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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我不是和你说笑,我是真的想问,你们是不是认识我?”

  王陆一愣。

  这问题,不是王陆不知答案,只是一来,他还未知晓这三年海云帆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二来,现在五绝盛会,昨夜第一日便出了人命,后面若是哪门哪派再惹出祸事,他怕万法仙门也被惹进来,而海云帆如今不归灵剑管辖,他没办法拼力相护,更没法保他周全。

  左思右想,似乎还是维持原样最为妥当,王陆索性按兵不动,打算先看一看这仙门五绝到底打了什么算盘再说。

  “我也认真回答你,”他抹了抹嘴,抬眼看向他对面海公子,那一身灰白色戎装,被这绒绒夏阳染的近乎成金,不知道还以为哪位九重天上的仙官下凡,落在他王陆桌上和他要一续前缘,“我们昨晚那样看你,其实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王兄!”仙官自知被人戏弄,缩手坐好,面色发红。

  “怎么了,长得好看别人不能说了吗?你长得就是好看啊小海,和昆仑仙山那帮出家的老尼姑比,和盛京仙门那个望月鸾羽比,和我们灵剑派琉璃仙子比,你比她们都好看,都好看。”

  海云帆被他这一番恬不知耻的高谈阔论羞红了脸,展开折扇,躲在这扇面之后小声警告他,“王兄!”

  “怎么了?不信你问,你问琉璃师姐…小琉璃!你说小海好不好看啊?”

  小琉璃从那比脸还大的面碗中抬头,眼神放光,“好看好看!小海师弟好看!给小琉璃买好吃的的小海师弟更好看!”

  “你看看,都说了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我真是…”

  “真是什么?”王陆端着那茶盏,这茶很淡,带着一股清香扑面,并不浓烈,只是让人觉得很特别。

  “真是拿王兄没办法。”

  王陆把茶杯递给他,海云帆看着他手指,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兀自接过来,并没有喝。

  三年前,灵剑山藏书阁,也是一杯茶,比今日的还要粗淡,甚至连茶香都更渺茫一些。同是他二人,也像今日这般,面对面,近得几乎双膝相抵,王陆却不知不明他心中所想,只天真地信了他一句诺言,说他会择生而行,直到如今,他仍然苦等痴信。

  一晃经年累月,今日不期再见,海云帆竟然犹豫着,接了他手中茶盏。

  “多…多谢王兄。”

  “不谢,不谢。”王陆点头,这人似乎活的时间长了些就容易胡思乱想,还容易追忆往事。“对了,”王陆看看外面街上天光,已经快要巳时,也该是时候说说正事,“我还没问小海,昨夜那死尸…”

  “我也想和王兄说起这事,”海云帆看看还在吃面的灵剑派四人,他二人索性端着茶壶茶碗,从窗边移到堂中,“昨夜死的,正是陈秀才。”

  “陈秀才?你说,第一个许愿那个陈秀才?”

  “尸体如今就落在那白狐观内,各宗各派都出了弟子把守在外。我万法仙门有位师兄颇通仵作查验之道,昨夜连夜验过,乃是被人一刀毙命后,再开胸剖心的。”

  朱秦不合时宜地捂了一下嘴,“不是我们这还没吃完呢,能不能等一会儿再说剖心杀人的事啊?”

  海云帆不认识他,只当他是哪位灵剑派的师兄,连忙点头,“不好意思。”

  王陆咬着茶碗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朱秦痛得眉毛上挑,咬牙切齿转头问他,“你干什么?”

  王陆同样低声,“你再凶他一下试试?”说完端着茶杯对着海云帆无辜一笑,“小海你继续。”

  “继续?继续…对了,昨夜,在白狐观和我们交手那人…”

  “他既然使得出姹紫嫣红,应该是他盛京狗门的弟子。”

  海云帆展开那纸扇,眉头一跳,“王兄这样说,不好吧。”

  “什么不好?他盛京仙门做得出,还不许人说吗?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望一眼海云帆扇子上的字,是个相当规整的隶书,没有题字人姓什名谁,也没落章,只有四个字。

  何其自性。

  “你们为何如此痛恨这盛京仙门?”

  朱秦挑起最后那一筷子面条,“我们为何憎恨盛京仙门,这海师弟你不是应该…嘶…海师弟你可能不知道了,这盛京仙门啊,他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对啊,盛京仙门,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

  “可我听闻,这盛京首徒,琼华仙子,一剑戮仙,三年前助灵剑派封印妖王混沌,可是相当厉害的人物。”

  茶壶落桌,那青瓷茶碗跟着灵剑派首席的动作上下颤动,最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翻倒茶倾。水渍如同明镜展开,海云帆盯着王陆的水中倒影,莫名心头一紧。

  “王兄…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王陆呼出一口被怒意烤干发热的胸中闷气,努力对着海云帆笑得真诚一点,“没什么。”

  他看着海云帆脸上小心翼翼的错愕,只觉得那如同山火燎原一般的怒气困在他心里,左右冲撞,无处发泄,无处倾诉,只能自食苦果。

  他能说吗?

  自然不能。

  告诉海云帆,我王陆如此痛恨盛京仙门是因为他门下杜松子搬弄是非、引你入局、教你邪法、折你阳寿?还是告诉他是因为他门下水月真人贪慕权势、争名夺利、意图私放黑潮,还想弑我师父、兄弟、同门手足?抑或是因为他代掌门天月真人想结合妖王黑潮、断你生路、夺我爱人、让我痛不欲生?

  王陆倒是很想和他说一说,连同那三年前梦魇般的一夜一起告诉他。

  可是王陆不能,因为海云帆正看着他,一双眼睛澄澈见底,就像这华衣镇的天,万里无云,除了一片坦荡光明之外,王陆看不到一点阴霾。

  他不能告诉海云帆。

  以前的海云帆,心里满满装的都是恨,或许对王陆、琉璃仙和灵剑派有那么一点点爱意,可是那爱太轻太浅太过虚幻,恨意又太重太深太过刻骨铭心。王陆试着去爱他、念他,不为渡他,只想为他搏得片刻天光清明,让他看一看这世间除了怨恨,还有山河万里、海天相接、大漠孤烟,九州之大,你我皆为撼树蚍蜉,若是执着于一时之恨,最终苦的,除了己身,便是亲人。

  只可惜,海云帆没这个机会放下,最后一刻他明了这生死、是非,但那已是最后一刻。王陆拼尽全力,想给他看的,一样也没实现,如同那守岁之夜,蒹葭中唱的,前路溯洄难行,我终是不能为你分忧。

  现在的这个海云帆瞪大了一双眼睛望着他。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无恨无怨,无劫无苦,如同宁泊万里,水中无鱼,却有万物众生之相。

  王陆所愿,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

  “对不起王兄,我实在失言,我向你…道歉。”

  “没什么啦小海,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更不用道歉。…对了,你之前说什么来着,说昨晚上那个样貌猥琐的黑衣人?”

  “你又知道人家样貌猥琐?”

  “你懂什么,这叫气质,能看的出来的,就好比…你,和我们家小海,气质就差得很远。”

  “王兄…”

  “你继续,你继续,别和他这个七皇子计较。”

  “昨夜那个黑衣人,其实应该不是盛京仙门的。”

  “不是盛京仙门的?”

  “至少,表面上不是。三日前,我派秘宝阁古籍被盗,斩师兄和我连夜探查,最后锁定了这华衣镇周围华严宗一个分坛,因为五绝大会将开,斩师兄作为首徒不能缺席,所以我只好一直跟着他,不敢自作主张,最后,昨晚让我跟到了陈秀才家门口,然后,你就都知道了。”

  “你昨晚,看到他杀人了吗?”

  海云帆开扇摇头,“没有,我不敢跟的太近,等我追到陈秀才家门口,看到的已经是他倒地,而那个华严宗的黑衣人,已经带着人打算离开了。”

  “带人?什么人?”

  “昨夜在白狐观,除了你我黑衣人,加上那疯女之外,还有第五人就在那观内。乃是陈秀才之妻,镇西周家缎庄的小姐,周二娘。”

  “此人还活着?”

  “活着,菲菲师姐应该在照看她,就在镇西周家。”

  “那就随我走一趟吧小海,”王陆揽过他肩头,海云帆肩膀停在他胯骨上僵直一瞬,“我们去探一探这位周家小姐何许人也。”

  第六章陆

  五

  且说,这华衣镇周家,一夜这家主夫人入梦,梦见这九重天上,从云端轻轻飘飘飞下来一位仙人,仙人一身青色道服,手挑拂尘,染了一身的月华,对她目含笑意微微点头。梦醒,才知自己已有一月身孕,和家主说起这青衣道人的梦境,二人都觉得甚是奇怪。

  怀胎十月,婴孩坠地,乃是个圆眼睛薄嘴唇的美娇娘,夫妻二人爱不释手,重金请了这东篱州第一派万法仙门的长老地轮真君为小女推演,想取一个能平安一生的好名字。

  这位地轮真君指指这襁褓中的姑娘,又指一指远方山丘上郁郁葱葱那棵菩提大树,只说了一句话。

  “不新不旧,有缘归乡。”

  说罢这金银财宝分文未要,只拿走了一盏乌木为骨的空白扇面,摇着扇子,信步离开。这周家夫妻二人想了又想,觉得养儿育女似乎是排行老二的更加顺遂,不求大富大贵,只要这姑娘一生平安,索性就拿了主意,从此姑娘芳名,周家二娘。

  二娘长至豆蔻年华,样貌不凡,气质出尘,可绣能织,吟诗作画,样样精通。来提亲的公子远近皆至拿来的彩礼裹着各式各样的红布缎子,堆满了这周家正厅。

  那一年,周二娘二八,乞巧佳节和自己的丫头逛这华衣镇七夕灯会,丫头买了一根红绳送给小姐,说这是街头白狐观里道人开过姻缘仙法的绳子,能缚住这一生最为牵挂的如意郎君。周二娘不信,再逛,遇见一蓝衫纤瘦公子,公子面戴白色面具,不见容颜,二人在这碎星一般的灯火阑珊下擦肩而过,蓝衫公子碰掉了周二娘的红绳,捡起送回的时候看到周家小姐的容颜,只吟了一句,跤彼织女,终日七襄。

  这周二娘虽觉得如今正值盛世,这句诗吟的可不是时候,但这蓝衫公子却也将她比作这天上织女,她一时羞涩,竟掉头跑远了,那红绳也就留在了那公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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