束。你有一个思念的人,他曾经盘踞在你记忆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你以为足够深刻,永生难忘,但事实上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记忆很诚实,记忆也会老去。你会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他是如何微笑如何哭泣,甚至他有着怎样的一双眼睛和嘴唇,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这些你明明是记着的,但却通通说不上来。”

  老爹的声音异常苍老,现在他再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海上霸主,而是像所有历经世事的普通老头子那样,对着空气和静止的时间唠叨着所有难以言说的感慨。

  “比忘记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记忆的残像。”他叹息着说。马尔科递给他一壶酒,但老爹摇摇头拒绝了。“不行啦,再喝下去就真的老糊涂了。你能明白我的话吗,马尔科?这座岛其实是大自然给我们这种人最好的礼物,它永远忠于你的内心,而不是你的记忆。就算一切都是虚假,但最起码能让你把失去的找回来。”

  “我明白,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没必要这样反复折磨自己。”马尔科站起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再让艾斯这样打下去没等他把自己耗死自己也得饿死。老爹也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今晚还是要忙活很久。

  “所以说,你还是太早了点。”老爹躺回在地上,“等到你也尝试到失去时,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人类总喜欢自找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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