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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景帝并没有用血腥杀戮来转移朝臣的视线,而是直接无视所有的舆论,任朝臣喧嚣骚动,他自巍然不动,只当是欣赏一场热闹的大戏。

  闲暇的时候,他就命人去卫府打探打探卫衍的情况,警告他不要由于他不在跟前盯着,就忘了泡脚用汤药,偶尔再敲打敲打卫老侯爷,顺便找找卫衍兄长们的麻烦,暗地里逼迫卫家悄无声息地自动了结此事。

  卫衍不在跟前的日子,他的确过得很郁闷,但是很明显,比他还要郁闷的大有人在,也就能让他稍微欣慰一点了。

  被皇帝如此无视,皇后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可惜她几番纠缠,还是被皇帝彻底无视,无奈之下,皇后终于到了太后跟前哭诉,要求太后做主,所以太后还是找到了景帝头上。

  这对天家母子之间的感情,虽然已经有了很深的裂痕,不过于此事上的看法却非常一致,那就是,皇帝的权力不能受后宫或者朝臣太多的掣肘,就算皇帝的确应该答应此事,也不能被逼着去答应。

  “后宫不宁,非社稷之福,偶尔也要学会以退为进,皇帝。”

  最后,太后示意景帝从源头上去解决这个问题。

  帝后伉俪情深的传言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流传的不得而知,不过次年的那一纸诏书最终坐实了那个传言却是事实。至于真相如何,却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后世的野史中,文人骚客的笔下,这对生时勾心斗角恨不得插对方两刀的帝后,死后却成了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时不时就要在小说里戏曲中演绎一场情深意重的大戏,你说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唱一曲非卿不可无人可替,他再来一折空置后位以兹怀念,专注政事郁郁寡欢的高潮。

  至于事实,那真的不重要。有些事,当事人看着犹如笑话,旁人看着依然是神话。因为,世人大多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从来就不在意事实的真相。

  反正,终有一日,所有的真相都会在时光中被抹去,纵使留下一点不该存在的痕迹,也不会再有人相信。

  第四十九章良缘

  天熙二年的夏日,是一个让人痛苦难捱的夏日,消停了才短短两个月的皇帝陛下,到了大热天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被天气热昏了头,又开始不消停起来,很多人因此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卫老侯爷就是其中之一。

  先说说前事,那日宫中送来一纸书信后,卫府就再无卫衍的消息,虽然卫老侯爷和柳氏见了他的信,知道他并无大碍,可是见不到他的人影,他们的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只是儿子身处深宫,落在皇帝手中,他们就算放心不下,又有什么办法?

  他们在家里日日念着,苦苦盼着,盼了快两个月,依然没有卫衍的一点消息。

  柳氏苦熬了良久,精神便有些不济,某夜受凉后没能撑住,第二日就发散了出来。做母亲的偶染微恙,让儿子请个假侍疾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是皇帝也不好阻拦,除非皇帝真的不打算要脸了。

  卫老侯爷虽然觉得皇帝很不要脸了,但是这种时候,他依然盼着皇帝能要点脸面,反正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无法可想了,得了这么个正当的理由,他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向宫中递了消息,没想到真的盼回了卫衍。

  天下间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儿子好不容易才能回到她的身边,哪舍得再放他离开,如此这般柳氏的微恙,硬是拖了许久,还不见好转。

  卫老侯爷自然知道她那点小小的心思,又怎么忍心去责备她。可这边满意了,那头就要摆不平。卫衍回家才没几日,皇帝就几次三番派人来探问赐药,后来又派了田太医来卫府诊治。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柳氏的病却始终不见有痊愈的那一天,皇帝的脸色也就越发难看起来。

  旁人一不小心扫到一点台风尾巴,都会被皇帝迁怒,当事人更免不了日日要被皇帝敲敲打打。

  到了此时,卫老侯爷已经不作他想,每日里只能装聋作哑,装傻扮痴,不过眼看着皇帝就要耐心全无,恐怕用不了多少时候,他这装傻也要装不下去了。

  这一日,卫老侯爷靠着一如既往地装傻,艰难地度过了上朝的时间,下衙回府后,他去柳氏房里探望,发现平日里都侍奉在榻前的幼子,今日却不在跟前。

  他四下里看了一下,始终没看见他的人影,心里不由得有些疑惑,不知道幼子跑哪里去了。

  一问之下,他才知道,原来是镇北将军府的孟九公子,下了帖子邀他一聚,柳氏的病目前已经到了精神尚好,仍需静养的程度,便打发他赴宴去了。

  “衍儿前段时间过得必然很不容易,好不容易回家了,又要为我的病担心,这几日我感觉好多了,不用他在跟前伺候,就打发他散心去了。”

  听了柳氏的话,卫老侯爷很是无奈,嘴里忍不住骂了句“不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去寻花问柳花天酒地?”,不过他的心里,还是很赞同柳氏的话的。

  伴君如伴虎,在皇帝身边,儿子又何尝容易,而且以后只怕会越来越艰难,可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就这么拖着,不知道拖到何时,就再也拖不下去了,到时候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时之间两人只能沉默不语相对无言起来。

  皇帝郁闷烦躁的时候,卫老侯爷与柳氏为难忧愁的时候,卫衍正在玉澜阁中醉卧美人膝,梦赏佳人琴,红袖添酒软玉温香,消遥自在好不快活。

  明明应该是处在漩涡中心的人,却因为双方的有意隐瞒恣意纵容,愣是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之中,成了最没心事的那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卫七,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怎么整日不见踪影?”孟飞孟九公子非常不满,自从卫衍去岁岁末升职后,想要约他出来,就变成了天大的难事,特别是前两个月,竟然连影子都找不到半个,不知道他躲哪里去了,今日有了机会,当然要让他好好交代交代行踪。

  “事关皇家机密,一切无可奉告。你一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不好好地吃喝玩乐,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这个话题卫衍不想讨论,连回忆都不愿多回忆,直接拿话去堵孟飞的嘴。

  再说他这不算是说谎,这事是当之无愧的皇家秘闻,就连嚣张如皇帝陛下,行事间也要遮人耳目,不敢闹得众人皆知。

  “我是一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那位还不是一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就他,能有什么机密?你不愿说,本公子还不稀罕听呢?”孟飞难得好心想要关心一下老友,却得到如此回应,很不屑地反击道。

  “你醉了,孟九。”卫衍打断了他的话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有时候也是服了这个人,这种犯上的话也敢乱说,就算他自己不在乎,也该为家里人想想。不过,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这话倒是骂得很贴切,“你请我来,不会是为了说这种无聊事吧。你知道我母亲还病着,有什么事快点说,说了我好早点回去。”

  “好好好,不说那个了,说正事。卫七,你对水榭里弹琴的这位佳人,还有印象吗?”孟九邀他来是真的有事,也就不再纠缠卫衍口中的那些无聊事了,示意卫衍朝水榭那边望去。

  今日他们这一席共四人,齐远恒齐大居士不在。筵席摆在临水的一个亭子里,离湖中心的水榭大概有二十多丈远的距离。卫衍眼力甚好记忆力也不错,很快就认出了正在水榭里面弹琴的那位姑娘,就是正月里他和齐远恒月下寻访的那位美人。

  “我记得她是红玉姑娘吧,到底怎么了?”孟飞说话向来干净利落,这番吞吞吐吐的模样,卫衍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由得非常奇怪。

  林睿林小公子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个人说了半天话,却没一句说到点子上,挤到卫衍身边,推开了孟飞,附在卫衍耳边唧唧喳喳说了好一阵子。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在卫衍远去幽州的时候,以及他忙得暗无天日,还有他莫名失踪的时候,齐远恒齐大居士已经与这位红玉姑娘,你来我往吟诗作画琴瑟相和了好一阵子。

  他们这几个做人兄弟的,觉得齐大居士年纪一大把了,突然情窦初开起来,绝对是属于枯木逢春铁树开花,千年难逢万年不遇的幸事,就怕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下个店,便张罗着要成就一段良缘。

  “你们不会弄错吧?”这话卫衍问得很是犹疑。

  这几位虽然个个自称风流无比风月无边,但是对自己的事情都是糊里糊涂的,怎么对别人的事情就精明起来了?要是他们搞错了对象,乱点鸳鸯谱,那齐兄到时候岂不是要哭笑不得了。

  “放心放心,一个人走眼有可能,难道我们三个人都会走眼不成?”郑永泰郑五公子也开口帮腔。

  三人异口同声,又说得那么煞有其事,卫衍也只能姑且相信之了。

  这三个人口中的所谓成就良缘,其实很简单,就是把红玉姑娘从这玉澜阁里赎出来,然后塞进轿子抬到齐家去,就搞定了。

  至于齐大居士是要明媒正娶,还是收作侍妾婢女,就要看齐大居士对这位红玉姑娘的感情,到底到了哪种程度,这个不需要他们操心,到时候就让齐大居士自己去烦恼吧。

  卫衍听了这三人的计划后,有点大热天里冒冷汗,这到底是要成就良缘,还是要赶鸭子上架,真的是一个问题,再说这位红玉姑娘自己愿意吗,不要到时候郎不情妾不愿,这玩笑就开大了。

  当下,有了卫衍的一系列问题作为补充,这个计划似乎有了一点比较正常的走向。同时,有了卫衍的荷包作为补充,这个计划又离成功近了好几步。

  玉澜阁红牌姑娘的身价银子不是个小数目,这几位虽然家中个个有钱,但是那是家里的钱,要用可以,必须要有正当的理由,被家里人知道是拿钱来这里赎人,是要被罚跪祠堂打折腿的,故这次只能动用自己的私房钱,难免会有点捉襟见肘,四个人分摊肯定比三个人要轻松多了。

  几人又商量了一阵,最后议定了由孟九去交涉赎人,其他人有事的时候跑跑腿,到时候掏下荷包就是了。

  “卫七,你家最近是不是招惹到那位了?”又闲话了一阵,孟飞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发问。

  他说完后,往皇宫方向飞了个眼风,示意他说的那位,是指宫里的那位,就是刚才卫衍拦住了他的话头,不准他再说下去的那个人。

  “此话怎讲?”孟飞的话,让卫衍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第五十章复职

  “怎么,这事你不知道?”孟飞对卫衍的反应有点惊讶。

  宫中的那位最近故意在找卫家麻烦这件事,朝中稍有点眼力的大臣,都看出来了,卫衍这位身为天子近臣御前宠臣的卫家人,却到现在还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惊讶了一下。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卫衍在有些事上反应很快,而在有些事上迟钝起来谁都比不上,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卫衍了,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也知道他一旦进入迟钝状态,不管什么事他明明看到了,都不会多想,多想的人或者希望他多想的人,恐怕只能在他面前吃瘪,把自己搞出来的苦果,再一一吞回去。

  卫衍这份坑起人来根本就不用靠脑子,只凭本能的好本事,就算他是卫衍的好友,也是不得不服气的。

  “我最近一直在家里侍疾,到哪里去知道这种事?你知道什么就快说。”卫衍不知道他脑中跑题跑这么远了,催促他说下去。

  “好吧,我也是听人说的,这事是这样的……”当下,孟飞不再吊他的胃口,添油加醋地将从家里听来的各种消息和猜测说了一遍。

  他这段话,大致意思就是皇帝在找卫家的麻烦,今日找找卫老侯爷的麻烦,明日又看卫家二哥不顺眼了,后日又又觉得卫家三哥也是个酒囊饭袋。反正就是这样,皇帝已经摆出了刻意要找卫家茬的架势,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孟飞这番话,顿时说得卫衍喝酒的心思都没了,稍坐了坐,他就借口挂念家慈,起身告辞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待在家里,除了在母亲病榻前侍奉汤药外,他哪儿都没去,皇帝是派人来过几次,但是每次都是来赐药赐医,或者干脆是命人来交代些琐事,他根本没有想到皇帝会在暗地里逼迫他的家人,再说家里人个个都没有异常的表现,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兄长们,见到他都是一副若无其事万事无忧的样子,他没事怎么可能想到那方面去。

  那个人,表面上对他摆出一副示恩示好的姿态,背地里却无所而不用极地行卑鄙之举,这么无耻的手段,竟然也能使得出来,这是堂堂一国之君该做的事吗?

  卫衍出离愤怒了。

  虽然皇帝一开始就很卑劣,很冷酷无情蛮不讲理,行事肆无忌惮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卫衍感觉得到皇帝对他的态度慢慢有了些转变,尽管皇帝大部分时间依然很严厉,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却对他多了些温和及宽容,一旦他伤心难过了,皇帝还会来哄他,偶尔让他觉得,皇帝也不是这么可恶了。

  而且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那些荒唐事,就算内心深处对那些事还有着悖德逆伦的违和感,但是真的躺到了皇帝的怀里,只要皇帝稍加撩拨,他的脑子根本就没有余裕再去想别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像一开始抗拒得那般厉害了。

  再说,皇帝每每许诺,终有一日会放了他,让他有了总有一天能脱身而去的念想,不再把念头往绝望处转,越想越绝望,所以,这日子说难过真算不上,忍一忍也就凑合着过去了。

  但是,皇帝现在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这就是皇帝所谓的会对他好?

  对他好就是在他挂念母亲的病情,急着想要回家的时候,逼迫他达到不准他娶妻的目的?对他好就是凡事稍不如皇帝的意,就想方设法暗地里打压来达成目的,表面上还要装模做样的卖乖示好?

  试问这样的好,世间谁能消受得起?

  卫衍越想越生气,真的好气。

  气皇帝,更是气自己。他明明知道君心难测,君意难料,竟然还是忍不住要去相信皇帝会真的对他好,做人这么笨,被皇帝耍着玩也是活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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