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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除了恼怒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在心头翻腾,特别是卫衍此时的神情,让景帝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不断往上涌。

  景帝曾经看到过卫衍露出那种表情,从起初的不敢置信到最后的绝望,然后终于低头。那时候他端坐殿上,冷眼旁观,淡然筹划,恣意自如,何等潇洒。而此刻,卫衍脸上的表情,却让他心中沉甸甸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景帝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卫衍的脑门,确定没有磕破皮,才将他的脑袋按入了怀里,好像他这么做了,就可以不用去面对卫衍的神情。

  怀里的身体僵硬着,不肯稍作软化。

  景帝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掌按在卫衍的后颈处,慢慢安抚。

  “别这样,朕没有让你一辈子都不许娶妻成亲,到时候朕会亲自为你赐婚。”

  如果有一天,困扰他的那些莫名迷恋烟消云散,终成过去,他会亲自为他赐婚,帮他成家立业,看他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只是现在,让他看着他去娶妻成亲,他还做不到。

  怀中的身体还是僵硬着,似乎在无声地谴责他的霸道。

  “如果你是喜欢孩子,想要个孩子,要不朕先赐你几个美人?不过等她们有了身孕,就不许再碰。”

  即将初为人父的景帝,突然觉得卫衍可能是喜欢孩子,所以才会反应这么激烈。好吧,他可以忍一忍做出最大的让步,但是仅此而已,卫衍休想再得寸进尺。

  怀里的人又沉默半天,才挤出三个字:“臣不要。”

  “朕赐的,你敢不要?”

  皇帝赏赐的,人也罢,物也罢,都该高高兴兴地谢恩收下,哪容得有人说不要。景帝听到这三个字,第一个念头就是卫衍又想和他讨价还价了,刚才故作大方的姿态,顿时维持不下去了,口气不由得又严厉了起来。

  “臣不要。”卫衍重复道,声音中有了一丝哑意。

  他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肯让他娶妻,却要赐给他美人,这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已经到了这般不堪的地步,怎能再拖无辜的人下水?

  皇帝一开始逼他答应的时候,明明说的是以后都不许他娶妻成亲,现在又换了个说法,说什么不是一辈子,到时候皇帝会亲自为他赐婚,现在还要赐给他美人,皇帝这些话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纵使皇帝这么说,并非存心试探他,而是真的想要赐给他美人。既然皇帝在他成亲这事上这么坚决地反对,皇帝的赐美人之举,恐怕只是为了安抚他的不得已让步,他真的收下了这些美人,就算这些人有了他的孩子,日后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若皇帝对这些人如鲠在喉,想起这事就心中不快,哪日又肆无忌惮起来,不想再忍了,要来个留子去母,他岂不是害了这些女子?

  罢了,这事就顺着皇帝的心意来,皇帝不许他就不做吧,免得再把无辜的人扯进来。

  卫衍脑中这么想着,心中却愈发难受起来。

  刚刚应承的时候,他感到的是绝望,但是被皇帝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安抚,他开始觉得很难受,感到很委屈。他一直以为皇帝做不到对他这么狠心的,但是事到临头,皇帝却还是硬下了心肠,这么逼迫他。

  他难受,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为承诺本身难受?他委屈,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因为皇帝刚才冷酷无情的姿态,才会感到这么委屈?

  这个人是他的君王,唯我独尊,恣意妄为是他的权力。他的命令自己必须要服从,根本就不该感到难受和委屈,但是此刻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心里面的委屈仿佛快要从胸腔里漫出来了,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莫名地沙哑起来。

  “好,不要就不要。”景帝听见他的声音,很怕卫衍会当场哭出来,马上放软了口气哄他,“你不要着急,朕派人打探过了,你的母亲只是受点凉,不碍事的。”

  “嗯……”卫衍怕失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鼻音应了一声,他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才开口说道,“等以后……求陛下以后将臣外放出京吧。”

  如果有一天,皇帝厌倦了这种纠缠,愿意放他离开的时候,他不想再留在京城,希望能被皇帝远远地打发了。

  “哦,你想去哪里?”这句话,景帝一个“哦”字,起码就变了三四个调,问话的语气更是微妙。

  其中自有潜台词,前面比较蛮不讲理,比如哼,甭想,想得美,做梦去吧;后面就稍微讲理了一点,比如朕先听听你想去哪里,再和你算账之类的。

  可惜,以卫衍拙劣的听话辩音的能力,根本就听不出来皇帝一个“哦”字里面就包含了这么多意思,更不知道皇帝问他要去哪里的险恶用心,老老实实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岭南漠北,陛下觉得哪里合适,就让臣去哪里吧。”

  “好。”景帝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就应了下来。

  他对卫衍的日后早有安排,也许有一日他会对卫衍的身体失去兴趣,但是卫衍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就算没有了身体的牵扯,也不妨碍他继续将卫衍留在身边,他根本就没打算要把卫衍外放出去,更不会把他外放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不过他现在是在哄人,当然要顺着卫衍的话头说,至于到时候,那就根本不是事。

  反正到时候就算他食言了,卫衍又能拿他怎么样,最多就是和他闹个脾气,到时候他再想办法哄哄他就是了。说白了,此事并不属于卫衍心中那些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较真事,就算卫衍一时生气了,不肯理他,只要他耐下心来,稍微哄一哄,卫衍肯定就不生气了。

  景帝轻轻松松就下了这个决定,甚至还觉得自己做事很聪明很会变通,浑然不觉他这个想法有些地方非常不对劲。到时候,他都对卫衍失去兴趣了,却依然准备在卫衍闹脾气的时候去哄人,此间的因果关系,别说以他现在的混乱状态,就算他睿智理智的时候,恐怕也是理不清。

  当下,景帝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又安抚了卫衍一阵,把人给哄住了,命人收拾了卫衍这阵子在用的各种药草用具,另派了小内侍跟着去服侍他,顺便看着他,不许他丢三落四偷懒逃避,才让人送他回家去。

  卫衍前脚刚走,后脚景帝就拿高庸是问了。

  他明明下过不准任何人私下为卫衍传递消息的命令,现在卫衍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是不是一个个都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了?

  他不在的时候,其他人等根本就不许靠近内殿,除了高庸之外,没有旁人能为卫衍私传消息,所以卫衍能够与他前后脚收到相同的消息,肯定是高庸搞的鬼。

  “老奴这么做,也是为了陛下好。”高庸很爽快地承认,是他告诉了卫衍他母亲生病的消息,不过他真的是为了皇帝好,卫衍始终不肯低头,皇帝就没法下台,这么磨下去,到哪一天是一个尽头?现在趁这机会,了结了此事,也算是皆大欢喜,反正卫衍要是真的受了委屈,皇帝最后看不下去,也会去哄他的,“卫大人的脾气,陛下是知道的,就算陛下一时欺负狠了,只要陛下肯花点心思哄一哄,过段时日,他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这事牵扯到他的家人,若陛下瞒着他,万一有什么不妥,到时候卫大人伤心,陛下看着他这样,心里也难受,所以老奴就自己拿了主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卫大人。”

  “这么说,朕不该罚你,反而要赏你才对?”景帝冷哼一声,挑起眉头,问他。

  “老奴不敢,还望陛下恕罪。”高庸连忙躬身请罪,连称不敢。

  “这次先记下了,下次再敢自作主张……哼……”下面的话,景帝没有说下去,让高庸自己体会。

  景帝当然知道家人是卫衍的死穴,真的有什么万一,再想哄好他,就不是一件易事了。

  不过他这里的人,先有卫衍,再有高庸,一个两个都拿他的话当耳边风,非常驳他这个皇帝的面子,他一时不能气平,又笑着骂了高庸几句,才算揭过此事。

  此时,景帝并没有想到,卫衍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原先,他估摸着,这又不是多大的病,有个四五日的时间,也该差不多好了。

  等拖了十余日,卫衍母亲的病还是没有一点起色,卫衍又始终以在母亲病榻前侍奉汤药为由,迟迟不愿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醒悟过来,这大热天的会受凉,显然从一开始就透着几分诡异。

  第四十八章情深

  当然,这一去不复返,只是景帝等了又等,等到耐心全无时的夸张之语,还有卫衍的不愿奉诏回宫,也仅仅是景帝郁闷时的诛心之论。他不过是在等得实在不耐烦的时候,派了内侍去卫家赐药慰问,顺便打探一下卫衍何时才能回宫,既无口谕又无明诏,何来卫衍不愿奉诏之说?

  至于此事是否诡异,景帝的揣测倒是有那么几分根据。

  只是就算这事真的诡异万分,深究下去免不了可以揪到某些人的小辫子,景帝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应对。

  前段时间为了堵人口实,为了向人解释卫衍为什么会在人前消失这么长时间的原因,景帝用的一直是派他外出办事的借口,且有明档记录,这次允他回家后,在近卫营的文档上,留下的当然就是卫衍因母疾而告假的记录。

  这样的记录对付旁人很管用,但是景帝自己想要去推翻,也有点难度,直接导致了此时无论是口谕还是明诏命卫衍回宫,都实为下策。

  景朝以孝治天下,卫衍因母疾而告假回家侍奉汤药这种孝行,他做皇帝的理应褒奖才对,断没有不通情理蓄意破坏的道理,况且卫衍又不是什么国之重臣,朝政离了他一日就不行,充其量就是皇帝一个人离不开他,就算要召回卫衍,也缺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没有一个妥当的说法,他要一意孤行的话,只怕卫衍还没有回到他的身边,言官御史督促他修正帝德的奏折,就会将他淹没。

  景帝倒不是真的惧怕言官御史的啰嗦,从善如流这种美好的品德,只在需要的时候他才会具有,不需要的时候他肯定没有。只是他可以不在乎朝堂言论,但是他却在乎卫衍的感受。

  怜其孝心这四个字,对景帝而言,很多时候仅仅是四个字而已,但是到了卫衍身上,这四个字就拥有了它本来的含义。再说,他要召卫衍回来,可不是为了整日看他忧心忡忡愁眉苦脸的模样。虽然卫衍因他的作弄而愁眉苦脸的时候很好玩,但是那种苦恼更多的是生活中的乐趣,若卫衍真的为母疾而忧心苦恼,就非常不好玩了。

  所以说,卫衍母亲的这病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不需要骗过其他人,只要卫家能让卫衍这个笨蛋相信这病是真的,就已经达到了所有的目的。

  景帝又拖了几日,眼睁睁地看着卫家那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卫衍母亲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他终于忍不住了,派了田太医去卫府诊治。

  田太医是太医院的第一高手,是景帝御用的首领太医,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这个面子请他去家里诊治的。景帝派他去,对外是在展示他对卫府对卫衍的恩宠,让人明白他对卫衍的看重,对内则是在敲打卫家,若柳氏真的病着,就让田太医好好开方治病,若在装病,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提醒他们适可而止,不要把事情做过分了。

  田太医从卫府回来,向他禀告的时候,话说得颇为巧妙,他既不说柳氏的病没好,又不说柳氏的病好了,而是说:“以臣看来,寒症不足为虑,卫夫人实乃忧虑成疾。”

  他这句话很滑头,谁都不得罪,不过景帝马上就懂了。

  田太医的言下之意,就是柳氏寒症不要紧但是有心病,所谓心病还要心药医,毫无疑问,卫衍的莫名失踪就是那心病,而卫衍此时在跟前侍奉,就是那心药。只要卫衍在她的跟前,柳氏的心病自然会慢慢好转,若是卫衍不在跟前的话,那就……

  混账东西,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从他这里骗走人!

  此事很诡异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然后,景帝觉得自己快被这些人气笑了。气过笑过以后,偏偏他又不能把他们抓过来,狠狠打一顿,出一出他心头的郁气,他就更加郁闷了。

  景帝有时候也很纳闷,卫家怎么敢笃定,他一定会怜惜卫衍的孝心,而放他回家,又怎么敢笃定,他因为要顾念卫衍的感受,绝对不会当着卫衍的面,去拆穿这病的真相。

  或许卫家只是无法可想之下,想要赌一把,结果很明显,他们赌对了。景帝就算明知卫衍的母亲在装病,也不可能去拆穿,因为如果他就这么拆穿了,某个笨蛋到时候肯定会钻牛角尖,不知道要自责到哪里去。

  他不忍心,所以,他现在只能忍,并且衷心希望卫家能够见好就收,否则等到他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不要怪他出手太狠。

  卫老侯爷上次把事情闹到太后跟前的账,他还记着呢,到时候前账后账一起算,看他们怎么办!

  这世上的事向来都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景帝在为卫衍的事情烦心的时候,上次被他用肃清吏治搪塞过去的采选一事,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这一次是皇后亲自上表,开启了此事的序幕,很快就有朝臣跟进,迅速在朝中形成了强大的舆论攻势,挟持着民意,硬要逼景帝点头答应。

  为皇帝挑选秀女充斥皇帝的后宫,是皇后的职责之一,当然皇后力主此事,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得贤惠,她纯粹是因为危机意识,出于利益考虑,需要一些新的助力入宫,以便重新调整皇帝后宫女子的势力分配。

  朝中大臣的势力强弱,可以影响皇帝后宫女子的得宠程度,同样的道理,皇帝后妃的受宠程度,也可以影响到朝堂上的势力分布。

  强大的外戚家族之所以存在,并非全部是由于君王们无能或者被美色所惑,而是有其存在的客观缘由。在深宫之中,深得君王宠爱,却没有强大家族在背后做倚仗的女子,根本就不可能活得长久。这个事实,已经被无数血淋淋的历史所证明,身为君王却无法护住自己心爱女子的教训,在史书野史上比比皆是。

  所以,就算是再贤明的君王,只要有那么一个想要保护的人,都免不了会有一人得宠,鸡犬升天的时候。在这点上,明君和昏君的最大区别,不过是程度上的不同。

  此时,皇后力主,朝臣力劝,坚持要景帝答应采选,不过是想趁此机会,在景帝的后宫中放入己方的棋子,以期最后能够改变棋盘上的走势。

  只不过,皇后并不知道,目前景帝的心情很糟糕,直接导致了这事根本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好像每次这事被提起时,都是景帝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能感慨皇后实在是运气欠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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