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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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人从墙转角的另外一边,脚步不疾不徐地向他的方向走来。池罔转得太急,险些撞了人。

  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池罔仰头看他,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其实还在梦里,一直不曾醒来。

  七百多年前,池罔曾在忙碌政事之外的闲暇,会不经意的想起来他那位出了家的庄少爷。

  他若是剃光了头发,该会是什么模样?

  那时他满心都是愤怒,还有许多深深埋藏的委屈和惊慌,他用繁忙的公务去麻痹自己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就会波澜不休的心境。

  到了最后,他心中的复杂情绪,只化作了一句带着挖苦之意的嘲弄,“凭他以前什么样,只要没了头发,定是个极难看的秃子。”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知道了庄衍的死讯。愤怒被茫然取代,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中,想起庄衍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以后该何去何从。

  他的来处已齐根斩断,归处也成了杳然无迹。

  七百年前,他没来得及见过庄衍出家后的模样。

  而此时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僧人,突然就明白了,庄衍当年出家以后……大概就是这模样吧。

  他放下了一切牵挂,看空了与他纠缠的痴嗔爱恨,修成了大圆满,从此功德加身,世世代代积攒福报,或许终有一世摆脱了轮回之苦,往生极乐净土。

  然后他们,就终于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气度依然是那样的温和,那柔中有一种奇异的可以安抚人心的力量,变成了他无坚不摧的韧。

  那一瞬间,池罔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无尽的因果业报轮回,尘世间离合聚散,恩怨几经兜转,终于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他就这样看着面前的僧人,看到了他背后的十方世界,无边无量。

  只有他还执着在十方无边世界的那一隅旧时光里,再一次生起了那个温暖的心愿。

  ——要不,就这样下去吧?

  ……一刻都不要再分离。

  鸟儿落在杏花枝上,震得杏花纷纷落下。

  云晴春鸟满江村,还似长安旧日闻。

  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

  那一阵慌乱来得没有道理,池罔勉强镇定的挽了一下耳边垂落的发。

  他们头上明明是一片杏花,这和尚却不知怎么想的,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药囊,从里面掏出了一朵晒干的紫藤花。

  子安的声音温柔,“想去年此时,我与池施主在紫藤村初遇。当时便心有所感,不知为何捡起了地上落花,晒干后便一直带在身上。”

  他温暖厚实的手心上,托起那一朵小小的紫藤花。

  池罔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心上。

  晒干的紫藤花脆弱易碎,干枯后并不好看。

  只是和尚的手向前轻轻递过来,笑容有慈悲之意,将花递来给他。

  池罔怔怔看了片刻,劈手夺了过去。

  ——然后猛然转身,用后背背对着那和尚,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眨,直直地盯着手心上干枯的紫藤花,直到一滴热泪坠下,重重打在了那朵干花上,润开了干瘪的花瓣。

  他几乎看到当年的庄衍,站在兰善院的花架边,递给他托在掌心上的紫藤花。

  然后对笑着他说,小池,我回来了。

  他背后传来了和尚的声音,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池施主?”

  池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微微颤动的手掌上,小心地托着那朵干花。

  ……然后他飞快地抬起另一只衣袖,擦干了自己的眼泪。

  荣枯世事总相思,春来不觉去偏知。

  重结缘,问来人……还是去年行春客。

  转过身时,他眼角还藏了一点红。

  他没抬头,只是盯着子安灰白的僧衣,轻轻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和尚没说话,但池罔猜,此时他大概是笑了。

  ……于是他也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

  1.“值气凉而窍闭,得风气之疏泄……”引用于:

  清·黄元御《伤寒说意-风寒解》

  2.“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引用于:

  《素问·玉机真脏论》

  3.“十方世界,无边无量。”

  该说法出自《楞严经》第四卷

  4.“云晴春鸟满江村,还似长安旧日闻。红杏花前应笑我,我今憔悴亦羞君”引用于:

  唐·韦庄《闻春鸟》

  5.“荣枯世事”化用于:

  唐·罗隐《杏花》

  “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

  6.“……总相思,春来不觉去偏知”化用于:

  清·张惠言《相见欢·年年负却花期》

  “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自是春来不觉去偏知。”

  7.“重结缘”化用于:

  宋·乐婉《卜算子·答施》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8.“问来人,还是去年行春客。”化用于:

  唐·韦应物《因省风俗,访道士侄不见,题壁》

  “山人归来问是谁,还是去年行春客。”

  第58章

  池罔与子安并肩走过这无人的石径,脚下的泥土香,远处飘荡来的杏花香,充盈着他们的五感知觉。

  而池罔却闻着和尚身上的清苦药香,如朝阳破开晨雾一样让人心识清净。

  这一刻,池罔的心很安宁。他下意识就确定了江北这场大灾,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向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形发展恶化。

  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和尚可以相信,而他身上那平和稳重的气息,让人莫名心静。

  “这是哪里?”

  子安声音令人感到熟悉而怀念,“这是元港城外的普陀寺。”

  池罔便微微偏着头,偷偷看着他的脸,“为什么你要带我离开元港城?”

  子安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池施主在元港城的兰善堂中,险些遭人暗算。那里人太多,若真的打起来,容易伤及无辜。”

  池罔只是想了一下,便了然的点了点头,“是天山教的人吧?这说明我开出的药方,已经让他们感到威胁。这是个好消息,因为我的药方中,可能已经有几味药戳到他们痛处了。”

  “你开出的药方,有效地延缓发病症状,给了我们更多的时间去研制解药……在你昏迷的两天中,朝廷已派船队向江北输送了大量药材,并命令江北官府以最快速度,将药材和你的药方,发放到各个城镇去。”

  他们绕过这曲折的石径,走到了佛寺的大殿外,发现这里居然也收留了许多瘟疫病人。

  池罔一边走,一边问:“你是怎么治好我身上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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