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卫衍随皇帝一起回宫后,并没有在宫里住下。他家里派人来给他带了个口信,让他回家一趟,有事要商量。
当下他去向皇帝请假,本以为又要说个半天,才能得到恩准,没料到皇帝依然像前几次那般很好说话,很快就准了他回家。
卫衍到家后,才知道要商量的竟然是他的婚事。
卫衍今年二十有五,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景朝的世族子弟一般成亲都比较早,大概十七八岁就会成亲。
卫家的子弟稍微晚点,要二十出头才会成亲,他的兄弟们大部分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但是他是家中幼子,自幼体弱,被众人娇纵着长大。而且身为幼子,永远都会觉得自己还小,很多时候总是想不到这个小只是相对的,其实他真的已经不小了。
不过卫家的先祖中,有众多任性之辈,坚持着先立业再成家的,也不乏其人,好几位更是拖到而立之年才娶了妻室,所以对于卫衍迟迟没有娶妻,外人虽觉得奇怪,但是也能理解。这是卫府百年来的传统,每一代都会出几个让家长焦头烂额的任性子孙,这一代若没有,才是更奇怪的事。
比如卫衍他爹,卫老侯爷卫靖,当年就是个颇为任性之人,他的婚事就一直拖到了而立之年,实在拖不下去了,才被父母强压着定了下来。
当然,卫衍其实不是这般任性的性子,他没有早早成亲的原因,不外乎就是自幼体弱,不宜早娶这种原因,反正家里不提这事,他也不着急,乐得逍遥自在,以前闲暇时,他就和孟九他们混在一起,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他一路胆战心惊着走过来,根本没有余裕去考虑别的东西,这日子也就这么着稀里糊涂过去了。
现在家里突然在此时提起他的婚事,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衍儿觉得哪家小姐更好?”大夫人说了几户人家,问他中意哪家小姐。
“但凭母亲做主。”卫衍的这声“母亲”是在叫大夫人。
景朝大户人家,一般庶出的子嗣要称府中正室为“母亲”,自己的亲生母亲,倒是要叫做“娘”,不过在卫家,卫衍的母亲柳氏地位很特殊。据说柳氏本也出身名门,后因种种机缘巧合,才进了卫府。所以卫衍自幼就对两人不分亲疏,一起称作“母亲”。
自古以来,子女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卫府这样的世族,更是要考虑各方面的利益,这婚姻从来是由不得子女做选择。大夫人这么一问,不过是问问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听卫衍的意见。
若由得卫衍选择,他希望他未来的妻子,是犹如绿珠姑娘那般秀丽明朗的女子,可惜绿珠姑娘在祁阳府码头上消失后,至今没有任何音讯,他派了人去查找,却始终无果,大概是有缘无份吧。
“那就韩家吧。”大夫人很快做了决定。韩家是户部韩侍郎家,与卫家也算门当户对。这桩婚事他们早就商量过,让卫衍回来不过是通知他一声,“六月初六是黄道吉日,现在开始准备,到时候应该可以迎亲了。”
“这么赶来得及吗?”卫衍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他的婚事开始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一下子就马上决定下来了。
景朝的世族官宦人家娶妻要行三书六礼,整个仪式复杂繁琐,婚事从纳采到亲迎,准备上一年半载都不算稀奇。他们家竟然打算在一个月内完成三书六礼,难怪卫衍要奇怪了。
“事出有因,一切从简。韩家也是同意的。”
“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皇帝要采选闹的。韩家小姐也在本次采选之列,韩家自然希望能尽快完婚。”
“连韩家都不愿意送女儿入宫吗?”卫衍实在是不明白,民间百姓不愿意送女儿入宫,都急着嫁女他好像能够理解了,为什么连官宦之女也忙着找婆家呢?
“衍儿你在宫中当差这么多年,竟然还不明白?这皇宫再奢华再富贵,又能怎么样,那些尊贵女子的背后,全都是说也说不出来的心酸苦楚,若是真的疼爱自家女儿,谁家愿意把女儿送进宫去?若有人以为进了宫,就能得到那位的真心以待……谁这么自不量力,就是谁傻了。”卫衍的母亲柳氏接过了话题。
她话中有话,可惜她的儿子根本没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不用这么急,陛下不会同意这次采选的。”
“傻孩子,陛下不同意有什么用。若朝臣跪求,若皇后规劝,若太后发话,陛下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卫衍没了言语。这事显然还没完,等朝臣们从此次彻查内务府的阴影里面摆脱出来,应该会有更多人去规劝皇帝的,甚至连他自己,不是也劝过皇帝了吗?
他劝皇帝的时候,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难道他那时候真的如皇帝陛下在随意居里说的那样,仅仅是为了一己之私,而要陷天下女子于水火?
第三十三章认错
成亲的人选确定了下来,这门亲事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合计,大夫人和柳氏就开始讨论起来。
比如说行六礼的日子,本来应该都选黄道吉日,但是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吉日有限,若没有合适的日子,该用哪些日子替代?又比如说媒人该请谁,换了庚帖后要送到哪里去卜吉兆,聘礼该送些什么,卫衍成亲后要住哪个院子,里面该怎么归置摆设?
这些事件件繁琐细致,却一件都马虎不得,否则不是卫府丢面子,就是韩府不痛快,他们是结亲,又不是去结仇,自然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妥当。
大夫人和柳氏为了这些事讨论得很起劲,卫老侯爷和卫衍坐在旁边,基本上插不上什么话,略坐了坐,卫老侯爷就把卫衍带去书房说话了。
到了书房后,卫老侯爷落了座,又让卫衍在他手边坐下,待侍女上了茶,他却在那里光喝茶不说话。
卫老侯爷宦海沉浮数十年,早就修炼成精了,他对于卫衍这些日子如此蒙受圣恩,夜夜留宿宫中,不是没有一点怀疑的,对于卫氏子弟这些时日来,备受皇帝提拔重用,也不是没有一点疑惑的。
一般皇帝对臣子的宠信,荫及子嗣很正常,但是荫及父兄,却总会让人不由得深思。
只是,有些事他隐隐约约知道不妥,但是在事情没有挑明之前,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有些话他作为父亲应该说,但是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
此事事关皇室声誉,就算皇帝真的失德,一旦闹出来了,遭殃的只会是臣子,而且这种事连想一想都是大罪,他怎么能和儿子摆到明处详谈,到最后只能是一声叹息。
若皇帝真的对谁有意,那人要么从,要么死,根本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从不是那么好从的,若皇帝是个刻薄寡恩,薄幸无情之人,就算此时从了,日后恐怕也是下场堪忧。死更不是好死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拒不承上恩,用血去污皇帝的眼,扫皇帝的兴,就算死了,恐怕也会祸及家人。
至于说直接将这事闹出来,让皇帝被千夫所指,逼迫皇帝不得不修正帝德?
这么做的人,大概是嫌自己和家人死得不够惨了。
历朝历代,荒唐行事,帏薄不修的皇帝,不是一个两个,但是哪一个,真的会因为这种事遭到众人指责?
只要江山稳固,百姓安乐,不管皇帝的后宫有多少男男女女,不管这些男男女女他是用什么手段弄来的,他都是圣明之君,会有无数的人为尊者讳,为他歌功颂德,为他曲笔修饰,就算他真的做了失德的事,肯定也是让他失德那人的错;若是江山不保,生灵涂炭,就算皇帝只有真爱一人,他也是昏庸无道,凶虐残暴,不但皇帝会声名狼藉,永不翻身,他的真爱也不会有好下场,更是错上加错。
此间的种种道理,卫老侯爷都懂。就是因为他都懂,他才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衍儿,虽然你的婚事具体怎么操办,不用你来费心,但是这是你自己的亲事,你不能不闻不问,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有些事还须你自己做主。这样吧,明日你去向陛下要些假,晚上就在府里住段时日,有事也可商量一二。”无论他担心的事是否属实,衍儿这亲都是要成的。
若是他想得太多,反正衍儿也到了该成亲的时候。这时候成亲,仓促是仓促了一点,但是皇帝采选的事情迫在眉睫,再拖下去,过几日他们大概就要没儿媳可选了。
若是他想得不多,就当是为了遮人耳目,衍儿也必须得成亲。这些时日以来,卫老侯爷仔细观察过,衍儿虽然时常留宿宫中,但是始终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也可以远行去幽州,就算真有什么不妥的事,宫中的那位恐怕依然是将衍儿当作臣子,并没有改变关系的意思,应该不会反对衍儿此时娶妻成亲。
“孩儿知道了。”卫衍迟疑了一下,才答应下来。
不用去试,他就知道,他想请到这个假有点难度,一日两日还好说,皇帝大概会痛快答应,连请一个月还要加上以后的新婚假期,这么多假要从皇帝那里要下来,颇有些去虎口拔牙的难度。
但是老父既然开了口,他做人儿子的难道还能说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然后他就在那里伤脑筋,入宫后他该怎么和皇帝开这个口。
这一夜卫衍歇在家中,一会儿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为了能尽快从那不堪的境地脱身,才会去劝说皇帝答应采选的,是不是真的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要置天下女子于水火之中,一会儿他又在烦恼怎么开口向皇帝要这个成亲假期,折腾了半宿,他还是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一直到天明时,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第二日,卫衍先去近卫营的文书库报到,与笔墨文档相处半日以后,才入宫去见皇帝。
景帝见了他,注意到他精神不济,自然又命他好好歇着。
“臣觉得臣快像猪一样了。”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虽然因为习惯成自然,卫衍早就有了自暴自弃得过且过的念头,但是说实话,这真的很像是猪过的日子。
“怎么会?”景帝听见他的嘀咕声,注意力从奏折上面移到了卫衍的身上,今日他见卫衍面色有些疲累,准备自己多干些活,不去劳烦他,所以他现在没空陪卫衍一起午歇,他听卫衍在那里哼哼唧唧,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番,才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猪没有你瘦。”
卫衍是那种怎么吃怎么养都不会发胖的体质,虽然景帝已经在努力着要把他养到白白胖胖的程度,但是那个真的是很有难度,就算景帝身为帝王,也没有心想事成的本事,最多是把卫衍前段时间掉的肉补回来,要在那个基础上再多加一点肉,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其实景帝的“猪没有你瘦”后面,还有一句话,就是“猪也没有你笨”,不过为了给卫衍留一点面子,他还是努力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免得卫衍听了这句大实话以后,打击太大伤心过度,吃喝不下睡不安稳,不利于他的增膘养肥大业。
卫衍觉得皇帝应该是在说笑,但是皇帝说这话时,表情严肃语气认真,怎么看都不像是说笑的样子,最后,他只能生生受了皇帝拿他与猪比胖瘦的论调,一声不吭地将脑袋埋入软枕中,睡觉。
明明是在说笑,却要用无比认真的语气,明明是很认真的话,却要用说笑的语气,对于皇帝的此种恶趣味,以卫衍的处世功力,想要马上就能分清楚他的真意,实在不太可能。
只能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全不信他还没这胆子,只能全信,不过对于皇帝在榻上说的话,卫衍通常是可信可不信,全凭需要取舍之。
虽然入睡前有点小小的郁闷,不过卫衍这午觉还是歇得很舒服的。
大概一个时辰后,他醒了过来,喝了杯茶,吃了点心,皇帝今日不要他帮忙,他就去外面逛了一圈,转回来没事做,拿了本书看着,他就又想睡觉,结果被皇帝嫌弃他现在睡多了,晚上会睡不着,命他去替皇帝研墨。
卫衍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内侍的活,为什么又要臣来做?”,不过皇帝下了令,他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当面拒绝,只好由人伺候着,挽起了袖子,乖乖替皇帝研墨去了。
景帝御笔朱批用的墨,由上好的朱砂所制,研之无声,香气袭人,这么好的墨让卫衍来研,景帝并不觉得太委屈他。
不过卫衍是第一次研墨,不曾熟练掌握研墨时的轻重力道,下手时轻时重,结果就是研出来的墨或淡到写到纸上化为烟蕴,或浓到写上去艰涩不已,景帝一会儿要他加水,一会儿又要他继续磨,很是费了点功夫,才教导到他想要的程度。
这样的情景,虽算不上红袖添香美人研墨,但是景帝在批改奏折的间隙,偶尔抬头看到身旁那张认真做事,专心研墨的脸庞,他的心头很是宁静祥和,嘴角也慢慢浮起淡淡的微笑。
虽然卫衍是个大笨蛋,笨到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欺负他一下,但是他是不会嫌弃他的。若往后就如此时一般,彼此默默相伴,慢慢由着时日消逝,共沐晨光晚霞,笑看云起云散,想想就觉得是件很不错的事。
景帝心情好,批改奏折的速度自然加快了不少,很快就早早完工收摊了。
然后就是些琐事,闲聊,用膳,沐浴,上榻,都是些往常做惯的琐事。
卫衍一直在心头盘算着,他该怎么向皇帝开口要到他的成亲假期,做什么事情反应都慢了一拍,好在到了最后关头,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陛下,臣错了。”
卫衍这么说的时候,景帝正在解他的衣带,他听到卫衍这么干脆地开口认错,倒是愣了一下。
虽然他笃定卫衍最后肯定会认错,但是也没有自大到认为出了一次宫,随便听了些八卦,就能让卫衍轻易认错。若卫衍是这么从善如流的性格,很多时候他就不会这般头痛了。
所以为了要让卫衍认识到自身的错处,他早就安排了个详细的计划,这听听八卦只是第一步,总要再找些能让卫衍心服口服,心生不安的实例,才能让他乖乖低头。不过这些都不急,景帝习惯于一步步慢慢来,将人埋入他早就挖好的深坑中。
只是,这个人竟然在此时,如此爽快地认错了,让他后面的一系列安排,全部没有了用武之地。
景帝感觉有些郁闷,心头仿佛有口血吐不出来,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起来。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郁闷,其实很简单,一个坏人若有千般手段万般诡计,却没有施展的余地,肯定会像他一样郁闷的,不能感同身受的人,是因为他不是景帝这般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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