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4

+A -A

  头顶的机舱盖早就关闭,他睁大眼睛往外望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毫无规律的射击声响让人寒毛直竖。他正置身在枪林弹雨中。外面是成片和他穿着相似服饰的士兵,上一秒还举着枪械狂奔,下一秒便头破血流,破裂的内脏四处流淌。惨叫声和哭声此起彼伏地夹杂在子弹的悲鸣和炮弹巨响里,一阵阵地冲击他的耳膜。

  这样的场景,就好像他是个军人,此时正身处战场。他甚至知道该如何驾驶身下这战斗机,好跟前方那个金发青年共同作战。

  他怎么会和那人一起钻进这部战斗机的驾驶舱里?

  前一刻,前一刻明明应该是、不同的场景——

  他看到那青年踏上身前的大地。

  那青年的金色头发沾满尘埃,咖啡色的军服染上血迹,空军外套在风中扬起。他从容有力的脚步在枪炮扬起的烟幕中行走,沉稳得如同毫发无伤。

  那个人一步步地穿过那片人间惨象,上扬的嘴角和蓝色眼睛在他蒙尘的视野里依旧清晰。那神情是多么自信——也许比死神更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带来希望和光。

  强壮的青年很快在人群里发现了他,并迈开脚步朝他跑过来。

  然后他喊他:「英国!」

  ——「英国」?

  然后他怎么回敬来着……

  对了,他回答:「你来得太慢了……美国你这个笨蛋、混账、臭小子。」

  「好好好。我可终于找到你了,快,上飞机。」对方的嘴唇快速张合,语气是急促和不容置疑。

  他喊他「美国」。

  是的,美国。

  青年一如既往地力大无穷,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便是急速的奔跑。一前一后地钻进这狭窄的驾驶舱后,他已经气喘吁吁。

  然而这不是露怯的时刻。

  他于是稳住呼吸,假装淡漠地回应:「美国,你这笨蛋。别总是这么横冲直撞。」

  他称呼他「美国」。那个和阿尔弗雷德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布满乌云的天空、泥泞的土地,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的硝烟气味。他们就这样用别扭的姿势挤进了凌乱又拥挤的驾驶舱里。

  那个美国人——不、「美国」本人——就坐在他身前。他们之间只隔着狭窄如同虚设的座椅后背,那人熟练地拨弄起仪器面板上的按键。

  青年的表情看似从容,但闷热的空气还是逼得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滑过他晒黑了些的脸颊,然后是上下滚动的喉结,接着渗进他那棕褐色的空军外套。

  他猜想现在的自己大概比对方更加狼狈。

  青年回头看他,收敛起扬起的嘴角,音量是那样沉稳:「你很勇敢,英国。你为自由和尊严而战,荣誉归于你,也归于你的国民。」

  他抬眼看着那张脸,如此熟悉的、硬朗的、年轻的脸。眼镜下的蓝色眼睛,竟像包裹着火焰。

  他咬着嘴唇,仍旧制止不住抽搐的嘴角。

  青年没有等他回答,低声说了句:「坐稳,起飞了。」

  战斗机在跑道上快速滑行,瞬间的失重后他们顺利地腾空,人声逐渐隐退,取而代之是让他忍不住精神紧绷的马达轰鸣——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德国军队的r234轰炸机。

  青年正熟练地闪避着后方和侧面的攻击,而他只能抬起手抓紧前面的座椅后背。

  他怎么会忘记。

  这算不上庞大的战斗机,是他引以为傲的「p-51野马」。他对它的喜爱仅次于「喷火」——英勇作战的士兵,驾驶着它们穿过战火,在那次大战中屡次创下佳绩。

  「哐当——」

  他的身下传来一声巨响,被敌军轰炸机射中的石油管道瞬间破裂,黝黑的液体朝内喷溅,把他深绿色的军服染成油腻的深色。驾驶舱的金属夹板间有火光蹦出,头顶的玻璃罩开始蒙上烟雾,机身开始晃荡并走向失控。

  「来不及朝地面发射紧急信号了!」

  高大的青年躬着腰,起身,拆下驾驶舱旁边的伞包,用惊人的力度敲碎头顶的座舱罩,直接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

  然后美国紧紧抱着他,从那燃烧的战斗机里一跃而下。他们快速下坠,耳边传来呼呼风声,刮得他的脸生痛。

  生与死的距离仿佛比导线滋滋燃烧的时间还短,火光和硝烟距离他的太阳穴像只有一毫米。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几乎把他们的灵魂都震出窍——假如他们也算拥有灵魂的话。

  随着「嘭!」的一声,他们的头顶张开一大片阴影,降落伞顺利在半空中张开。

  美国双手左右移动操纵着伞面,他紧紧攀着对方的臂膀,朝下看去是成片的硝烟和火海。地面上机关枪的扫射声又近了。

  可他并不那么害怕。他能感受到美国的炽热体温,他正紧紧地攀附着对方。

  ——他确实不需要害怕。即便被子弹射中,他也不会死。曾经有子弹从他的身躯穿过,还有些子弹嵌在他骨骼或皮下组织的某一处,把衣服和皮肉撕烂,留下些印记,他会吃痛地缩起身体,却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死去,也不会死。

  那时有士兵用惶恐的眼神看他,在还没来得急用声音表达恐惧时,便被敌军的机关枪射穿头盔和头颅。有军官们咬着牙关匍匐前进,手脚被流弹射断,医疗兵在救援途中整个脑门或下巴被炸飞。

  ——而他是不同的。他狼狈、落魄,却依然活着。

  他们顺利地降落在被轰炸得不成样子的小树林里。美国卸下降落伞设备,接着把他搂紧在身侧,匍匐着往前移动。

  他抬头去看天空,颜色浓厚的乌云已经在头顶聚集,在轰隆一声闪电声响后,雨水逐渐滴落,连成雨帘,覆盖住他们周围的世界。

  直到头顶的战斗机引擎声响远去,美国才长嘘一口气。他低下头对他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英国。」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独自一人冲进战场,一脸若无其事地带他逃出那片惨烈战场。他说,我来救你了,重要的盟国。

  英国人并不害怕,却眼眶发热。滚烫的液体沿着眼角倾泻而出。

  美国,美国。

  那是美利坚合众国,和我。

  我。

  成片的雨帘覆盖着他们周围的世界。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他脸上的水珠不断地滑落,那水分来自头上的天空,也来自他滚烫的双眼。他无力地抓住身前的青年,泣不成声。

  阿尔弗雷德躬着腰,慌张地抹去亚瑟脸上的水分:「亚瑟!你这是怎么了?」

  亚瑟回握住对方温暖的手掌,雨水蒙上他的视野。他无法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空洞、悲伤,还有那一阵阵抽搐着的痛——「恐慌」。

  他终于明白那些断断续续的幻觉是什么了。

  他看到的所有幻觉,经历的所有梦境,他以为熟悉的那些人们,都是属于英国的回忆。

  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那场冰冷的大雨,那响亮的钟声和热闹的烟火,那战火轰鸣中及时到达的救援——那天真的孩童、神情坚定的少年、那如同站在顶点的金发青年。

  全是同一个人。那人像是阿尔弗雷德,却并不是阿尔弗雷德。

  美国。那个人叫做美国。

  而那个苦苦找寻金发孩童的少年,是英格兰。在照片背后写下「r」这名字的人,是英格兰。那个手臂受伤狼狈地跌坐在雨中的青年,是英国。那个在钟声响起时吐血的瘦削青年,是英国。

  那个在战火中忍不住泣不成声的年轻军人,是英国。在此刻泣不成声的自己,也是英国。

  那全是我。

  ……我就是英国啊。

  第二十一章21.

  热水一点点浸润头发,缓和他冰凉的体温,亚瑟从昏昏沉沉中逐渐回过神来。

  阿尔弗雷德手忙脚乱地带着他离开被修复的机舱,并在雨势减弱后载着他飞驰回来。

  关上洒水器,美国人的手抚上英国人湿漉漉的脸:「亚瑟,你到底怎么了?」那声音又温柔又焦虑。

  翡翠绿的瞳孔缓缓聚焦,亚瑟茫然地看着面前满脸心疼的美国青年,一言不发。

  重型机车飞驰在公路上的风,满脸满身的雨水,公寓大门前的温暖灯光,都无法像以往那样触动他了。

  这个小镇到底是哪里,是我脑海虚构出来的梦境吗。这个和美国长得一模一样的阿尔弗雷德,也是虚假的吗。如果我彻底清醒的话……就会失去他么。

  ……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拿毛巾,温柔地覆上亚瑟的头发。他早把沾满雨水的眼镜摘掉,视线自始自终都停留在英国人脸上。那双眼如同蓝色火焰,几乎让亚瑟融化。

  一想到会失去这个人,亚瑟就压抑不住胸腔的疼痛,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得流不出眼泪。

  从习惯孤单、到远离寂寞、到比任何时候都享受两人共处的时光。这段日子以来,他的患得患失并非没有缘由。不安如同荆棘丛一般蔓延到他胸腔的每一个角落,那是身为人类的怯弱感情。

  ——可他根本不是人类。

  他是英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推荐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