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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早就说过了,这样不可以。臣恳请陛下,以后莫要胡闹。”每次白日里耽搁了时辰,必须挑灯夜战批改堆积下来的奏折时,卫衍都要这么一本正经地劝谏他。

  “这是朕一个人的错吗?你睡得这么舒服,朕却没得睡,这种事放你身上,你能忍吗?”听到他这么说,景帝立即气愤地反问道。

  若不是卫衍的日子过得太舒适,引得他嫉妒万分,他会去闹腾卫衍,结果耽误了正事吗?

  既然如此,这到底是谁的错,还需要多说吗?

  反正,不管怎么说,自认自己很委屈很难受的皇帝陛下,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有错的。

  面对皇帝的犀利反问,卫衍只能无言以对。这让他说什么才好,明明是皇帝硬逼着他睡觉,结果皇帝又要来妒忌他睡觉,这事要怎么整,皇帝才会满意?

  见卫衍被他问得无话可说,闭嘴不言,再也不敢唠叨来唠叨去,景帝的心情忍不住飞扬起来。

  不过这么白日闹腾,晚上辛苦的日子,显然与他一开始要养肥卫衍的大计不符。所以,景帝痛定思痛以后,终于与卫衍商量出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案。

  那就是,用过午膳以后,两人一起散个步消消食,然后就一起腻着歇午觉,起来后又一起用过点心,最后景帝正式开工干活,卫衍则坐在他的旁边,帮着他干活。

  因为很多奏折废话太多,景帝常常会把看了前面十行,还没看出来到底要干嘛的奏折,随手扔给卫衍看,他自己则去看下一本。

  两个人一起批改奏折的效率,的确比他一个人忙活高了许多,但是让卫衍帮忙干活,好像还是有违景帝一开始准备把卫衍当猪圈养的目的。

  为此,景帝苦恼了一夜。第二日他上朝的时候,当廷下了一道旨意,更改了景朝自高祖时沿袭下来的奏折封面制度,要求朝臣们军国大事民生要务以红封上奏,请安折子贺表折子以黄封上奏,言官以蓝封上奏,其他折子则以素封上奏,而且军国大事民生要务须言简意赅废话少说,三行之内不见主题的退回重写,三个月内改不过来的全部罚俸罚薪。

  这道旨意一出,自然引起朝臣哗然。景朝素来用红封上奏,以示对君王的尊崇,老臣们自然担心景帝这么一改,有损君王的威严,不过景帝此举,却赢得了青年臣子们的赞同,特别是三月下旬才新入殿的那些年轻臣子,个个年轻气盛朝气蓬勃,心中欲有一番大作为,他们不愿受老臣旧例的节制,闻言后更是盛赞,“吾皇英明乃景朝之福”。

  这一场朝中对弈,景帝略胜一筹。接下来景帝一连数日退了一批废话连篇不知所云的折子,当廷斥了一批用混折子封面颜色的臣子,后来又做出了让步,改以其他折子以缃色封面上奏,算是给拼死要维护皇室体面,君王威严的老臣们一个交代,此事到此,也就成了定例。

  如此这般,景帝的工作量明显下降,至少有一大批折子,被他归入了可看可不看,只要随便翻翻就行的范畴,而且那些折子他都懒得自己动笔,而是让秉笔的内侍直接代劳了。

  这么一来,景帝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卫衍腻在一起。正好此时宫中来了位擅江南民间小吃的御厨,景帝将他调入了寝宫的小厨房,每日里除了三顿正膳以外,还加以各种小吃为佐餐,像什么小笼包子、葱油饼、菜包、甜豆沙包、春卷、烧饼、牛肉汤、糖藕粥等等各类小吃一路吃过去,养了足足有十数日,待景帝重新摸到了卫衍腰上多出来的一丝肉,才终觉大功告成。

  卫衍闲下来的这些时日,景帝已经和他欢爱过数次,身体已经不再像前一段日子那般馋得慌。只是他担心会累到了卫衍,每次宠幸时,都不敢做得太过放纵,总是浅尝辄止,以纾解欲望为佳,最多逼出卫衍眼角一滴两滴的泪水,就会罢了手。

  像以前那般,欺负到卫衍眼泪汪汪,哀求到嗓音沙哑的程度,已经好久没做了,景帝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够尽兴。

  现如今,他既然终于把卫衍养肥养壮了,接下来自然是宰了吃掉打牙祭了。

  景帝觉得磨快了刀,直接宰了猎物吃固然可行,但是让猎物乖乖地自动脱毛去脏,煮熟后躺到盘子里,送到他嘴边来,显然更加有趣。为了达成所愿,让卫衍自动认错,自动受罚,景帝择日就带他出宫了。

  这些时日他怕卫衍有心理压力,影响养肥养壮的过程,对此事始终绝口不提,好像根本就没这回事一样,现在当然也不会提起此次出门的目的,只是带着卫衍到处逛。

  出去的那日没有朝会,所以他们午前就出了宫门,午膳是在随意居用的。

  随意居是什么地方,卫衍可能还不知道,景帝可是一清二楚。在卫衍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里,他多次出入这里,自然知道此处的民风是多么得彪悍。

  就算以他一国之君的身份,依然常常沦为众人嘴边的话题,而且这些家伙议论起来,一点面子都不肯给他,常常听得他郁闷无比。

  最近采选的事情,朝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随意居里面的人正在讨论些什么,就算他没有安排耳目在这里,也能猜得到几分,更何况他还安排了不少耳目。

  景帝带着卫衍等人,进了随意居,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跑堂要带他们去楼上雅间的好意,直接在一楼的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随侍的众侍卫,已经多次陪同皇帝前来这里,早就习惯了皇帝的做派,此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不需要皇帝招呼,其中有几位自动上前,与皇帝共坐一席贴身保护,剩下的几位则迅速散开来,在人群里面占据了有利地形落座警戒。

  只有卫衍是第一次陪皇帝来随意居,他发现皇帝竟然要在大堂里面,与百姓比邻而坐,马上就出言反对:

  “公子,此处不太妥当,属下以为我们还是要个雅间为好。”

  在外面,众侍卫都称皇帝陛下为公子。

  这里四处是人,若有杀手刺客出现,简直是防不胜防,仅仅从安全方面考虑,卫衍就大力反对皇帝坐在大堂里面的举动。

  可惜皇帝不为所动,其他侍卫也没有来声援他,个个仿佛习惯到天经地义,也有可能是因为在皇帝面前,他们已经说烂了嘴皮子,懒得再劝了,照常理推论的话,原因很明显肯定是后者。

  因为皇帝听了他的话后,在那里笑而不语,根本不来搭理他,而是开始替他们斟茶。

  见此情景,卫衍没有办法,只能在皇帝身旁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卫衍,你这个人,大部分地方都不错,但是有一点很不好。”景帝将倒好的茶盏,推到卫衍面前,对等着他下文的卫衍,慢条斯理地说道,“享尽人间富贵,不知民间疾苦。从现在开始,好好了解一下民间疾苦吧。”

  第三十二章采选

  享尽人间富贵,不知民间疾苦?

  皇帝对他的评价,简直让卫衍瞠目结舌起来了。

  原来在皇帝的心目之中,他竟然一直是这般不学无术,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模样,难道这才是皇帝如此羞辱于他,轻慢于他的真正原因?

  只是,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他,这个人独独不该是皇帝陛下。

  若说享尽人间富贵,这个世上除了皇帝之外,还有谁当得起这样的形容?

  若论不知民间疾苦,卫衍可不觉得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皇帝陛下,会比他更了解民间疾苦。

  但是,皇帝是君,他是臣,君王说他一句,他作为臣子,自然应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断不可回他十句。而且据理力争也要看看场合,当众让皇帝下不了台的后果,通常会很严重。

  随侍了皇帝十多年,皇帝的脾气,卫衍不是不知道,此时就算他的心里有再多的不平,再多的不满,他也只能乖乖咽下肚,低头应是:

  “公子所言极是,属下日后定当好好了解一番。”

  “卫衍,你嘴里应是,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景帝不觉得自己对卫衍的评价,是什么偏颇之词,当然以卫衍的出身经历来说,就算他真的不知民间疾苦,也不是什么大错。

  只是,卫衍若是始终不知民间疾苦的话,他又怎么能让卫衍知道,民间百姓对皇家大量采选民女充斥后宫的惶恐,又怎么能让卫衍乖乖承认,他支持内务府的做法是错误的,又怎么能让卫衍发现,他之所以支持内务府,实际上是源于他内心深处的险恶目的呢?

  坦白而言,无论背后有多少人在指使,内务府力主采选一事,就其本身职责而言,并没有什么错,卫衍支持内务府的做法,本身也没有什么错,但是景帝他完全可以偷梁换柱,指责卫衍“其心可诛”,自然是没错都能变成有错。

  景帝抬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回味了一番齿间的苦涩与甘甜,才放下茶盏,整暇以待地开始向卫衍发难:

  “卫衍,我问你,若有人因一己之私,陷天下百姓于水火,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错的。”卫衍根本就不知道他这么问的用意,认真地回答。

  “既然是错的,是不是应该接受惩罚?”

  “这个是自然的。”

  “好。本公子希望你牢牢记住自己今日说过的话,到时候可不要出尔反尔,逃避责罚。”听了卫衍的回答,景帝心满意足地继续喝茶听八卦。

  前些日子,景帝收到暗卫密折,知道随意居来了一江南来的商人,那名商人很喜欢说一则叫做“拉郎配”的趣事。

  果然,坐了没多久,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开始说将起来,景帝为了更有效果,特地让人将那人请到了他们这桌上,听那人讲这件趣事。

  这件趣事是这样的:

  江南有个小城,某夜,有官员夜间回城,街头时不时传来威武开道声。城中有一富户,正好雇了一工匠在家里做木器,他夜半听到鸣锣开道声,以为是采选民女的官员到了。

  富户家里有一女,还没来得及婚配,夜间他又不敢出去找人。他正在慌张无措之间,突然想到家里雇的那名工匠,情急之下,他就选了这名工匠做女婿。

  富户去喊工匠起来成亲的时候,那名工匠还在梦中畅游,什么都不知道,等他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主人家已经布置好了喜堂,主人家的小姐也穿上了嫁衣,披上了红盖头,就等着和他成亲了。

  就这样,因为该富户对采选这事,惶恐到了听风就是雨的程度,一位工匠莫名其妙就娶到了一位小姐做妻子。

  说完这件趣事,那名商人又开始说起其他的趣事。

  虽然内务府的上奏,被皇帝驳回了,但是民间百姓并不相信,皇帝真的会放弃广选天下美女充斥后宫的权力,以为皇帝不过是要做出一个爱民的样子来,等到众臣一奏再奏,皇帝大概就会顺势推舟答应下来。

  到时候,皇帝既博得了爱民如子的名声,又不误采选事宜,真真是声名美女两相宜。

  所以这段时日,民间诸如此类的趣事数不胜数,只要家中有适龄女儿的百姓,现在都赶着要在皇帝采选前把女儿嫁掉,已经疯了一般,不管什么麻子瘸子,只要是男人都抢着要。

  景帝不得不承认,民间百姓自有其生存智慧,若不是个中另有原因,他极有可能就如百姓所料这般,推托一番,就答应下来。

  那名商人从江南一路行来,见多识广,口才又好,他将这些事讲得栩栩如生,让人犹如在场一般。

  只不过这桌的众人,并不捧场,笑容更是勉强。众人吃的是皇家饭,当的是皇家差,人不笨也不傻,这些趣事表面上是在笑百姓愚昧可笑,但是背地里真正在嘲讽谁,简直是不言而喻。

  但是皇帝本人都在笑,众人又不敢不陪笑,偏偏他们心里实在不想笑,最后只能勉强牵动脸皮,做出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看着实在让人渗得慌。

  众人都在笑,唯独卫衍没有笑。他几次想要开口发问,结果嘴巴刚张开,很快又闭上了,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民间百姓为何不愿将女儿送入宫中?一旦入了宫,等到一朝选在君王侧,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不就指日可待了?”卫衍不问,景帝自然帮他问了。

  他虽然不是卫衍肚里的蛔虫,但是以卫衍的那点道行,景帝只要看看卫衍现在的神情,随便猜一猜,就知道卫衍想问什么了。

  “公子年轻尚轻,而且今上年幼登基,朝廷已有十多年不曾有过大选之年,大概不明白朝廷的采选是怎么一回事吧?朝廷的定例是三年一大选,一年一小选。大选之年不分官宦之女还是民女,只要是十五岁至二十岁的适龄女子,全部都在采选之列,共有一千名的份额。小选之年则只选官宦之女,份额没有定例,一般是一二十名左右。”

  那名商人喝了一口茶,接下去说道:“进了宫后,会从这一千名女子中,选出容貌品行皆为佼佼者,充斥皇帝的后宫,未入选的女子则充做宫女。若为宫女也就罢了,到了二十五岁自然就会放出宫去,若是不幸被选做了皇帝的后妃,从此深宫寂寞红颜老去,父母亲人再不能得见,才是人间至惨。至于说到荣华富贵光宗耀祖,皇帝后宫那么多女子,能得宠爱的又有几个,大部分女子能够见上君王一面,就已是天恩,一辈子都只能苦苦盼着,盼到韵华逝去。公子大概还未有子嗣,所以不能明白为人父母者的苦心,像我等这般的小小百姓,不求子女光宗耀祖,但求子女承欢膝下平安顺遂,也就心满意足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不过我听说今上这次很坚决地驳回了要求采选的折子。”

  “做做样子罢了,当不得真的。就算今上无意,祖宗惯例摆在那里,不是今上一个人说了算的。而且皇后呢,太后呢,朝臣们呢,他们怎么想?到时候这么多人都逼着今上采选,今上能坚持到几时?这事在我看来,只是时间问题。”那名商人对此事并无乐观态度。

  如此这般,又说了一些闲话。景帝和那名商人俱是兴致高昂,两人天南地北胡诌一通,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

  卫衍却只是喝着茶,没有说话,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只是不想说话。就算后来看到齐远恒来,他的笑容也很勉强。至于皇帝很是推崇的,特地点来给他尝的那些点心,他同样是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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