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秦北辰浑身难受。
一开始秦北辰没有阻止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唐晋实在是哭得太久了,那么哭下去,眼睛都要给他哭坏掉,最后秦北辰好不容易让唐晋放开他的衣服,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唐晋擦脸,然后折到另一面,叠成短条,敷在唐晋眼睛上,说:“别哭了。”
唐晋一只手乖乖地扶着眼睛上的热毛巾,还在抽噎着,整个人像个熟虾似的勾在床上,一抖一抖的,可怜得要命。另一只手又抓上了秦北辰的衣服。
停了没两分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春来婆婆,又哭起来了。
就这样循环着,秦北辰完全没有办法。
简单吃了两口晚饭回来,他还能继续哭。
秦北辰见缝插针叫他喝水、洗漱、睡觉,他都边哭边一一照办。
到月光照进窗台的时候,唐晋终于哭累了,也流不出眼泪来了。
他没有睡在枕头上,整个脑袋凑在秦北辰的肩侧,用额头磨了磨秦北辰的肩头,像是讨要同窝伙伴安慰的小狗。
秦北辰无奈地揪了下他的头毛,低声说:“你好能哭啊。”
头毛被揪得有点痛,唐晋在哭累的困倦中,还是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委屈,他动了动脑袋,熟练地占据了秦北辰胸膛的至高点,哭到沙哑的嗓子小声说:“那你都不肯哭啊。”
秦北辰的手一顿。
“你都不肯哭,”躺在他胸口的笨猴子,头发蹭到他下巴,发丝软软的,口齿也不清楚,“那我替你哭嘛。”
秦北辰大睁着眼睛。
可是没有用,他鼻子发酸,呼吸变得潮湿,即使他认为唐晋善良而勇敢,可在他潜意识里,依然是软弱象征的泪水,不可阻挡地漫过眼脸滑落,落进乌黑的发间。
他看向窗口惨白的月光。
一直看到了天亮。
*
唐晋的梦境很短暂,只是那个灵堂,他梦见自己靠着秦北辰,呆呆地看着宾客们来来去去,哀乐如奏在耳边,却又好像根本听不到声音,除了难过还是难过,所以他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为什么会梦到春来婆婆的丧礼?他心里很不安生。
但手机跳出日程提醒的时候,唐晋又捏着手机笑了起来。
他昨天临走前,跟秦北辰提到今天上午想去疗养院看外公,秦北辰说他要去附近,于是约好一起。
离开家的时候,唐晋将自己昨天贴在冰箱上的便签揭掉,换上一张:我去疗养院看外公。
他从冰箱里抽了瓶纯净水,骑上单车,去秦北辰家汇合。
天气预报说台风可能会在近日登陆,可今天还是晴天,大早上太阳就灿烂得过分,估计到中午时温度会是入夏来的新高。
趁着没什么行人,快进小区时,唐晋还心情很好地玩了玩“跳”上人行道的小技术。
进小区不远,那栋高楼的转角,唐晋看到秦北辰的背影。
这么早秦秦下楼做什么?
但他很快想到,秦北辰早上都会下楼扔垃圾。难怪穿着昨晚的家居服,旧恤和旧牛仔,当然,让唐晋来看是看不出旧在哪里,唐晋有些无奈地想着。
唐晋控着把手轻轻一带,单车就朝秦北辰的方向滑去。
近了才发现,秦北辰对面有个人。
是昨天那个男生。
唐晋心里一声卧槽,这男生说的男神不会是秦北辰吧!
我家秦秦简直是祸水,唐晋虽然有点点自己人被觊觎的不爽,但考虑到双方不小的体型差距,秦北辰必然不会吃亏,所以还能戏谑地脑内调侃。
唐晋车子都没锁,把单车轻轻侧放到地下,悄悄走过去,打算围观。
他刚走近,就听到秦北辰说:“……与我无关。”
出现了,秦怼怼拒绝告白经典例句,唐晋叹息。
那男生今天的打扮和昨天差不多,不过背心换成了豹纹,在秦北辰面前整个人不自觉缩起来,不像豹子,像只吓呆的小老鼠。
不知道是不是被秦北辰的话刺激到了,那男生忽然握紧了拳头,唐晋还以为他要对秦北辰动手,眼神一凛,正要上前一步,却见那男生把两只拳头都举在胸前,整个人都更缩了,鼓起勇气对秦北辰大喊:“我就是喜欢你啊!我怎么不能喜欢你!他们都因为我喜欢男生欺负我,你没有,你还帮了我,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高兴!所以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唐晋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喜欢是没有错的嘛。
不对,这人是在撬他墙角。可是秦北辰又不会喜欢他。不对,这么想是不是不太好。
唐晋完全没有危机感地漫无边际地思考着。
面对这样热烈的告白,秦北辰却不为所动,不止是不为所动,秦北辰握住那男生的脖子,用那男生的后脑勺摩擦着粗糙的墙体,把那男生举高一小截,那男生满脸惊恐,想痛呼又被捏紧了脖子,脚尖拼命点着地面,以获得呼吸的空气。
“你是不是忘了我警告过你,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秦北辰语气依然冷静到毫无波澜,好像他不是正举着一个同龄男生,而是路过。
他上半身向后微微仰着,甚至不愿意与那男生靠近哪怕半厘米。
唐晋惊得一愣,但很快想到了秦北辰转学的原因。
就是他?对着秦北辰的课桌……的那个男生?
此人与唐晋本以为的猥_琐男形象大不相同,可唐晋根本没有余裕再去想这些,他立刻走上前去,握住秦北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肘,语带劝阻:“秦北辰。”
对秦北辰,唐晋心里其实是有把握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在秦北辰面前说话会没用。
他万万没想到,秦北辰听到他的呼唤,第一反应居然是侧过身反手将那个男生掼到了地下,唐晋感觉到自己被推开,眼前忽然就成了秦北辰的背,整个人都发懵。
秦北辰的动作不大,用力巧且狠,那男生毫无防备地被这么一砸,整个摔到地上,甚至来不及伸手挡一下缓冲,显然是毫无打架经验,落地时,额头还撞到了墙角,响亮的咚一声,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后脑勺被墙壁蹭破,前额又撞肿,那男生捂着脑袋呜哩哇啦地大哭,似乎被秦北辰吓得不行,而且似乎非常伤心,又哭又发抖,看样子很想立刻跑走,却连爬都慌乱得爬不起来。
而秦北辰居然还不放过他,一脚踩上他的腰,把他整个人踩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大喊:“放开我,呜,我不敢了不敢了。”
唐晋担心秦北辰把人打严重了要负责,而且刚才被秦北辰推开,唐晋心里又酸又苦,语气严肃地又喊了次:“秦北辰。”
秦北辰恍若未闻,对脚底下的男生平静地说:“如果我下一次再看到你故意出现。我揍你不会像今天这样有分寸。你发给我的照、你违反校规的监控视频,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你去到哪里,就会流传到哪里。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
秦北辰将脚移开。
那男生连滚带爬,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然后秦北辰看向唐晋,像是在等候他发表意见。
唐晋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可他注意到,秦北辰捏过那男生脖子的左手,垂在身侧,但是离身体十几厘米远,像是秦北辰不愿意这只被污染了的手碰到自己。
唐晋下意识拧开手里的纯净水瓶子,抓着秦北辰的左手手腕,把他的手抬起来,想了想,拉着秦北辰往草坪里走了两步,然后用水冲洗秦北辰的左手,倒空了一瓶水。
他把空瓶子塞到秦北辰的右手里,从秦北辰的裤口袋里找出纸巾,把秦北辰的左手擦干。
然后他捏着揉成团的纸巾,抬头看秦北辰。
“你……我让你停手为什么不停?”唐晋心里还是担忧的,开口难,说出口就顺利了,“万一他报警你怎么办?”
秦北辰冷静道:“头皮擦伤,额头微肿,后背也许有淤青,连轻微伤都鉴定不上,他大可以报警,连着两日出现在我居住的大楼意图骚扰,可以顺手给他留个案底。”
唐晋有点懵,但下意识感到不对:“不,这不是能不能鉴定轻微伤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秦北辰像是真的不明白,又像是故意逗人玩,语气极为轻松,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对人那么狠。
唐晋试图整理思绪,不要被秦北辰带跑。
“就是,怎么说,都不太对吧。虽然是他先做了很猥琐的事,还骚扰你,即使打着喜欢的名号,也是不对的。我能够理解,但是你是不是有点下手太重,”唐晋努力厘清思绪,见秦北辰又要开口,立刻补充,“不要提轻微伤!我之前还想着,如果见到骚扰你的那个人,一定要揍他一顿,可我没想到他是这么样子的,打他都胜之不武……也不是说他很弱就不该打他,确实他骚扰是很过分的。不对,这个好像不是重点。”
唐晋绝望地停下来,仔细思考起来,终于抓住了灵感:“我是想说,不提你打他,就最后,你是威胁他了吧?你这不就是仗着他害怕被出柜威胁他吗?虽然我理解你是不愿意再被他骚扰,但是目的正义不代表手段就是对的,你这不是再利用他身为弱势群体的心理弱点吗?和歧视行为有什么本质区别?虽然,虽然我也很讨厌他,不想你再看到他,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好……”
说到最后,唐晋小心地看着秦北辰,虽然他从本心觉得这样不对,不后悔说出来,可他毕竟更不想秦北辰生气。
秦北辰却依然冷静,他甚至点头肯定道:“你说得对。”
唐晋松了口气。
秦北辰甚至为他分析起来:“那名男生,虽然我与他没打过几次交道,但足够看出他是个情绪化的人,容易被言语煽动,也容易自我感动。遇到他人的忽视或冷遇,他立刻就想表现出自己与众不同,以为这样能够震撼他人,而实际上,他又非常脆弱,他很大可能是没有表现出得那么大胆,因为他完全没有能力承担这些行为带来的反感甚至欺凌。”
“这些和地府高中的高压气氛都转变为他的压力。压力积累到一定地步,我正好顺手帮了他一把,大概就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在我拒绝他的告白后,心理脆弱的他,最终选择对着我课桌……的举动发泄压力。”
想到昨天那男生在电梯边突兀大胆的表现,唐晋对秦北辰的分析之准无言以对。
秦北辰话锋一转:“所以,对付这样的人,威胁他的软肋是最有效的。”
“等等,”唐晋脱口而出,“你刚才不是还承认这种威胁和歧视没什么两样吗?”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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