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赶紧撤吧，不然这白痴的档案指不定要在罗马被划上第八道杠。西撒勒着乔瑟夫就往外溜，或许是酒精浇灭了脾气，大个子师弟倒也听话，任跑任拖老实的不行。两个人离开教堂广场，跑跑走走，终于回到了熟悉的街区。西撒放慢脚步，想问问乔瑟夫下午到底跑哪去了。结果步子还没完全停下来，他就被青年自身后猛地抱住。
“怎么了！？”
西撒。西撒。男孩喊着西撒的名字，把人勒在怀里。酒精让美国佬的舌头发直，放在往常西撒会嘲笑乔瑟夫像只没进化完全的鸭子，但他现在只是站在原地，任身后的大孩子抱着他重复这些无意义的撒娇行为。黏着的吻落在颈侧、下颚，以及耳背后的皮肤上，那怀抱烫的齐贝林浑身发麻。别闹了，别闹了乔乔。他去推乔瑟夫，没有推动，反倒是在挣扎间被拖进路灯的阴影里。这让男人难免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事情，他绷紧肌肉，掰住对方手臂低吼。
“乔瑟夫，快把你的脑子装回来，我警告——”
“对不起。”
声音戛然而止。
对不起。西撒，对不起。乔瑟夫抱着西撒，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就像那些犯错的小孩子，西撒甚至听见了男孩尾音那点几不可闻的吸气声。乔乔？意大利人有点慌张，他见过乔瑟夫发怒生气，也见过乔瑟夫耍赖委屈，但哭泣还真是认识这家伙头一回。
他把乔乔弄哭了？自己居然把那个乔瑟夫乔斯达弄哭了！？
挣扎着转过身体，想给身后的坏小孩擦眼泪。但是乔瑟夫并不给西撒这个机会。带着皮革手套的金属义肢按住意大利佬手腕，这家伙头颅低垂，额发遮住眼睛，只露出一点点鼻尖。
“可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什么，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捧着男人神情错愕的脸，他抬起头颅，悲哀又不知该做何表情。那些难过的流质从泪腺倒转融进血液，缓慢堆积在喉咙里。
“…我……”说出来吧，把话都说出来。颤抖着嘴唇，直到终于张口发出声音。“…我还想再试试。九月二十五号，从现在到九月二十五号……三十五天，你最后再陪我三十五天。”
青年的眼神很认真，里面有种噬人的魔性。
“听起来真不错。”西撒笑了笑，偏过头去，只当应和着醉鬼的胡话。天时地利人和，反正等把乔瑟夫带回那个该死的租屋他就进车站买票。目的地？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法国也好印度也罢，只要能远离这块土地。转头，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角，花花公子又去摸领口的火柴。
“我没开玩笑。”
嗯嗯，我知道。拿出火柴，轻巧的擦过盒子粗糙的边沿，拢着那点橙色的火苗点燃嘴里的烟。眯着眼吸了一口，吐出烟气，二十岁的他在这片朦胧里对着十八岁的孽缘勾起唇角。
“西撒，我没跟你开玩笑。”乔瑟夫红着眼睛又重复了遍。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回西撒终于有点不耐烦，在乔瑟夫面前来回走了两三圈。男人抓了抓头发，手又重新插回兜里。他摸索了几下，从口袋里拿出裹着彩纸的糖块，扯了包装就塞进乔瑟夫嘴里。
“好了乔乔，不管你要说多认真的事情，现在先跟我回家好吗，等你清醒了我们再慢慢谈。”
意大利人的语调像是哄幼儿，语调里是遮掩不住的焦躁。得快点走，不然就来不及了。虚无的声音在识海里喊叫，变成无数尖锐悠长的警报，混合于心脉的律动中。
“不行！”糖块抵在舌尖上，让说话都变得含糊起来。乔瑟夫扑过去缠住喜欢的人，只恨不得手脚都能融化，变成绳索，把这意大利佬挂在腰带上才好。
“要是回去你肯定就跑了，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他去戳西撒脸上的胎记，那块浅紫色的皮肤被指尖戳的陷进去。
“……”这小子是不是在他脑子里装了个窃听器。
“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西撒。这次回去我就十九了，等过完圣诞节乔瑟夫就真正是无聊的大人啦。”乔瑟夫又把脑袋埋进西撒颈窝里。软着声音，热气喷在男人皮肤上，青年嘀嘀咕咕絮絮叨叨。“要听艾莉娜奶奶的话，真正承担起大人的责任了，得去干那些没意思的事情，也不能随便偷懒……”
不偷懒。那不是挺好的。兴致缺缺的听着那些话，男人抬头，看着太阳逐渐垂落进红色的云层里，看着街道上的路灯燃起。那些星星从天上依次坠落，落入罗马的夜晚，变成街角巷道的灯火，变成流转人间的银河。
“所以西撒，我想用最后的机会任性一次。”
“我们都有三十五天的时间，来好好想想这些事情，如果最后你还是坚持那些，我就回美国去，这辈子都是你最忠心的友人。”
“如果你……想通了……”
“那就是乔瑟夫的胜利！”
最后一颗星星梭巡人世，晃晃悠悠的坠落到面前乔斯达的虹膜里。
第六章pr.6上
这最后一夜里，哪怕是形式上的秘密，悦子也是希望掌握它的。她渴望同三郎之间拥有最初的、或许也是最后的秘密。她希望同三郎分享秘密。即使三郎最终没有给予她任何东西，她也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这多少带点危险的秘密。悦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有权要求他的这一点点礼物…
【.】
九月中下旬，总是有风在哈德良桥上徘徊。
泡泡。闪烁绮丽微光的肥皂泡泡，晃晃悠悠浮在空气中，一点又一点接近太阳。到达某个高度就轻破开来，在暖风里蒸腾出皂角的气味。香喷喷，暖烘烘，让人闭上眼睛就有瞌睡的欲望。
事实上，要不是肚内空空，乔瑟夫也真的快要睡着了。蹲在地上，背后就是船只往来的台伯河，他侧头，看向身旁那个悠闲的靠着石雕围栏的意大利人。五点十分，太阳垂了小半，照在桥上大概二十六七度，这家伙仰着脖子，嘴角叼着烟斗似的玩意。只不过从里面出来的并不是烟气，而是无数清透的皂角泡泡。
“西——撒——”拖长调子，乔瑟夫喊对方的名字。
“你已经喊了十五遍了。”把烟斗形状的泡泡玩具从嘴角取下来，西撒轻轻踢了脚乔瑟夫的小腿，看对方维持不住重心呜哇哇一屁股坐地上。他大笑出声，心情很好的模样。
太过分了吧。穿着撞色机车外套的大个子捂着屁股窜到齐贝林面前，拳头在空中挥来挥去，就是没落到对面男人英俊的脸蛋上。西撒这家伙前几天开始就不大正常，时不时发呆出神就算了，在情事这方面也越发主动。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某种意味上而言还是好事，但要知道，两个人目前所维持的关系仅是那日祈求得来的结果，本质不过对方片刻心软所导致的畸形产物。他在西撒面前讨巧卖乖，西撒在他面前笑语晏晏。大面上温馨美好，可是每处细节都透着古怪。两个人在白日演着屏幕里那样俗套的爱情电影，等到晚上就原型毕露。身体如野兽交缠，挣扎镇压撕咬抓划，爱恨浓烈到另人胆寒。
他本来已经快忘了初次告白是什么情况，什么场景，只当成大脑混沌引发的幻像——然而西撒这段时间的贴近又让胸膛重新开始悸动起来。
于是告白依旧，拒绝也是依旧。
想到这里乔瑟夫连发脾气都没了心情，这家伙今天照旧奇奇怪怪，主动勾引他求欢就算了，连往日最喜欢的浪漫电影都能主动掐断。没兴趣，想做爱。这他妈是精神万岁的西撒齐贝林能说出来的话！？
“这个点了把我拖到这边到底是干什么啊，你是打算用这里的风当晚餐吗！？”拳头打在石柱上，石柱没断，他先捂着手跳起来。啊啊痛痛痛，可恶的混蛋。心里骂骂咧咧，这声混蛋也不知道是在骂西撒，还是在骂被牵着鼻子走的自己。
手被扯过去，掌心覆盖住发红的皮肤，疼痛慢慢降低下去，可是那股酸胀却在心脏里生根发芽。
怎么到现在还那么冲动啊，你这个笨蛋。他听见男人的训斥，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关心，一如既往。还不都是西撒的错。偏着脑袋小声嘀咕，意料之内被赏了暴栗。
“啊哈。麻烦某个生活贫瘠的笨蛋知趣点，这可是百年难得的好机会，别不知道珍惜。”
真是见鬼的好机会，上桥能做什么，晾鱼干吗。转头看了半天也只看见了行人、行人，和行人的美国混混撇嘴，发出不屑的嗤声，干脆也学着西撒的样子靠在围栏上，仰头凝视悠悠上升的泡泡。
左边，再左边，不对……还得等等。身边的家伙小声嘀咕，说出的话让人满脑袋问号。左边右边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用胳膊肘去顶西撒，顺便把脑袋凑过去。西撒斜眼看着乔瑟夫，伸手挡住那颗靠近的傻脑袋。你挡着我了，笨蛋，别妨碍我观察风向。巴掌打在乔瑟夫手肘上，隔着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行，不看就不看。揉着胳膊，美国混混直接背过身去，在西撒瞧不见的地方龇牙咧嘴。乔瑟夫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足够生气，青年信心满满，甚至开始思考之后齐贝林来示好时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盯着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男人、女人、儿童，和狗，小贩画着夸张的小丑妆容，提着无数彩色气球从桥的这端走到那端，整整走过了两批男人女人，小贩也不知第三遍还是第四遍走到乔瑟夫面前，后头那个可恶的意大利佬也还是宛如死了般毫无动静。
准备迎接乔瑟夫的怒火吧你这个混蛋。忍耐，忍耐到无法忍耐，他再把身体转回去，撸着袖子气势汹汹。想着到底是提着西撒齐贝林衣领给他制裁还是咬破这个花花公子的嘴唇，然而在他转过身体的那瞬间，就和金发碧眼的漂亮混蛋打了个照面。二十岁的西撒站在前方微笑，眼里是蓝天、白云、还有神情错愕的乔瑟夫·乔斯达。
你这童年贫瘠的小子，知道师兄带你来的是什么地方吗。男人摸着下巴，表情竟然是难得的神秘，这实在是难得一见。乔瑟夫见过很多模样的西撒，厌恶的自信的关心的急切的，这男人背后都是负累，亲人家族拯救世界，明明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可是言辞谈话间都是老成稳重。此时此刻这幅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幼稚炫耀感，竟然给人不真切的感觉。
不就是桥。乔瑟夫老实回答。呃……圣天使桥？觉得答案不够充分，青年挠挠头，搜肠刮肚扩了个句。
傻瓜。西撒脸上是看白痴的表情，也不等乔瑟夫生气，他按着大个子的脑袋把他压下来，在他耳边呵气。师兄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圣地。
，圣地就圣地了干嘛吹乔瑟夫耳朵，混蛋意大利色情狂。被热气拂的汗毛炸起，乔瑟夫抱着脑袋就往旁边躲，西撒没给师弟这个机会，他揪住美国混混的拼色夹克外套，仰头望着天际。那些泡泡升到上空，忽然就往某个方向快速拥簇。左边，再往右一点……对了！就是这个！！
“蹲下。”拽住外套领子往下压，他转头，冲棕发的乔斯达低喝，被训斥多日的反应让乔瑟夫立刻下意识地照做，还没等他问为什么，这意大利佬就扑上来把他的脑袋往右边掰。
“呀啊啊！这风！！”
“我的裙子！这流氓风！！”
“妈妈咪呀，我的衣服！！”
……
女子惊呼声此起彼伏，在桥上连成一片，从他们蹲下的位置看过去，只见裙摆翻飞玉腿如林，白花花的大腿阵容，实打实的养眼刺激。
，还抱有美丽恋爱之心的乔瑟夫何时在成人书籍之外看过那么精彩的画面。他看着前方的骚乱现场，再转头看身后叼着泡泡烟斗老神在在的师兄，再转头回去看前面，嘴半天没有合上。
你以前每天都蹲在桥上看这些？！臭小子满脸的幻灭，显然是震撼之下没找准重点。也不是每天。摸着下巴，男人咂了咂嘴。实在无聊的时候我会带本书过来。他指指前方某位正捂着裙子去抓丝巾的不知名女士。比如这种情况，还能和美丽小姐来场浪漫约会。话音刚落，那丝巾就被风托着飘飘悠悠往这里飞来。没等西撒抬手去抓，他旁边蹲着的大狗率先伸出手臂把那块丝巾捏在手里。
这小子，现学现卖呀。
他有点好笑，就随乔瑟夫去。结果没想到下一秒这小混蛋对着香气扑鼻的丝巾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阿嚏。唾沫口水乱飞。，这婆娘品味真差，擦的什么玩意，熏死人了。这声音还挺有穿透力，硬生生把本来打算过来道谢的女士气的满脸通红。见势不妙，西撒赶紧道歉，一边道歉一边用锁喉式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师弟拖走。
你是笨蛋吗。他坐在蛋糕店的露天卡座上用勺子戳乔瑟夫的头，气势汹汹，只恨不得把乔瑟夫脑袋都怼进夹克外套里。有这么对小姐说话的吗，你这样真是活该交不到女朋友。挖下半勺提拉米苏含进嘴里，鲜奶油混着松软的手指饼干在舌尖上化开，心里的烦躁才稍稍平息。乔瑟夫本来就不需要交女朋友了。青年撑着脸，义肢捏着吸管拨弄苏打水里的冰块，脸上尽是无所谓的表情。见西撒还想说话，乔瑟夫赶紧挥挥手。好了，那些老套话我都能背下来了，拜托别说成吗，我现在心情还挺好……起码这几天别说了，就当陪我玩吧。
他叹气，闭上眼睛，皱着眉抓头发。
这家伙。西撒凝视乔瑟夫，看着青年的样子，看着他流露出来的眼神。这家伙看来是真的有所觉悟了。西撒齐贝林，你应当高兴，因为两个人都能回到正轨，乔瑟夫乔斯达迈入他自己的人生轨迹，而你去直面自己的命运，不论好坏。男人敛眉垂目，摸索着手里的勺子。把勺子插进甜点里，再提起来，等那块提拉米苏掉到桌子上，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把勺子拿倒了。
“乔乔！”把勺子丢在桌子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俯身去拍乔瑟夫的脑袋。“那我这几天就带你去逛罗马怎么样。”
“哈？你说什么啊。”乔瑟夫掏掏耳朵。“这地方我们不是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嘛。”
那种走法怎么能算逛啊你这个土佬！西撒伸拳头锤他，反射神经良好的青年偏过脑袋，腿在桌子底下直接做出剪刀式，把意大利佬重新绊回椅子上。做完这些他脚一蹬，直接把椅子推出去转了半圈，让身体直面马路。
“不是都那样嘛。”
“当然不是了，我要带你去看真正的罗马。”意大利佬竖起食指，再次开启了乡下人迷途知返讲座。“所谓知名的景点不过是商家和无聊人想出来骗傻瓜钱财的噱头，走过那种地方你说出去只会被嘲笑啊笨蛋，真正懂行的人才不会去那种人堆里钻呢。”
“就比如今天那座桥咯——”乔瑟夫凑过去，磨着后槽牙，脸上表情奇臭无比。
“嗯哼，你倒看起来很生气嘛。”冰冰凉凉得勺子抵住青年额头，西撒咧嘴嗤笑。“刚刚是哪个家伙看姑娘小腿看得目不转睛啊。”
妈的，都是堆搓衣板。
乔瑟夫小声骂人，然后就他师兄被勺子打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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