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所以呢’,这就不对啊!”
“确实不对。”
“你……”
唐晋说了个你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忽然意识到,秦北辰对待他人是一视同仁的不在乎,这一点表现出好的一面,就是秦北辰似乎可以理解任何行为,秦北辰确实不歧视任何人,也确实对什么小众群体都没有看法。
但这一点,反过来,也有坏的一面。
那就是,秦北辰真的可以完全做到不在乎他人。
所以秦北辰现在表现得什么都没发生,所以秦北辰能边动手边计算无法鉴定的伤情,所以秦北辰明知那是那个男生最惶恐的软肋,明知流传出去那个男生会遭遇怎样的歧视和冷眼,才会拿来当作威胁。
“你不会真的那么做吧,”唐晋似乎很有信心地问,“就算他真的再出现?”
刚问完,像是怕不够分量,唐晋立刻补充道:“我会帮你赶跑他的。”
秦北辰没有正面回答,他和缓地说:“你觉得,我会把那种人发来的照留在手机里?”
唐晋一想,对哦。
所以,秦北辰就只是抓住软肋口头威胁,不希望这个男生再出现骚扰他而已。不是真的想这么做。
唐晋真正放松下来,又觉得自己为了那个他也讨厌的男生非要和秦北辰坳这些问题,有点太不顾忌秦北辰的心情了。
秦北辰没说话,用右手揪了下唐晋的头毛。
唐晋一把把秦北辰的右手抓下来,握在手里,过了好几秒才放开,一边抢先往前走,一边催促道:“快上去换衣服。”
秦北辰没动,无奈提醒:“你单车没锁,还在地上。”
他自己都忘了单车没锁,秦北辰居然还能注意到,唐晋用一种“你这家伙要逆天啊”的眼神看了秦北辰一眼,蹦跶着去推单车。
*
秦北辰去附近有事,在疗养院门口,是唐晋一个人下的车。
他路过前台,收获了前台的热情招呼,她话里话外都在打听郑小芹怎么好一阵没来,唐晋只说她忙,不过被这么一提醒,唐晋把自己的手机号留到了疗养院系统里。
郑小芹和唐国海还在吵架,为了给唐国海做规矩,郑小芹晚上经常关机不接电话,唐晋想,万一外公这边有什么事,可能找不到人。
外公照旧不理人,也没什么理人的精神了。
唐晋做了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就坐在床边陪着。
外公比上次见更老了,吃饭不好吃,营养吸收越发不好,瘦得皮包骨头,记忆里高大威严的男人变得非常虚幻。
外公睡睡醒醒,睡不长也醒不长。
有次他喊唐晋把窗户开开,十几分钟后又生气地说:“谁开了窗子,阿可是要害死我!”
唐晋只能赶紧又关上。
看外公这样子,唐晋心里很空,有点害怕。
秦北辰过来接唐晋的时候,外公又睡着了。
唐晋站起来,小声跟床上的老人说:“外公,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外公眼睛像是要睁开,又像是睁不开,辨认半天,忽然把手从薄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唐晋赶紧递上去的手,颤颤巍巍地问:“秀华啊?”
唐晋愣在那里。
秀华是他外婆的名字。
回过神来时,外公已经又睡着了。
*
那天半夜,唐晋接到疗养院的电话。
他外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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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外公的葬礼
台风天,大雨。
同在郊区,离疗养院不算远的一家殡仪馆。
郑小芹呆坐在租用的灵堂外。
唐国海至今没有出现。
唐国海公司和社交圈那群精明朋友有一部分陆续前来,简单吊唁,不冷不热。郑小芹心里十分清楚,这些人是想着万一她和唐国海感情又好起来,如果今天不给面子,怕以后见面过于尴尬,而万一她和唐国海就这么掰了,也没损失。所以这些人精才愿意来露个面。并不是看在她郑小芹的面子——如果她已经彻底失去唐夫人的身份,这些人连面都不会露。
而郑小芹自己的亲友圈,郑小芹父女都不是好相与的人,郑小芹母亲的亲戚多在外地,郑小芹父女向来是不愿意搭理的,现在已经没有了来往。郑父那边倒是有零星几个还往来的亲戚,只是没什么份量,来与不来,在郑小芹眼里也最多是个镶边。其他的塑料情谊,那些人要是合家圆满地出现,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只会让郑小芹更加感到颜面尽失。所幸就借着“白事不告”的俗规,没有广而告之,甚至一反常态,连朋友圈都没发。
因而,灵堂并不热闹。
远远不能满足郑小芹自以为的阔太面子。
但这并不是郑小芹发愣的唯一原因,另一半的原因是在于,从昨夜接到通知,冷静叫车喊醒她一同赶去,到如今照应宾客、与殡仪馆工作人员交接,大部分事情,都是唐晋做的。
她本以为,晋晋这么心软的小孩,外公走了,一定会哭得不知道怎么办。
日日相对,朝夕相处,她却感觉,唐晋像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成长了很多,让她好不惊愕。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扮演一位伤心欲绝的女儿。
此时唐晋正在送客,那位是唐国海的得力助理,想必是得了唐国海的授意来的,算是纡尊降贵地做个态度,唐晋不卑不亢,面无笑容,礼仪周全,简直像是个大人了。
她望着儿子高挑的背影,恍然只觉得人生如梦。
然后她手机响起提示,唐国海发了为岳父吊唁朋友圈,配的照片显然是得力助理刚刚发过去的。一瞬间就有好多人给他点赞,评论里不乏赞颂唐总这个女婿真是重感情的。
郑小芹微微低头,隐去嘲讽的笑容,但很快也发了一条伤心欲绝的朋友圈。
因为既然唐国海给了这个面子,后面来吊唁的宾客肯定不少,她那些塑料交情的朋友来了,也只有羡慕的份,所以现在,她可以放心广而告之了。
她抬起头,发现来了新宾客。
那人身影高大,撑了柄黑伞,唐晋本来送客出去,站在屋檐下,见到那人前来,紧走两步,竟是等不及那人走进灵堂,而是主动走到了黑伞下。
那人握了握唐晋的手肘,半带着唐晋走回屋檐下,收了伞,露出一张和其母亲相似的、好看到该死的脸。
秦北辰。
郑小芹咬紧了牙。
*
看到秦北辰的那一刻,唐晋忽然想不起从昨夜到现在,他是怎么能够撑着帮忙打理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动地钻到秦北辰的伞下去了。
秦北辰穿着一件黑衬衫,布料很薄很贴身,妥贴地勾勒出秦北辰线条漂亮的肩背和劲窄的腰身,长袖工整地挽折到手肘,露出肌理流畅的小臂。
唐晋勉强自己笑了笑:“你来了。”
秦北辰微垂眼眸,握住唐晋的手肘,唐晋穿着一件白色恤,昨晚到现在唐晋都没有回家换衣服的余裕,这还是昨晚接到疗养院电话时下意识从衣柜里选了件白色换的。
是短袖,所以唐晋的手肘很凉。台风天气温不高,刚才唐晋心急着走到秦北辰的伞底下来,淋了几步雨。
秦北辰将手里的手肘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唐晋走回屋檐,几乎是半揽着唐晋,手肘轻轻抵着唐晋的背,像是给他一个支撑点。
“节哀。”
秦北辰收起伞放进伞桶,转过身来,先说了这么一句。
唐晋想了想,说:“其实,我不是特别难过。”
当然不是不难过的,比起走得太早毫无印象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照顾过幼年唐晋的嫡亲长辈,尽管外公那时是一个威严到不近人情的家主形象,可对唐晋这个年幼的外孙,外公也不是完全没有亲切和蔼的时候。
再加上唐晋亲眼见证了这个男人威严尽失的晚年遭遇,对于外公的逝世,唐晋不可能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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