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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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十三那年,军皇山和昆仑仙山曾经有过一次门派大比,虽然只是叫他上去开开眼界,但是他自己好像认了真,和人家一个元婴境界的修士比起破阵,他非说那人拿了除自己法器之外的灵宝,有作弊之嫌,死都不肯认输。”

  他们似乎都忘了,在很久以前,久到王陆还不知灵剑山、灵剑派是何门何地,久到王忠还是那个跟在王陆后面的小尾巴,久到王舞还在不是梦境的无相峰上对着一轮新月、忍着蚀骨之痛咽下一口浊酒的时候,军皇山也是有过一位肆意妄为、桀骜不驯的二皇子的。

  海云帆不是生来就是那副温吞和善的样子,只不过当年那滴着血的国仇家恨断了他逆鳞反骨,磨平了他锋芒棱角,只剩下一腔无人知、无人问的热血,在那间不见光的幽深密室里,一点点变得凉薄可悲。

  “王陆,他从小,是被军皇山宠着长大的…如今他一忘皆空,或许你能看一看他当年是什么样子也说不定。”

  “一忘皆空…”王陆咬着这四个字,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一忘皆空。…你说,他是被整个军皇山宠着长大的…”王陆起身,盯着这位海长老离去的虚影,“…当年海将军夫妇,知道吗?”

  他们知道他们这个老来得子的小儿子身体里有一个妄图毁天灭地的妖王混沌吗?

  他们又是否知道,终有一天,这个被所有人当作个孩子来宠的小皇子会取他们性命,踩着他们的尸身血海,怀着满心仇恨,为了不能换来他自己片刻安宁的仇恨妄心,最终万劫不复吗?

  海天阔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那梦境的出口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桃花树,远远望去,竟像一树赤血。

  “他出生前,整个军皇山,连遭天灾。我娘怀胎三月,南方连旱两月,颗粒未收,饿殍遍地。我娘怀胎五月,北方山崩地动,成百上千的灾民入我军皇山都城避难。我娘怀胎七月,天降雷霆大火,烧了我军皇山小一半的藏经古书。我娘怀胎十月,将军府周遭连下了五日大雨,兵不能行,民不能行。长老会和我师父枯琴真人都说,这是老天降罪,问我和我父亲可想好了要保这个孩子。…可是王陆,在他出生的那天,他坠地那一刻,天晴了。”

  王陆一愣,海天阔的身影片刻之间,消失在他幻梦之中。

  王舞似是喝的不少,扶额对着欧阳商笑道,“这六杖光牢,怎么解,你知道吗?”

  欧阳商接过她手中酒壶,微抿一口,又辣又苦,如同这世间虚妄,皆为自讨苦吃。

  “这是王陆的梦,他为主,我们都得听他的,能困得住他的,只有他自己。”

  那少年对着这蓝色光罩,盯着这位昔日死敌离开的方向,似是若有所思,又或者只是不知所措。

  王舞好像真的喝多了,她捧着脸,酒葫芦东倒西歪地碰翻了这梦里的茶壶茶盏,还有这桌上三个小碟。

  “大师兄。”

  欧阳商揉开女人脸侧的碎发,突然有些理解王陆。

  他突然明白为何这孩子刚刚似乎连魂都丢了,仿佛跟着那另一对比翼花一起落在那另一人身上。他突然明白为何王陆今日刚入梦境,只和他,和他这梦里的天地万物说一句话。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是多么希望那是真的,就如同欧阳商希望眼前之景甚至真的一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命中不得,皆为心魔,久而久之,当那个梦真的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怕了,怕这一刻不得长久,怕这一切看似真实终是镜花水月,怕他醒来又是高枕一人,所对除了这一室空虚只有那地上之影。

  王舞眯着眼睛,盯着他,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欧阳商拍拍她脑门,“笑什么?”

  “你不是王陆。”

  “当然。”

  “王陆,”五长老倒回桌子上,“也不是你。”

  望着这少年梦境中天上的云海翻滚、星罗棋布,欧阳商摸了摸王舞温暖的手掌,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黄金一代的大师兄挥了挥手,怎么说他对这少年的身体也有些控制,虽然局限,但是帮眼前的王陆寻个出路总是可以。

  王陆看着那化为尘烟随风而去的囚禁蓝色屏障,突然伸出那只攥着黑纱的手捂着眼睛,仰天大笑起来。欧阳商离他很远,看不真切,但是他二人魂气相连,共用一体,王陆虽然大笑,可他却觉得有股痛意深入骨髓,似乎要将他从内向外剖心剥筋一般撕裂开来。

  等那阵疼过去,欧阳商才明白,王陆为何捂住眼睛,为何大笑,为何攥着那黑纱如同稀世珍宝不肯放手。

  他哭,他喜,他怕,他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你自由了,该走就走吧,天快亮了,也许,会有人来找你的。”

  欧阳商看着那孤零零的背影,长叹一声,握住了王舞的手。

  不知道这位少年郎,何时才能放过他自己?

  初日放晴,日上三竿。

  王陆从他那梦境中醒来,觉得浑身疲惫,如同被他师父翠竹剑从上到下好好招呼了一番。他对着顺着窗缝跑进来的天光眨眨眼睛,猛地把手从这被窝中伸出,他手心静悄悄躺着一块黑色薄纱。

  确认了这黑纱尚未消失,王陆松一口气,爬起来盥洗完毕,换了身青黑中衣,刚要把梁秋放进腰间,就听见剑灵冷声提醒他,“外面有人。”

  没让他等太久,那人影信步走到他门口,立在门前,似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问好。这人看样子身材细瘦,乌发高扎为冠,手上似乎还拿了柄折扇。

  王陆看着那竹竿一样修长的影子在他门前来来回回、左右不定,突然生出点玩闹的性子来,索性外衣也不穿了,坐在那桌子上等着他敲门。

  终于,等到王陆一杯冷茶喝完,那外面手持折扇的公子终于下定决心,轻悄他门叶两下,力道不大,好像不太确定的样子。

  “兄台可是王陆?在下海云帆,万法仙门真传弟子…”

  王陆拉开那道隔开他二人的木门,日光如瀑如布,自这头顶青天倾泻而下,落在他眼前,将海云帆身型笼在一层模糊的光里,王陆握了握拳,他还是提心吊胆,总觉得下一刻,这眼前人就要飞走,一如他三年日夜所做的噩梦一般。

  “客房服务?”

  海云帆一愣,他身上应该是万法仙门的弟子常服,都是一样的灰白色,袖口束着铁灰色的腕带,与灵剑派他穿过的外门弟子服没半点相似,但是又好像非常合身。

  “客房服务…是什么?”

  这么多年了,好像除了他二人爱恨情仇、生死诀别的过了这么一遭,有些事永远不会变,就好像这书呆子永远不知道变通,而王陆永远从第一面开始就想罩着他。

  “王陆师兄,我是特意来找你道歉的。”

  “嗯。”

  “昨夜之事,我回去思来想去应该只是误会一场,大家同来华衣镇除妖降魔,还是应该广结善缘,否则岂不是便宜了其他敌手?”

  王陆咬着房间里找出来的枯草点头,“是啊。”

  “那,我们算是没事了?”

  “我可没说过我们没事。”

  “可你刚才明明点头…”

  “想让我原谅你对吧…昨晚某人和我动手,可是毫不犹豫,我这灵剑派首徒可是相当害怕啊。”

  海云帆相当复杂地看着他做西子捧心状,展开折扇挡在脸前。虽是看不到他表情如何,王陆侧目,只看见他双耳已见绯色,如同他梦中桃花,一片赤红了。

  “这样吧…”

  “…只要你答应我,当我一天的跟班,我就原谅你,如何?”

  海云帆思索片刻,合上折扇,微微点头,“好。”

  “那我们,就从称呼开始,王陆师兄,我不喜欢,你说起来也费事儿是不是?不如这样,我们精简一下,就改成…”

  “…王…兄?”海云帆被他揽在怀里,他高,能把这三年未见的梦中人牢牢圈在怀中,王陆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这世界上最好的囚禁术根本不是什么六杖光牢,对于海云帆来说,最坚固的囚笼就是他,是王陆,生生世世他们都绑在一起,谁都飞不走,离不开。

  “好,特别好,非常好。”

  第五章伍

  四

  华衣镇靠海,渔业虽并不兴盛,但是河海之鲜、扇贝海鱼总是不缺。

  一碗黄鱼面,汤头是早上客栈开门前熬的鱼汤,每碗二两细面,再淋上香油、青葱。

  王陆从筷筒里挑了一双看起来最整齐干净的,又往他那身素白弟子服身上抹抹,抵到海云帆手边,“给。”

  “王兄。”

  “哎,你说。”

  “要不,我们再多点两碗吧…”

  “不用不用。”

  “那,这样,我们吃,他们看着,不太好吧。”

  王陆转身,灵剑派那几位弟子正挤在这客栈正中间的一张方桌上,喝着店家送的清茶,饮水充饥。

  “别理他们,别理他们,孩子大了,我们做家长的总要学会放手。”

  “做家长的?”海云帆并不抬头,他吃相斯文,和王陆这风卷残云、大刀阔斧的吃法不一样,小皇子就算没了前世今生这二十载记忆,仍然还是细嚼慢咽,指尖不落阳春水,唇角不染灶边油。

  “对啊,就我们,做家长的嘛。你不觉得,我们俩现在很像一对父母吗?”

  现如今万法仙门的小师弟撂下筷子,竹筷落在瓷碗上非常清脆的一声,好像山泉汇溪,水滴卵石。

  “那要不然还是再点四碗吧,”海云帆招呼小二过来,指了指灵剑派弟子那一桌,又点了点他二人面前半空的碗,见跑堂的麻利跑走,他这才犹豫着思索着问道,“王兄,其实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事?”

  正襟危坐,双手握拳落在自己膝头,海云帆盯着王陆的眼睛正色道,“昨晚,你们为何要那样看我?”

  “哪样…哪样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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