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那几乎泛黄的符纸,海云帆发现这两道符咒似乎并不是新画出的,反而有些年头,符纸边缘打了卷,似乎被人藏在哪里或者经常握着摩挲。
“为何送给我这个?”
“王陆师弟说,若是真心想感谢谁,就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人家…小琉璃最珍贵的除了师父、王陆师弟、闻宝、五长老、师妹师弟还有长老们,就只有这个了。”
“既然如此珍贵,我不能收。”
琉璃仙拉着他的手,他们两头看了看,天上有新月,新月藏皎笑于淡漠云海,如同这人间水雾中暖暖发亮的灯火,天、海好似琉璃镜的两面,互为倒影,海天相接。
“小海。”
“琉璃师姐你说。”
琉璃仙转身,看着点点如豆灯光中的公子,手握折扇,或许因为前尘皆忘,所以眉目舒展,坦然平和。
琉璃仙有一个秘密。小孩子都是有秘密的,或许是藏在哪儿的一张爆米花符,或许是今天瞒着师父多吃了一个鸡腿,又或许是一个梦境,梦境中她立在一间暗室,空中有萤火像是落进海水的孔明灯被风吹散。
梦里,有人在她身边,沁着笑意问她,你说指着天上的星星多,还是这眼前的萤火虫多?
这个秘密她藏了很久,一直都没有解开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们又为什么相遇,现在又为何不在一起。
直到今日,直到眼前,海云帆对她或出于礼,或动于情地勾了勾嘴角,这天上的萤火虫和地上的镇中灯火缓慢地交融重合,琉璃仙突然恍然大悟。
不是不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二人缘分如同掌中流沙、指尖浮云,时间不对,缘分不对,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对。
若是连这第一层功法也错了,那高楼便岌岌可危。
琉璃仙子以一剑破万法、剑心通明闻名九州,人人都道仙子单纯澄澈,不问俗世。
可她并不是那白狐观疯女,她不是不懂,只是仙子一向只看黑白对错,只战输赢胜败。
若剑心通明,则不只一剑破万法,也可破幻象、辨忠奸。
琉璃仙倾身,靠在海云帆耳际。她听见自己心中猛然响起的擂鼓之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心动了,虽然只有一下,也只能有一下,但是总算是她这一生虚幻、谎言之中最真实的一次。
“小海,有人托小琉璃告诉你,那天的萤火虫,她很喜欢。”
说完她微踮足尖,把嘴唇印在海云帆脸颊,是个带了杏脯酸涩的吻了。
谢谢你救过叶璃,也谢谢你陪小琉璃胡闹玩耍。
谢谢你于我凄苦迷茫的一生中为我点亮过这夜空深邃,也谢谢你三年前落在我额间那个离别之吻。
琉璃仙转身,飞快抹掉自己眼角泪水,再抬起头,目光依旧坚定明亮。
现在,我们两清了。
“走吧小海、闻宝,前面有好多好吃的呢,小琉璃饿了,快走,快走!”
海云帆看见仙子白裙飘摇晃过这凡尘俗世,闻宝于他身后奔跑追赶而去,可他却动不了,无法走,更无法追。
萤火虫。
他想起不动仙心幻境之中的流萤坠火,想起那竹屋之外的大风呼啸,想起夜空中如同琉璃一般的月亮最后在他身边的一片空荡之中出现了一个人,白裙素面,眉眼含笑朝他答道,当然是天上的星星多。
钝痛于胸中传来,几乎片刻让他不可站直,运转体内灵气入心脉、走肺经,海云帆放开自己抓紧前襟的手,掩面呛咳。
身后有人朝他靠近,等他咳嗽到最后一声,正巧搭住他肩膀,来者笑容玩味,看他眼神如同这头上灯火阑珊一般温柔。
“怎么了小海?”
海云帆咽下满嘴血腥之气,努力朝他笑了一笑,“没事。琉璃师姐在前面等你了。”
“一起啊?”
王舞从他二人身后走出,搭住他另一边肩膀,皱眉哭诉,“对啊对啊小海哥哥,你跟我们一起改善改善伙食吧,你们万法仙门那青菜、萝卜还有冬瓜、土豆吃的我…你看看,满脸菜色,小可怜啊,真是苦了你们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了…”
“我看你倒是挺气色红润的。”
“你个孽徒!身上带钱没?”
“你又搜刮我们民脂民膏…小海带钱没?”
海云帆从腰间乾坤袋中掏出两张银票,“刚刚给琉璃师姐赔了店家大门,现在只有这么多了。”
王舞一把抢过,气得顿足捶胸,“地轮真君这个老家伙,门派伙食不知道改善改善,给自己的亲传弟子这么多零花?谢谢小海哥哥今晚的赞助,下次你回…你来我们灵剑派,我们一定最高规格款待。”
说罢,这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五长老朝他二人抛了个媚眼,抓着银票直奔远处酒肆而去。
同情地拍了拍海云帆的肩膀,王陆凑到他耳边小声嘟囔,“没关系,我小金库里还有些私藏,一会儿我补给你。”
“不用了,能认识王舞长老这位九州第一金丹,算是我此次参会之幸。”
王盯着他的脸看,等到海云帆面色绯红、连连后退还要跟过来盯着他,“小海,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的没事吗?”
“当然,”多此一举地抹了抹自己唇边,海云帆摇开折扇,扇了扇自己鬓边的冷汗,“只是在想,刚才琉璃师姐,为何…”
“小琉璃怎么了?”
“她方才…”
“方才怎么…难不成她亲了你一下?”又见海云帆脸上神色复杂,王陆抓着他肩膀猛摇了几下,“她真的亲了你一下?”
海云帆被他摇的眼前天旋地转,连忙点头。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白菜竟然让我自己养的猪给拱了。”
“王兄这样说,不好吧。”
“你还帮她说话?”
“我只是觉得琉璃师姐一个姑娘家,这样与我也算有了肌肤之亲,传出去恐怕落人口舌。”
“小海,”王陆转到他面前挡住他去路,“你不会还想负责吧?”
“这…为何不能…”
似是被他气到火冒三丈,王陆飞快拽着他肩膀推入路边小巷,双掌抵在他身侧两边石墙之上,低头朝他额间袭来。
海云帆惊得一动不动,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王陆要挥拳而下,等了很久,他只看到王陆眼中的点点亮光离他越来越近,最后一片温热落在他额间灵识之上,只轻碰一下立刻离开。
“那现在,”王陆眨了眨眼睛,似有水光,秋波般温柔地包容着他,“海公子是不是也得对我负责了?”
第十一章拾壹
十
“琉璃师姐他们,还在等着我们。”
王陆抱臂看着海云帆眼神木讷对着他身边的一团空气小声轻语,最终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好,我们吃饭…毕竟再晚去,我怕我那酒鬼师父能把你给的银票全买成这华衣镇的梅子酒。”
在他臂弯中僵直得一动不动,海云帆几乎是被他推着一路走到琉璃仙三人所在的酒肆,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开胃凉菜,王舞正站起来给斩子夜倒酒,顺便没忘朝这位看起来木讷的大师兄眨了眨眼睛。
“哇女人我们才离开了多久,你就对人家万法仙门的大师兄起了歹意。”
“孽徒!”王舞似乎全然忘了她身为长老此刻根本不应该在这华衣镇试炼中出现,招呼着小海坐到她旁边,王舞拿起筷子狠狠拍了他手掌一记,“我的心从来不属于一个人,我的心是属于全世界的美少年的。”
叶菲菲试图用这手中汤碗挡住自己的笑容,斩子夜的脸已然红成了这桌上的红烧桂鱼,琉璃仙咬着鸡腿不明所以,闻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碗中鸡。
王陆盯着自己面前杯中酒,试图想起上一次他们几个人像这样围在一起好好吃一顿是什么时候。想来想去,似乎还是三年前那顿除夕之夜的流水席,只可惜那次吃的似乎也不算圆满,毕竟王舞不在,也多了太多旁人,彼时海云帆似乎已经决意赴死,他们到底没福气享用那一道传说吃了就能团团圆圆的八宝饭。
见王陆自坐下就没有动筷,海云帆夹了他面前一道清炒山药放进他碗里,又轻声问他,“王兄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我这里其实还有些银两,若是不合,你可以加两道你想吃的。”
王陆坐在这热闹的酒肆中,看着门外少女心怀春事含笑走过,各个抓紧了这手中红线,好像真的只要今天能穿过那七枚铜钱,明日这心上人就真能与她情定一生一般。
真能吗?
王陆摇了摇头,突然伸手捏了捏海云帆面颊的软肉,“没什么,就是在想,好像我应该去替朱秦他们了。”
斩子夜和王陆两位首席弟子各要多在这白狐观门口查看一番,这顿晚饭吃的虽然融洽却也十分迅速,王舞还要回万法仙门,在门口与他们别过之后拽着王陆的袖口叮嘱了两句让他好好想想今日之事,也就和他们挥手离开。
一时间又剩下他们几个,琉璃仙揉着肚子仍在抱怨这顿饭似乎没有吃饱,闻宝也跟着附和说似乎是没有吃到尽兴。
王陆看了看,街角似乎有人在卖芝麻糖,几人商量着都买了几块,边咬着这满嘴芝麻香气边朝这上坡白狐观走去。
走到一半,琉璃仙舔了舔手上残存的蜜糖,对着王陆抱歉一笑。会了她意,王陆把手中自己那份递过去,却见海云帆对着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纸包,“王兄若不嫌弃,可以拿走我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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