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种腹诽皇帝的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绝对不敢让其他人知道。
永宁侯本是仗义执言,孙柯若是用财物去谢,倒要让这事变味了,所以他出狱后,只身空手去卫府道过谢。当时永宁侯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他一顿茶水,就送客了。
后来永宁侯被流放,孙柯在这事上根本使不上力,他就一直纠结着,他到底该怎么来还这段恩情,一直到永宁侯回到京城,他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报答。
永宁侯备受家中宠爱,也备受皇帝宠爱,什么都不缺,而且大恩不言谢,这救命之恩,流放之苦,当然不是能轻易了断的。
这次流言突然闹了起来,孙柯也是在官场历练过了,而且差点被坑得丢了性命,他一见这个架势,马上就意识到这是有人要和永宁侯过不去了。
至于真假,真的不重要,想要用这事达到什么目的,才最重要。
当然,有些人肯定会纠结于真假,想要知道永宁侯是不是真的惑主了,或者皇帝是不是真的为了他要遣散后宫,不过那不是幕后那些人的用意。
孙柯反应过来,就命家人雇了些闲汉,放起了这个风声,把他当日的事再次放到了众人的眼前,供人谈论。
不过他势单力薄,虽有家人帮忙,却卷不起多大的风浪,如今能与流言抗衡,自然是因为其他人也意识到了,发现他这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反击方法,一起出手了。
过了几日,他家管家从雇来的那些闲汉嘴里,知道有人在打听他的事,而且打听他的还不是一拨人,他就起了来随意居见一见齐远恒的心。
他的事,原先就得罪了许多人,还得罪了皇帝,这次他出手,又得罪了很多人,别人拿永宁侯与卫家没办法,但是对付他一个赋闲在家的闲人,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种时候,他当然要与队友靠拢,免得单打独斗,被人偷偷阴了都不知道。
官场之中,为什么会有各种抱团,就是因为独自一人,太容易被人下黑手了。
孙柯差点用项上的脑袋来明白这个道理,此时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齐远恒齐大居士虽然是位闲云野鹤,没有官身,但是他进过善言,皇帝传诏天下嘉奖过他,如今的清流民议中,以他的意见为首,又与永宁侯有着过人的交情,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至于孙柯为什么不与永宁侯,或者与卫家直接接触,当然是有原因的。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与卫家走得太近,永宁侯这忠贞义士的名声就要减去几分了,而他与卫家没有直接的关系,才能让人信服,永宁侯这般仗义,只为公义,不为私谊。
如此这般,永宁侯才是正直忠义之臣,有人传他惑主,肯定是污蔑了。
以上种种,就是孙柯今日来见齐远恒的原因。
“孙状元请上座!”齐远恒见他这么客气,就没有和他多礼,换了个称呼,伸手请他上座。
孙柯当然不会这么托大,又和他推让了一番,两个人才相邻落座。
很快,就有跑堂托着盘子,进了这间静室,送上了茶水。
“孙状元,请用茶!”齐远恒端起手边的茶盏,向孙柯示意。
“好茶!”孙柯喝了一口,赞道。
如今是冬日,茶是旧茶,不过因保存得当,依然清香扑鼻。
“这个在下可不敢居功,是此间主人的功劳。”齐远恒与他说起了闲话,不急着谈正事。
孙柯的来意,不需要明说,齐远恒就知道了。
当然,对于刚开始放风声的人是谁,同样不需要孙柯多说,齐远恒也明白了。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简单,很多话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两个人聊了些风花雪月,琴棋书画,茶过三巡,齐远恒才说起了正事。
“孙状元,我想着,如今事态胶着,不相上下,不如我们再开一个战场,说一说今上这次遣散后宫,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孙柯一听,就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了。
皇帝他遣散后宫,若是好事,其他人指责永宁侯,就占不到有理的立场了。
不管皇帝是为了什么,如果皇帝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其他人却指责让皇帝这么做的人是佞臣,这人自己才是大大的奸臣吧。
“齐大居士这个主意甚妙,孙某虽然不才,也愿执笔做文,略尽绵薄之力。”孙柯点头同意。
他这话当然是客气话,他能被皇帝钦点为状元,自是文采飞扬之辈。
“孙状元太客气了,不如我让人送上纸墨,我们就在这里,落笔成文,互相印证一下?”齐远恒想到了这事,没有拖延,马上就行动起来了。
“如此甚好!”孙柯没有反对,一口就应下了。
他今日来见齐远恒,就是表明要向卫家靠拢了,这种时候,出点力是应该的。
他要是什么用处都派不上,也不好意思出现在这里。
齐远恒见他答应,没有多做耽搁,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静室的门,对着外面吩咐了几句。
很快,就有跑堂送上了纸墨等物品。
两人各据书案一角,沉吟片刻,左手执笔,开始写文章了。
齐远恒的文风走得是大开大合路线,他以古喻今,旁征博引,力证皇帝遣散后宫,心怀百姓,恩泽后宫弱女子,实乃古之明君所为。
孙柯的文风走得是婉约路线,他以后宫女子的口吻,写了一篇哀思谢恩文,前面是深宫寂寞红颜老去,后面则是骨肉团圆叩谢天恩,用种种肉麻的话,把皇帝赞了又赞。
他俩几乎是同时落笔,同时收笔。
完工后,两人互相交换,认真拜读了一下对方的大作,相视一笑,彼此间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这两篇文,他们都没有署名,等到宣纸上的墨汁干了以后,齐远恒就让人送去付梓了几百份,当夜就分发了出去。
第二日,街头巷尾就议论起了这事。
他们二人,一人是享有盛名的名士,一人是天熙二年的状元,文章才情当然俱是一流。
所谓的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高手写文章,没理的事,都能被他说成有理的事,更何况这事有理没理是在两可间。比如明惠县主这样的人,现在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她自个儿乐意的,肯定觉得皇帝很好,而周贵妃等人,有着种种不愿离宫的理由,肯定觉得皇帝这么做很不好。
但是百姓之中,能客观分析这事的人,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人云亦云,哪边说得好,就相信哪边的话,现在这二位的文章出现后,就牵着舆论的鼻子走了。
士林之中,被他们的文章说服的人,也不在少数,特别是很多还没有入仕的士子,与这事中的双方都没有利害关系,就更容易从心而论了。
这些人尚不曾被官场磨砺,心中还有理想和热情,从心而论的话,肯定是赞同这个观点的。
所以,不过是数日之间,清流民议就变成了夸赞皇帝遣散后宫是明君所为。
皇帝是明君,反对他的是什么,谴责永宁侯的是什么,还需要人多说吗?
不过是须臾之间,朝臣们的压力就变大了,一顶奸臣的帽子很快就要戴在他们头上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毁誉由人
这顶奸臣的帽子,要是被戴严实了,这些朝臣以后在朝堂上说话就直不起腰板了。
毕竟朝堂上又不是铁板一块,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挡别人的路,其他人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拿这事出来,攻讦他们了,所以他们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就范。
不就是写文章辩驳吗?他们这边也有写文章的高手,根本就不虚那边。
于是,京都士林中,很快为这事展开了论战,双方开始写起文章掐起了架。
文人掐架,与普通人掐架类似,也是你一拳我一拳地打来打去,不过他们是以文字为武器展开攻防的。
齐远恒他们在这事上,占了先手,是因为他们把舆论的焦点转移了,本来聚焦在卫衍身上的舆论,被他给移到了皇帝的身上,而且他是在给皇帝唱赞歌,这指斥乘舆的罪名,就没法往他身上套。
其他人要是和他在这点上对着掐,就要捎带上皇帝,真正要得罪的人明显是皇帝。
不过,其他人也不傻,肯定不会明知这是陷阱,还要踏进去。
皇帝本来就对这事很不耐烦了,有人敢说皇帝的不是,皇帝恐怕就要雷霆大怒,用大不敬这个罪名来杀人了。
因为这个原因,这场论战就变得与以往很不同了。
以往文人论战,都是围绕着同一件事做文章,而这次论战的双方,始终是你赞你的,我骂我的,不在同一个点上纠缠,而是一直在各说各话。
齐远恒他们这边,各种夸赞皇帝圣明,夸赞永宁侯忠贞不二,另一班人马,则是在指责永宁侯,比如永宁侯蛊惑君心,影响皇室传承啦,比如永宁侯明知流言纷纷,却不肯上折自请出京,这般影响皇帝声名,不是忠臣所为啦。
反正只说永宁侯的各种不好,绝对不去说皇帝。
而且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只是想要皇帝为了避嫌,打发永宁侯出京,或者永宁侯主动避嫌,自请离京。
如果是普通的君臣,就算有着私情,面对这个局面,肯定会有一方做出反应的,大概就要如了他们的愿了。
但是景骊和卫衍,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君臣,想法和做法,也是非常与众不同。
以景骊前段时日那种高兴到轻飘飘想要飞上天,恨不得传诏天下,让天下臣民共同分享他的喜悦之情,他怎么可能会害怕别人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产生需要避嫌的念头?
而卫衍,他一直认为他在为皇帝的身体状况打掩护,就算现在身处流言中心,他也特别淡定。
什么上折自辩,什么自请出京,都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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